第19章
从前令莺遭了王润欺负, 她难免会委屈恼火,却自有法子能排解,至多睡上两觉便释怀了。
只是后来遇上了他, 她的心事不必再孤零零地咽下去, 犹如寻着了一处暖融融的出口。
几乎是情不自禁,令莺醉在他那双黑润的眼眸中。那其中似有耗不尽的耐心,会听她念念叨叨,也会一遍遍为她拭去眼泪。
也正因如此,他分明应当比谁都要清楚, 她有多么厌恶那个人。
然而如今也正是同一个人,用这般森冷的语气,反反复复逼问她,是否当真做下了与人私通幽会的淫.贱之事。
令莺早已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再为元霁自苦,根本不值得。可每每想起曾在他面前掉过的眼泪、流露过的软弱,她又觉得荒唐至极, 当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分明是他剥夺了她的一切。
即便父亲之死是成王败寇,可她本能够离开洛阳,本不必困在此处受辱,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令莺眼眶滚烫, 气性却翻涌而上, 眸中似有两簇火苗在跳, 仰起头硬声道:“陛下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无话可说!”
元霁闻言, 眉目间掠过一丝愕然,随即猛然起身,取出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
他并未再看她, 只是在屋里踱步,脚步也愈发地急促。
第三次再折返回来的时候,他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扔到令莺面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盛怒过后,元霁此刻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匪夷所思:“若非朕在,这满寺僧众无人会为你出头。即使王家拖你去鞭挞沉潭,也不过是死无对证而已。”
他无声地咬紧牙,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全然无法忍受崔令莺此刻愤恨的模样。
方才曾有一瞬,他的确起了疑心,可她合该像过去一般,笨拙地向他证明,再拼命同王润撇清干系才是。
元霁嗓音彻底冷沉了下去。“是朕救了你。”
令莺脑中如同被这句话用力敲了一下,却无比地清醒。她攥紧拳头,激烈地摇头否认:“不对,你说得不对!王润从前只敢嘴上挤兑我,何曾敢这般打我?分明是你让我落到这步田地,旁人才跟着落井下石欺辱我……”
“崔令莺,你莫要不识抬举。”元霁怒极反笑,立时打断她的话:“你能苟活到今日,全是因为朕顾念旧情。若换作旁人,早该进了教坊司,还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自己放过了崔琢,如今还日日差人送甜酿去,他并非待她不好。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他摆出这副脸色?
令莺听他提及过往,种种回忆愈发激荡难平,使得她猛然站起身:“那我倒要问问陛下,今日若换成萧家郎君,你也会这么打他吗?陛下心思深重,分明又与王润结怨已久,你自己想打他,何必假惺惺说是为了我好!”
伴随这番质问,元霁面色一寸寸沉下去,额角青筋直跳,眼神骇人地大步逼近她。
令莺几步便被他逼退,直至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再也无路可走。
元霁身量比她高大许多,又因祭祀着了一身玄色深衣,烛光被他尽数挡在外面,如同一座阴冷的山,压得令莺心头一慌。
再对上他那双眼睛,一股惧意后知后觉,忽然从足心升腾而起。
不等她再开口,元霁猝不及防,死死扼住了她的颈子。
他的指节逐渐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令莺被逼仰起头,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能从他阴晦的眼底望见自己迅速涨红的脸。
空气被彻底截断,她呼吸受阻,双手又被缚住,连推开他也做不到,只能拼命地蹬腿,喉咙中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元霁是当真动了杀念。
指节下的喉骨纤细,仿佛稍稍一用力,便会彻底折断。
眼前人终究姓崔,终究是崔道济的女儿。
她父亲既死,她又何必还留在这世上独活,平白无故地扰人心神。
事已至此,元霁断不会容许她勾引旁人,放她自由更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若能死在他掌中,她也算落得个干净清白,彼此断绝这场孽缘,从此了无挂碍……又有何处不好?
令莺眼前渐渐有些发黑了,她与他离得极近,恍惚之间,仍将他眼底浓郁的癫狂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当真想要杀了她。
意识到这点,令莺费力动了动唇,窒息的痛苦让她的泪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元霁手背一颤,他皮肤也被几滴眼泪所溅到,分明是极轻的水滴,却莫名像是热油,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熟悉的灼烧感,好似在他心头烫了两下,令他感到极为古怪的不适,随后心脏骤缩,指节竟莫名地无法再收紧。
令莺骤然得以喘息,惊惶地睁大盈满泪水的眼,双腿不受控地发软,被缚住的手也使不上半分气力。
她整个人只得伏靠在他肩上,狼狈地连连咳嗽,险些站立不住。
几乎是出自活下去的本能,令莺强忍住喉管快被捏碎的疼痛,嗓音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求你……不要杀我……”
元霁沉默不语,阴冷的眸子仍死死盯着她。
若他在此刻松手,只怕她会立刻软倒在地。
令莺未能等到元霁的回应,说到一半便哽咽了起来,又极为害怕会他再动手,浑身抖得厉害。
她泪眼朦胧地垂着头,即便是此刻,他的怀抱也并不温暖,只泛着几丝凉意。就如同他冷硬如铁的心,绝容不下半分怜惜与情爱。
元霁不会纵着她,自己若再胡乱说话,在他面前发犟不肯低头,她真的会死。
今日就会死。
正在令莺急促喘着气,几乎要跪坐在地时,手腕终于被他伸手攥住。
元霁缓缓开口,平静地命令她:“向朕认错。”
令莺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只瑟缩着点头:“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说那些话了……”
话音落下,方才险些掐死她的那只手,这才慢慢向下,转而箍住她的腰,将她用力按进了怀中。
许久之后,元霁才继续说道:“再有下次,朕会立刻杀了你。”
他嗓音微微发哑,与其说是警告她,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元霁顿了顿,并未解开她腕间束缚,仅以一只手攥紧她的双腕,扯着她走出客堂。
令莺颊边黏着被泪水浸透的发丝,视线模糊一片,走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
元霁留意到,这才唤宫人取来帕子,沉着脸替她擦泪。
令莺本能地畏缩,身子正往后躲,便望见他黑沉的眼,顿时心头一颤,硬生生僵住了脖子,不敢再动。
他动作有些重,布料磨得她眼角生疼,好在没几下便擦干净了。
令莺通红着眼眶,脖颈上那几道泛红的指印愈发刺目,瞧着便触目惊心。四周宫人讳莫如深,纷纷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没走出几步,一辆御辇已驶入内院,停在他们面前。
意识到元霁要带她离开此处,令莺含着眼泪,并未等他发话,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不敢提解绳索之事,姿势也显得十分笨拙,像只壁虎一般。
见她当真学乖了,元霁面色稍缓,这才令人上去解开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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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皇城,令莺只觉恍如一梦。
她对这宫阙最后的记忆,是罚跪那日,春雨阴冷,落在身上像会咬人的小虫,夜色里满是摇晃的杂乱灯火。
而今再被带回,却已是盛夏时分。
大宁宫外新造了凉殿,水轮引活水而上,再沿檐槽倾泻而下,望去悬波如瀑,水声泠泠作响。
令莺在古旧的莲溪寺待了许久,而后又被罚去瑶华寺,整日抄经做杂活,此刻身上的缦衣洗得发白,发辫乱糟糟地堆在肩旁,眼睛由于哭久了,酸涩得有些生疼。
她没有去看那些巍峨的宫殿,只盯着不远处飞溅的水雾发愣。
元霁远远走在前面,并不曾理会她,近卫则跟随身后,似在低声同他禀报什么。
令莺犹豫片刻,便落后了几步,索性特意离他远了些。
她不知晓元霁究竟要如何处置自己,脸上泪痕与汗渍也干透了,黏腻得十分难受,便攥着手中帕子,悄悄走到水渠旁,想沾湿了拭一拭面颊。
偏她运气十分不好,刚挨近那转动的水轮,飞溅的水珠便带着深宫中的凉气,兜头盖脸地泼下来。
令莺慌忙躲闪,却已是来不及,脑袋仍被浇了不少水,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鬓发也湿了大半。
她吓了一跳,不敢出声,连忙抬袖去抹,又赶紧跑远了几步,脚步声终于惊动了前方的元霁。
他回头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也随之皱起,上前一把将她扯过来。
元霁目光扫过令莺滴水的发梢与紧攥的湿帕,即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声音沉了下来:“这池水是给你洗脸的?”
他一向不喜喧闹,是以寝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宫人。可若被瞧见竟有人站在殿外擦洗,那还成何体统。
更何况,宫禁森严,无论宫女还是妃嫔,从无这般随意乱跑的道理。换作旁人,早不知挨了多少次杖责,偏她浑然不觉,即便闷不吭声,举止也像只扑棱乱撞的雀鸟,扎眼得很。
令莺睫羽上也覆着湿漉漉的水珠,视线模糊间,再触到元霁不悦的目光,她立刻垂下头,脖颈似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才那点鲜活气瞬时蔫了下去。
再开口时,令莺显得茫然又小心翼翼:“我以后不擦了。”
微凉的雾气拂面,怒意此刻总算逐渐褪去,元霁也从那些激烈的震荡中回过神,灵台再度清明起来,而不是一片血红。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揉了揉额角,眉间隐透出几分烦扰。
湿着头发站在风口到底不成体统,他终是唤来宫人,带令莺下去将头发洗干净,再换身得体的衣裳。
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何曾需他这位天子亲自过问。而崔令莺连句“谢陛下”也不晓得说,就这么直愣愣地随人去了。
反倒是元霁在原地,眸色微沉地望着那道背影。
秦慎适时上前低声问:“陛下要安排崔娘子入后宫吗?”
毕竟是个女子,又是这般身份,总不好一直跟到天子寝宫里去。
元霁想也未想,仍是立即否认了。
他的初衷不曾变过,如今将她带入宫中来,无非是由于令莺在瑶华寺惹了事,王氏更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哪日真被人捆着沉了塘,丢掉性命也未可知。
说到底,她实在不大聪明,遇事只会一味犟着,实则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自己极有道理,也只认定自己那套道理。
想到此处,元霁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是崔道济没本事教养好这个女儿,才让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与其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倒不如比作生了锈的铁,棱角分明,却毫无用处。
幸好,崔道济死得正是时候。
此后便由自己来,从头到脚,从皮囊到骨髓,他要将她打碎了,再按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捏回去。
若她当真肯听话,肯磨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尖刺,安分守己待在他身边,他未尝不可赐她一个新身份。待到那时,也许他还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
“送去大宁宫后的温室殿。”元霁吩咐道,“挑几个稳重的宫女,除了规矩,再从《论语》开始教她念书写字。”
再想起不久之前,她指着鼻子骂他的那些话,他又止不住地皱眉。
“再专程寻个人来,纠正她的口音,好好告诉她,日后该如何对朕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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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润吊着一口气,整个人却被打得面目全非,即便当时蜷缩着护住下身,也未能全然避开。
待他回府恢复了神智,稍一牵动便痛彻心扉,哭嚎不已。
宫人如何敢明说是天子所为,只道他擅闯皇家尼寺内院,意图秽乱宫禁,重罪在身,才遭到陛下惩戒。
元霁并无半分解释之意,次日朝堂,又因公务再度斥责王氏族人。他神色越是淡漠如常,满朝文武心中便越是惶惶难安。
王家并不蠢,他们不久便查清了事情始末,愤怒之余,仍被元霁的暴虐惊得面色发白。
事到如今,王殊也渐渐回过味来。陛下所谓的倚重,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崔氏既倒,答允王氏女入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安抚,这恩典既能赐下,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再得知元霁竟从瑶华寺带了一个女人回宫,他们更是止不住地恼火。所幸几日过去,宫中并未传出有什么新受宠的姬妾,否则恰逢王稚容入宫在即,简直是将王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王殊望着榻上只剩半条命的儿子,便是再恨铁不成钢,满腔的愤懑也无法咽下去,神色也随之变得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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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本以为,自己被元霁带回宫中,绝无可能让她好受,恐怕会用非人的手法折磨她。
她甚至寻到时机,偷藏了一根漆木箸,想方设法在地砖上磨尖了,小心翼翼地塞入床缝深处。
倘若哪日他再发疯,真逼得她活不下去了,令莺便是拼上性命,也要为自己报仇,不能让这样一个疯子坐在帝位上,动不动便喊打喊杀。
元霁或许只是一条疯狗,父亲曾是那个牵狗绳的人。如今父亲不在了,令莺即便没本事勒住他,也绝不甘心自己倒过来被他牵。
这些时日,她从早到晚都在背论语,一颗心却始终吊在半空,摇摇晃晃,满脑子飘着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连做梦也在握着筷子与他搏斗。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她的幻想。
听闻兖州自春来大旱,秋收没了指望,当地门阀甚至开始暗中囤粮。元霁派遣了宣慰使过去,此后一直忙于政务,再未分神搭理过她。
令莺住在温室殿内,每日都要带着书本去听课,硬着头皮学那些宫规古文,也从无休沐可言。
她依稀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却愈发地茫然无措。
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什么也不剩了。令莺不想留在这儿,再任由他搓圆搓扁,逐渐变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早课结束后,宫女忽然让她换了身粉白罗裙,还仔细为她梳上温婉的低髻,再以玉笄挽起。
人靠衣装,这般瞧上去,竟也衬得她多出了几分可人的娇柔。
令莺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必须讨喜的鸟,此刻终于要去见主人了。
相较于她的沉默,宫女显而易见是在为她担忧,再三嘱咐令莺:“待会儿见了陛下,娘子千万莫要乱说话,以免冲撞了圣驾。”
令莺仍不吭声,只悄悄攥紧了手,确保那半截尖筷已被她仔细藏入了袖袋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