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走了,就别后悔”
夤夜, 皇城笼罩在无边墨色里,悄无声息。
一个小内侍提着宫灯,贴着宫墙, 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禁军,朝宫外走去。
来到角楼下时,便捏着嗓子, 冲宫墙外喵喵叫了两声。
墙外, 有人回应了几声规律特殊的鸟鸣。
对上暗号, 小内侍又一次四下张望, 确认无人经过,便卸下一块松动的板砖,往外递了一只火漆竹筒, 感觉到墙外有人接了东西, 正欲收回手,对方忽然扼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小内侍的手也卸下来。
小内侍终于察觉到事情败露, 急红了脸,却如何也挣脱不了。
忽然一柄长剑就横在他脖颈上。
小内侍当即腿软, 看清来人面容后, 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禁军统领二话不说, 五花大绑伺候。
与此同时, 宫城各个角落里, 企图传递消息的宫女内侍皆被潜伏的禁军逮住, 人赃并获。
做完这一切, 禁军又扛着人悄无声息来到养心殿偏殿。
魏琰与赵秀一夜未眠。
几个宫人内侍一见到魏琰, 尤其看到案上插着一把锃亮的匕首, 立时吓得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知道锦衣卫如何行事么?”
魏琰取下匕首,放在掌心把玩,“若敢有半句虚言,本侯能保证,你们后半生将在诏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猛地掷出匕首,狠狠钉在一个内侍面前。
魏琰的修罗鬼刹的恶名无人不知,一众内侍宫女经不住恐吓,一股脑供了出来。
赵秀在一旁听着,面色渐渐铁青。
审问将近尾声时,一个锦衣卫慌慌张张跑进来。
“侯爷,夫人不见了。”
紧接着,也有个禁军上前禀告,“陛下,侯爷,有内侍半个时辰前便逃出宫了。”
还是走漏了风声。
原本就脸色不好的魏琰,闻言蹭地站起,甚至来不及交代余下之事,拔腿往外走。
魏琰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回府。
朱雀街,一间幽暗的柴房里,顾兰枝听着马蹄声疾驰而过,淡然挣开套在头上的麻布袋。
再次见到付晏清,其实她并不意外。
安国公府出了那样的事,即便付晏清已被逐出族谱,到底有血缘亲情在,不可能不回来看一眼。
只是她原以为,付晏清会问有关安国公府之事,没成想他第一句却是问她,
“听人说,你要成亲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顾兰枝抬眸,不发一言。
下月初八么?
他消息倒是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灵通。
付晏清又逼近了一步,眼眶竟有些微红,“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带走顾兰枝时,他都看到了,她床榻上还有男人的衣裳。
她已经接纳那个男人了。
这才过了一年。
顾兰枝觉得莫名其妙,“你把我带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要转移话题。”付晏清抓住她肩头,“你回答我,是,或不是。”
顾兰枝不耐地挥开他,“与其来质问我,不如多关心你爹娘吧。”说罢,她便要去开门。
与付晏清共处一室,她总觉喘不上气。
付晏清不依不饶,要去拉扯她,一个用力,顾兰枝的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布满红痕的纤细脖颈。
付晏清呆了一瞬,那红痕几乎灼瞎了他的眼。
果然。
明明心里早有了猜测,当他真切面对这一切时,还是难以置信,久久回不过神。
顾兰枝已恼了,飞快拢好衣襟,“我即将是武安侯夫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武安侯……夫人?”
付晏清气笑了,笑着笑着,蓦地发出一声怒喝,“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权势,地位,金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能给你!”
他大掌愈发用力,顾兰枝疼得直皱眉。
“你放开!”
她毫不客气抬脚一踹,正中付晏清下怀,趁着他踉跄往后退去的功夫,拉开门跑了。
付晏清没再追上去,只有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走了,就别后悔。”
顾兰枝只是稍作停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黑暗中,付晏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再次攥紧了拳。
“你别后悔……”
他喃喃,俊俏的面容在黑夜里,逐渐扭曲。
他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染指。
顾兰枝此刻满心都是魏琰。
她无故失踪,魏琰一定很着急,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要事。
顾兰枝想着,脚下跑得更加卖力。
忽然就在转角处撞上一堵人墙,她宛若惊弓之鸟,惊呼一声便下意识地转身要逃。
那人长臂一揽,将她用力拥在怀中。
“枝枝!”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顾兰枝紧绷的娇躯骤然松懈,才发现腿脚已经麻木,没有知觉了,径直软倒下去。
魏琰托着她的身子,单膝跪在她面前。
“你怎么才来……”
顾兰枝泪水止不住的滑落,抬手在他胸口捶打了好几下。
“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见到付晏清的那一刻,顾兰枝再如何强装镇定,心里也是恐惧的。
毕竟上一回被付晏清掳去,记忆可不怎么美好。
那般血淋淋的场景,她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了。
魏琰心疼至极,情绪在心底翻涌,汹涌着冲上来,他却说不出口。
“对不起……”
他只能道歉,抱起哭得不能自已的顾兰枝,往武安侯府走去,只是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
等回到府里时,已将近破晓,顾兰枝也在他怀里熟睡着。
伽罗与半夏奔走一夜,见人完好无缺回来了,皆松了口气。
“侯爷……”
伽罗心中愧疚难忍。
魏琰恍若未闻,绕过伽罗回了屋。
顾兰枝还在睡梦里,他不忍吵醒她,便静静看了一会儿,直至天色大亮,才走出房门。
伽罗迎了上去,眼里难掩的担忧,“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侯爷责罚。”
魏琰喉头微动,“我要离京,约莫……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却好似费劲了心力。
平康王谋反的消息到底没藏住,伽罗昨夜便知道了,闻言哽咽着点点头。
“这一次,属下一定照顾好夫人。”
回来以后,魏琰并未责怪任何人,反倒让她心里更难受。
魏琰似乎看透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待夫人睡醒了,告诉她,不必担心。”
交代完这一切,魏琰便走了,随着他的离去,上京城内暗潮汹涌。
付宴清披着黑色斗篷,站在高处的阁楼上,静静注视着魏琰一行人打马出城。
“吩咐下去,可以动手了。”
付宴清又转过身来,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顺便,记得给宫里送个信。”
俊生抱拳应是,领命而去。
阁楼上只剩付宴清一人,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越发期待皇城大乱的那日了。
*
顾兰枝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摸着冰凉的卧榻,瞬间惊醒了。
“魏琰?”
她拨开床帐,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人影。
桌上只有几样汤粥小菜,还冒着白腾的热气。
魏琰莫不是做饭做上瘾了。
顾兰枝失笑,刚起身,半夏便端着乌木托盘进来,“姑娘,快些洗漱用膳吧。”
顾兰枝的笑容顿住,“侯爷呢?”
“侯爷他……他有事出去了。”半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兰枝。
顾兰枝走到她面前,“说实话,侯爷怎么了?”
半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侯爷真的有事出去了,约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岂止是一时半会儿,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回来。
钦天监今早就把红贴送来了,一看上头的日子,半夏便慌了神,赶紧把红贴藏起来。
婚事本就仓促,如今侯爷说走便走了,还不知道姑娘会如何胡思乱想呢。
可半夏藏了也无用,顾兰枝昨晚便知道了,婚期定在八月初八。
顾兰枝见状,心里有数了。
“我知道了。”
简单洗漱完,便坐下来用膳,平静得出人意料。
用过膳,顾兰枝在书房里写了会儿字,伽罗走到门边,敲了敲,
“夫人,外头出事了。”
江南虽有次辅王传之坐镇,却未能镇压住那帮妖魔鬼怪,挖渠一事未能及时完成,以致洪水泛滥,冲溃了堤坝,百姓再度流离失所,山匪草寇趁乱劫掠,官府派兵剿匪,却让不少县衙官吏为此丧命。
有人将一切归咎到魏琰身上,只因他提前离开江南。
今日,又因魏琰离京,原先因他而安置在城郊的流民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安的闹起来。
顾兰枝略一思忖,搁下笔墨,“备些吃食药物,随我一道出城去,另外让人着手准备过冬的棉衣。”
上京气候变化快,等入了秋,天气转凉,届时再备怕是来不及。
伽罗吩咐下去,很快就筹集了三四车的吃食并两车药物,顾兰枝也挎上了自己的药箱。
水患过后必有大疫,不得不防。
只是这么多辆板车出城,想不引人注意很难,付宴清又占据高处,一眼便看到身着红裙的顾兰枝。
围观百姓见了她,不再是从前的讥笑鄙夷,只有恭敬,惋惜。
敬她是武安侯夫人,又惋惜她的遭遇,好在雨过总会天晴,离了安国公世子,才能有武安侯这般万中无一的好郎君。
付宴清听着底下人来人往的议论,薄唇溢出一丝冷笑,定定看着顾兰枝。
她没有乘马车出行,而是坐在板车边上,给沿路遇到的乞丐发放吃食。
板车渐行渐远,出了城,往西郊去。
到了那里,顾兰枝整个人都被冲击得愣在当场。
西郊原有一个庄子,只是流民越来越多,庄子住不下了,便住在屋檐下,屋檐住不下了,便用几根竹竿,在街道上潦草的搭了座草棚。
此时草棚下,横七竖八躺了近百人,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身形佝偻,期间还有咳嗽声不断,已经有自发前来诊病的大夫,蒙着面巾为他们诊脉。
顾兰枝迅速反应过来,拦下要上前分发食物的家仆,“先戴手套,蒙上面巾再近前。”
伽罗等人面面相觑。
半夏知道顾兰枝的本事,尽管有了猜测,还是颤巍巍地蒙上面巾,小心翼翼走了过去,其余人效仿行事。
顾兰枝四下环顾,看到另一边的草棚下堆放了几具尸首,盖着白布还未下葬。
她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刚要揭开白布,有人抬手拦在她面前。
顾兰枝举目看去,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郎君,与她一样,也蒙着面巾,遮挡了口鼻。
“姑娘还是别看了,都是病死的。”年轻郎君的声音格外清润。
顾兰枝收回手,“我知道。”
年轻郎君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才发现她身上还挎着药箱,“你也是大夫?”
他这才侧身让开,“不过还是小心为妙,他们……是得了瘟疫而死。”
顾兰枝猛地抬起头。
行医之人,无人不知瘟疫的厉害,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寻常之法治不得,且极具传染性,接触者无一不被感染。
顾兰枝心脏再次狂跳,这还是她头一遭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
年轻郎君见她神情紧张,便拉着她的衣袖走远了些,“此地有我们这些大夫,还用不着你一个女人上阵。”
他的话顿时刺到了顾兰枝的痛处,她挣开那人,语调冷淡,“行医不论男女,能治病救人才是最要紧的。”
既然已经有人死了,就说明这帮大夫还未寻到救治之法。
顾兰枝快走几步,揭开白布,认真端详死者的面容与体征。
年轻郎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他愤愤走过去,“人已经死了,你再看还有何用?有这功夫,不如多去照看未死之人。”
顾兰枝没客气,“不用你教我做事。”
年轻郎君一噎,连连点了几下头,“好,好,随便你,最好别把疫气带回城里。”
撂下这句话,年轻郎君转身走了。
顾兰枝闻言,又一次想到了魏琰,庆幸当日回京时,他便对流民做了妥善安置,否则这些夹带疫气的流民涌入城里,怕是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思及此,顾兰枝赶紧吩咐一个锦衣卫,拿着魏琰留给她的令牌去找守城将士,务必守好城门,禁止出入。
“不可!”
半夏拦住那锦衣卫,转头看向顾兰枝,“姑娘,要是封城了,你怎么办?”
可顾兰枝不想看到魏琰的辛苦筹谋,最后付诸东流。
“我不走了,你们让守城的将士去侯府传个话,叫府里人加紧些,一会儿我列个单子,叫他们多准备些吃食药物,运到城门口即可,我们的人前去接应,记住,彼此不能多话,更不能接触。”
锦衣卫自然是听顾兰枝的话,接过令牌翻身上马。
半夏追了几步,只是徒劳,又气鼓鼓地回来,就发现顾兰枝的身影已在流民间穿梭。
但凡病者,顾兰枝都亲自诊过,开了几剂药方,但这只能缓解症状,无法彻底消除疫气。
其余大夫也都束手无策,乍然看到顾兰枝一个女子,装模作样的看诊,有人不屑冷哼,“也不知谁家的娘子出来胡闹。”
年轻郎君立在一旁,看了眼,又低下头没接话。
直到一个宫廷禁军策马而来,看了眼忙碌着分发食物的侯府众人,高声呵道:
“顾氏何在?”
顾兰枝净了手,迎上前,“什么事?”
侯府众人自觉将她拥趸其中。
那禁军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的打量她一眼,举起一份诏书,“太后有命,宣顾氏进宫。”
话音落下,所有人视线都投了过去。
年轻郎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她?”
边上老大夫好奇,“什么?”
年轻郎君又看了眼侯府众人,指着中间的顾兰枝,“她就是武安侯夫人啊。”
不止老大夫,躺在担架上病恹恹的百姓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
“武安侯夫人……是武安侯夫人!”
武安侯是离京了,但他的夫人还在,甚至,与他们共患难。
百姓们顿觉希望来了,有救了。
禁军看着后头的流民,又催促了一声,“顾氏,还请速速随我入宫!”
“劳烦回去禀告太后娘娘,此地已有瘟疫,我身在其中,不敢将疫气带进宫里。”顾兰枝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禁军一听有瘟疫,赶紧勒马往后退了数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逐渐发展成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