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的喜欢,都是假的
“什么?瘟疫?”
冯太后听到禁军的回禀, 没有慌张,反是大笑,“这顾氏是得了失心疯吗?她以为她是太医, 她说瘟疫就是瘟疫?”
冯太后收了笑,冷着脸,“去, 把人‘请’来, 今日, 哀家若见不到人, 她便是抗旨不遵!”
禁军只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守城将士见他是奉太后之命行事,不敢多加阻拦, 只能放他来来回回的跑。
顾兰枝再次见到那个禁军时, 庄子上又死了七八个人,她正与其他大夫商议应对之策,忽然就被禁军包围住。
那些大夫大多是出于医者仁心,自发来救助灾民, 可他们也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 当即吓得退避三舍。
只剩伽罗半夏护在她身前。
分散在四周忙碌的家仆锦衣卫也赶了过来, 与禁军对峙。
禁军多少有点忌惮锦衣卫, 更忌惮顾兰枝身后那帮半死不活的流民, 只敢站得远远的说, “太后有命, 顾氏若再不入宫, 便是抗旨不遵。”
锦衣卫作势要拔刀, 被顾兰枝呵住, “别动手,我随他们走就是了。”
“夫人?”
伽罗气急,“如今侯爷不在,您要是有个万一……”
“就是因为侯爷不在,我更不能给他添乱。”顾兰枝打断她,看了大家一眼,“太后堂而皇之召见,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对我动手,我暂且随他们去,你们留在这儿。”
少一个人回去,就能少带进一丝风险,要是城内也染了瘟疫,大晋江山就要动摇根基了。
伽罗拔剑瞪眼,“不行,属下必须要贴身保护夫人。”
禁军面无表情提醒,“宫闱之内,不得携带兵刃。”
半夏站了出来,“还是让奴婢陪着姑娘。”
顾兰枝没有反驳,而是看着那禁军,“半夏是我的丫鬟,陪我进宫,总可以吧?”
禁军让开一条路,“请。”
顾兰枝走到旷野之地,给自己和半夏熏了艾,才不紧不慢跟上禁军。
来到慈宁宫已是傍晚。
冯太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端坐着,慢悠悠吃茶。
“哀家要见你一面,真是不易。”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顾兰枝站在殿门口,行了一礼,“娘娘有何要事?”
冯太后收敛笑意,不悦道,“站那么远做甚?”
顾兰枝又福了一礼,“城外有瘟疫蔓延,妾身刚回来,怕身上带着疫气,伤了娘娘凤体。”
侍奉在冯太后身侧的女官内侍皆变了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冯太后睨了她们一眼,“一句话而已,看把你们吓的。”
瘟疫是大事,不是顾兰枝一两句话能决定的。
“顾氏,你可知罪?”
顾兰枝摇头,“妾身不知。”
冯太后道,“哀家这就派太医去城郊核实,倘若你所言非实,哀家便要治你欺君之罪。”
顾兰枝早料到了,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冯太后都会想方设法治她的罪,索性就认了,跪地行了大礼。
冯太后红唇上扬,带着得逞的意味,“来人,把顾氏带下去。”
内侍领命,半请半拽的把顾兰枝带去了偏殿。
偏殿狭小,只有一张博古架,并一套书案,顾兰枝百无聊赖,便坐了下来,随意翻出几张纸写写字,不慎撞掉了一只长形的金丝楠木匣。
木匣掉摔落,十余卷画轴滚了出来。
顾兰枝伸手去捡,忽然就被画上的白衣吸引了目光。
好奇驱使下,她展开了画轴,顿时屏吸。
画上赫然是一女子,正值芳华,白衣胜雪,容色绝俗,一颦一笑灵动可人。
顾兰枝虽没见过画中人,但从她异常锋锐的熟悉眉眼,还是认出了她。
魏柔,先帝宠妃,更是魏琰的妹妹。
原来,她生得这样美。
顾兰枝却生不出半点嫉妒之心,反而拿着画反复欣赏,越看越欢喜。
紧接着,她又展开另一个画轴,画中依然是同样白衣少女,只是这时候的她身侧多了一人。
不是魏琰,而是个陌生的清隽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正与画中女子并肩而立,手牵着手,姿态亲昵。
画上落款,“天启十五年立春,携柔儿同游明湖。”
末尾还有一方私印。
“付、谨……”
顾兰枝怔怔念出这个名字。
付谨是付宴清的四叔,也是他,害死了后来的柔妃。
一想到付家人,顾兰枝心情便不怎么好,接着展开了下一个。
通体的大红,蓦地刺痛了顾兰枝的眼。
画中人一袭鲜红嫁衣,花瓣漫天,一张俏脸粉若朝霞,是与前两幅画截然不同的美艳。
诡异的是,新郎官那一半被人撕去了。
这是嫁给先帝那一日的画面么?
顾兰枝有意看了眼落款,猛地一愣。
天启十六年,中秋,吾与柔儿完婚。
没有私印。
但顾兰枝却头脑嗡嗡。
怎会是天启十六年?
魏柔明明是天启十八年嫁给先帝的!
顾兰枝飞快展开其余的画像,每一副画,都刺痛了她的双眼。
入目皆是鲜艳的红,而画中人的面貌不再是先前看到过的清丽绝俗,而是全然陌生,却莫名熟悉的一张脸。
明媚,娇俏,鲜活。
鬓发间,还有顾兰枝再熟悉不过的红翡翠步摇,耳垂上是同色的红翡翠耳坠,胸前更有一条镶满红翡翠与红宝石的赤金璎珞圈,配上那一袭红裙,通体的美艳贵气。
顾兰枝手一颤,画轴咚的掉落在地。
她不死心,接连展开余下的画轴,画上每一张脸,每个笑容,都那般的张扬肆意。
却没有一个是魏柔。
可是,每一幅画里,她都戴着魏琰赠她的红翡翠头面,每一幅画的题词上,都有关于柔妃的记载。
魏琰说过,红翡翠是他赠于妹妹的。
原来,他有两个妹妹。
魏柔素雅,柔妃明艳。
魏柔与柔妃,不是同一个人。
顾兰枝再撑不住,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殿门恰在此时推开,冯太后屏退宫女内侍,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感觉如何?”她依旧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兰枝不知何时红了眼,她丢开那些画,站了起来。
冯太后将她每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收入眼底,笑了笑,“其实,你早些知道真相也好。”
顾兰枝低着头没接话,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画,一部分是从安国公府抄出来的。”冯太后拾起那些画,一一展开,又不紧不慢的收起来。
“若不是安国公府倒了,被抄了,大概哀家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后来进宫,备受先帝恩宠的柔妃,早已不是当初哀家所认识的那个魏柔。”
冯太后追忆往昔,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想当初,我与魏柔是无话不谈的密友,谁知道后来,她竟稀里糊涂嫁给了付谨。”
天启十五年,芳华正茂的魏柔与付谨私奔,在江南悄悄成了婚,此事瞒下了所有人,饶是冯太后这个闺中密友也不知情。
“……直到天启十八年,朝廷选秀,魏柔名字赫然在列。”
朝廷选秀,必须经过重重查验,可那时的魏柔早已嫁人,并非完璧之身,冯太后也没想到,这时竟杀出一个假魏柔,代替真魏柔进了宫。
冯太后看着柔妃的画像,指腹划过画中人俏丽明媚的面容,“仔细瞧,哀家倒觉得,这柔妃与魏柔不像,却与你,颇有几分相似呢。”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更何况冯太后是有心说给顾兰枝听。
她瞥了眼顾兰枝发髻上的步摇,“瞧瞧这红翡翠,不仅衬柔妃,也衬你,难怪最后武安侯会把它送给你,除了你,再寻不出第二个与柔妃如此相像之人。”
“倘若先帝还活着,见了你,恐怕就不舍驾鹤西去了。”
当年柔妃前脚薨逝,先帝后脚思念成疾,没多久跟着病逝了,那时冯丽娘刚进宫,还没来得及见见这位盛宠一时的柔妃娘娘,便一跃成了太后。
“听说,柔妃死时,武安侯悲痛万分,又爱屋及乌,倾尽全力辅佐她的儿子。”
冯太后走到顾兰枝跟前,直视她的眼眸,“你说,武安侯对她,究竟是兄妹之情,还是……”
顾兰枝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肩头抑制不住的颤抖。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
早在上京时,他借珠宝阁掌柜之手,将一对红翡翠耳坠赠予自己,再后来,他又赠她一整套红翡翠头面,给她买尽所有艳丽华贵的衣裳。
他说,他喜欢看她鲜活的模样,喜欢她穿红衣,戴珠宝……
他说,心悦她……
原来,只是因为,她与已故柔妃相似。
那个假魏柔,才是他的心上人,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顾兰枝回想起那么多次,魏琰看着自己的深沉柔情的目光,仿佛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原来……他的喜欢,都是假的。
顾兰枝忽的就笑了。
冯太后还嫌不够,将画像往她眼前送,“你说,魏琰究竟爱的是谁?”
一股怒意直冲脑门,顾兰枝一挥手,画像瞬间撕裂成两半。
她没有哭,一点眼泪也没落,只是神情冰冷。
“他想爱谁,随他便。”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裙摆,她跨过满地的狼藉,走到殿门口,有内侍要上前拦她。
冯太后状似懊恼地一点脑袋,“光顾着与你说柔妃了,倒忘了正事,太医已经确认过了,城外,似乎……的确是瘟疫。”
明明是足以令人闻之色变的消息,却从冯太后口中轻飘飘的说出来。
宫人内侍大惊失色,尤其不敢离顾兰枝太近,纷纷掩住口鼻躲闪。
顾兰枝的怒火很快平息,取而代之,是麻木。
她慢慢跨过门槛,走下台阶,晃晃悠悠出了慈宁宫。
慈宁宫外,半夏焦急得来回踱步,总算见到顾兰枝平平安安的出来,忙迎上去,“太后娘娘可有为难你?”
离得近了,才发现顾兰枝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半夏陡然慌了神,“姑娘,你……怎么了?”
顾兰枝摇了摇头,“半夏,我想走了。”
“好,我们这就走,我们回府。”半夏搀着她。
顾兰枝又摇头,“不,我不要回府。”
半夏脚步顿住,“不回府,姑娘又能去哪儿?”
半夏下意识的问话,让顾兰枝又一次失了神。
是啊,她如今的一切,衣食住行,声名地位,都是魏琰给她的,她若离了魏琰,又要变成那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顾氏女。
顾兰枝不再说话,只是麻木地往前走,一直走。
半夏走得脚都磨出水泡了,可顾兰枝依旧无知无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顾兰枝来到城郊,看着乱哄哄,一拥而上的流民,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腿一软,便要朝前摔去。
一道身影及时闪现,扶住了她的胳膊,待顾兰枝站稳,又飞快后退两步。
“夫人,你怎么了?”
是白日见过的年轻郎君,准确说,是个年轻大夫。
顾兰枝还是摇头。
年轻大夫见她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便冒昧上前,取了沸水消杀过的面巾,帮顾兰枝蒙住口鼻。
半夏觉得不妥,想上前,那年轻大夫已经做完了,自觉退回原地。
“白日,短短四个时辰,死了三十二人。”年轻大夫看着顾兰枝道。
顾兰枝茫然的瞳眸,有了轻微的反应。
年轻大夫继续说,“不过好在有夫人开的方子,以及夫人送来的药,我们按您的方子煎了上百副药,给所有人喝下,到现在,死了十五人。”
“竟死了这么多人……”半夏掩唇,难以置信。
年轻大夫叹了口气,“自古以为,瘟疫皆来势汹汹,一朝感染,死伤千万计,如今我们这里只有几百号人,虽说一直有人病死,但病死的人数明显比服药前少了许多,这便说明,夫人的方子管用。”
“管用就好。”
顾兰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车上还有药,继续煎上,不管是否染病,所有人每隔三个时辰,服用一次。”
其余大夫面色大喜,继续忙碌起来。
看着顾兰枝一瘸一拐回到不远处的帐篷里,年轻大夫想起白日她与婢子被禁军带走,还没服药,便端了两碗刚煎好的药走过去。
帐篷外,有两个锦衣卫守着。
年轻大夫站定在帐篷门口,“夫人,您的药还没喝。”
不一会儿,顾兰枝便走了出来,接过药道了声谢。
年轻大夫回以一笑,虽然,那笑容被面巾遮挡了,但眉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夫人客气了,在下回春堂坐堂大夫,李怀春,夫人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伽罗与半夏也从帐篷里走出来,见到年轻男人来主动搭话,想当然把他当成图谋不轨之人,伽罗直接横剑挡在前面。
“我家夫人自有侯爷护着,若有需要也……”
“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顾兰枝打断了伽罗余下的话。
伽罗回头,一脸惊愕,“夫人?”
顾兰枝没理他,而是看向李怀春,郑重施礼,“在下既姓李,又如此年轻有为,想必是师从神医李青山一脉。”
李怀春一怔,随即又笑,“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记得我们李氏一族,夫人有何需求,但说无妨。”
顾兰枝便也直说了,“我能带出来的药材有限,听说你们回春堂专供药材,想必还有不少库存。”
李怀春意会,点点头,“不错,夫人放心,只要能熬过此次瘟疫,无论要多少药材,我回春堂都会尽力。”
“郎君大义,多谢了。”
顾兰枝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这是一部分定钱,之后缺多少,我再补上。”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必须要让大家度过难关,无论花多大的代价。
李怀春却将银票推了回来,“夫人做的足够了,几车药材,我回春堂还出得起。”说罢也不给顾兰枝劝说的余地,扭头回了对面庄子,继续照看病人。
半夏不由喃喃,“倒真是个心慈仁善的大夫……”
不再犹豫,捏着鼻子喝药。
顾兰枝低头看了眼手里黑乎乎的药汁,没有立刻服下,只是遣退了她们,“你们也累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她端着药回到帐篷里,开始细数自己的月事。
已经推迟将近小半月了。
虽说她与魏琰才圆房不久,但之前她们做过不少孟浪之事,好几回他都弄到那儿了。
之前她没放在心上,是想着她身子虚弱,不易受孕,便没刻意服用避子汤。
思及此,顾兰枝的手慢慢抚上平坦的小腹。
凡事总有个万一……
她看着桌上的药,出了会儿神。
若真有了,这些药,便不能吃了。
往后几日,顾兰枝都在城郊忙碌,没再回府,至于她和魏琰的婚期,也早被她抛在脑后。
而上京看似平静的气氛,终于在数日后,被一封江南送来的急报打破。
看到急报上的内容,小皇帝赵秀的脸色更差了。
高内侍捡起掉落的急报,将内容宣读一遍,满朝文武哗然。
“瘟疫……竟然真的是瘟疫!”
一个文臣兀自喃喃。
有人从他的语气里,迅速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陈大人,什么叫‘竟然真的是瘟疫’?莫非,你早听说会有瘟疫横行?”
那陈大人属冯太后一派,自然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只是冯太后不放在心上,他做臣子的,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赵秀注意到陈大人变幻莫测的神情,便冷冷问,“陈大人,你知情却故意瞒着朕,可是要朕治你欺君之罪?”
“老臣不敢。”
陈大人手持笏板,颤巍巍跪了下去,“只是近日耳闻,武安侯府的顾娘子,前阵子出城安抚流民去了,据说那时,便有消息传出,说城郊有流民感染瘟疫。”
赵秀倏地站起,“那你为何知情不报?你可知,耽误了朕多少要事!”
陈大人又连声告饶。
有朝臣出列提议,“陛下,臣也略有耳闻,但据悉,瘟疫传播性极强,然迄今为止,城内尚无一人感染,兴许,城郊所谓的流民感染瘟疫,只是谣传。”
“不对。”又有人站出来反驳,“此事绝非谣传,有人亲眼所见,城郊埋了几十具尸首。”
“那你如何解释,城中无人感染之事?”
“你……”
眼看大臣辩着辩着,就要吵起来了。
内阁首辅张大人终于站了出来,“此事既然事关顾娘子,陛下何不将人召进宫来,亲自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误会,我发誓,魏琰真的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