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夫人不见了”
夜色深浓, 咸若馆内,戏子水袖飞舞,咿咿呀呀唱着一出《牡丹亭》, 曲调婉转,催人泪下。
随侍在太后身边的几个年轻妃嫔,不禁掩面垂泪。
“因梦生情, 伤情而死, 亦可为情而生, 当真是……”
刘美人哽咽着说, 也不知是为戏中人落泪,还是哀叹自己的命运。
冯太后端坐于高台之上,冷眼瞧着。
又是痴男怨女, 情情爱爱的戏码, 听了这么多年,她都嫌腻。
小皇后同样坐立难安,见冯太后面色不虞,小心试探了句, “母后……”
冯太后眸中冷色褪去,挤出一丝温和的笑, “怎么了?”
小皇后扭了扭僵直的腰, “臣妾身子有些不适……”
昨儿个夜里, 冯太后发了好大脾气, 皇帝便请了京中最好的戏班子, 唱几出戏搏太后一笑, 王清儿身为皇后, 理应陪同。
只是这唱了整日, 戏子不累, 她都坐累了。
“娘娘……”沈染衣陪在小皇后身边,正欲小声提醒。
冯太后已经笑吟吟道,“知道清儿你是个坐不住的,回去吧,不必陪哀家干坐了。”
小皇后如蒙大赦,“多谢母后!”
冯太后笑着摆摆手,分明也没比王清儿大多少,看她的眼神却格外慈爱。
小皇后刚起身,冯太后又出声道,“近日江南折子不断,陛下此刻应当还在养心殿,清儿你顺道去瞧瞧。”
小皇后面上的喜色顿时一凝。
还要去见陛下啊……
想到每回见面时的尴尬场景,小皇后不自觉收回了脚。
后头的刘美人起身解围,“皇后娘娘身子乏累,不如就让臣妾去吧。”
“哀家没同你说话。”
冯太后眼神冷了下来,“皇后都没吭声,难道你能替皇后做主了?”
刘美人吓坏了,忙跪地道不敢。
小皇后生怕冯太后责罚那妃嫔,也跪了下来,“母后息怒,臣妾这就去。”
冯太后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清儿,你要记住,你是哀家选中的皇后,是后宫之主,若有妃嫔或旁的人,企图越过你,就该适当惩戒,以震宫闱。”
刘美人一张俏脸霎时惨白,“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母后,臣妾谨记您的教诲,下次定不会再犯了,这次就……”
小皇后还想求情,沈染衣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摇摇头。
小皇后声音戛然而止,低头不再说了。
冯太后怒意果真未再见长,只淡声吩咐,“来人,将刘美人拖下去,杖二十。”
两个内侍急步上前,往刘美人嘴里塞了块抹布,便拖着人走远了。
在场众人皆屏住呼吸。
冯太后虽未赐死,但这二十杖打完,只怕刘美人也要没命了。
而这个刘美人,进宫还不到半月。
众妃嫔不由打了个哆嗦。
冯太后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沈染衣身上,“沈司言,你如今在皇后跟前伺候,就该尽职尽责,劝导皇后一心侍奉陛下,早日为天家诞下皇嗣。”
其实帝后都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若论孕育子嗣实在太早,但沈染衣清楚,太后这话是在敲打自己,而刘美人,就是前车之鉴。
沈染衣双手抵额,重重一拜,“臣……领旨。”
冯太后不再看她,“都散了吧。”
沈染衣起身,搀扶着皇后回宫,行至半途,发现小皇后已泪流满面。
“沈姐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她委屈巴巴的转过脸来。
看着砸在手背上的泪水,沈染衣有些不忍,“娘娘,不是您的错。”
“可是,刘美人她只是想帮我,却被……”
沈染衣轻轻握住她的手,“娘娘若希望大家好,以后这话,就切莫再说了。”
小皇后垂眸,神色黯然。
将近养心殿时,有宫女提了一只食盒送到小皇后跟前,
“这是太后娘娘事先准备好的,还请皇后娘娘亲手送给陛下。”
小皇后立在殿门外,有些怯怯。
沈染衣替她擦去眼泪,整理好仪容,笑了笑,“娘娘放心去。”
小皇后心里愈发难受,“沈姐姐……”
其实她知道,什么都知道。
可是……
沈染衣将食盒塞进她手心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藏在宫装里的身躯愈显消瘦,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皇后终于鼓起勇气,登上台阶,门口的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请她进去。
皇帝赵秀还在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听说,母后对今日这戏不满,又大发了一场脾气,还杖毙了刘美人。”
小皇后一怔,刘美人死了?
半晌,无人答话。
赵秀撩开眼皮。
小皇后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说来也怪,皇帝陛下今年也才十四,却莫名气势骇人。
比冯太后还要可怕。
“我……我不知道……”
小皇后讷讷,将食盒放到御案一角,又飞快往后退,“吃的,放这儿了,我、我先走了……”
“且慢。”
赵秀叫住她,明显看到小皇后的腿打了个颤,他微微眯眼,“这是你做的?”
小皇后下意识摇头,旋即又胡乱点了下头。
赵秀看她反应,便猜到了,“你退下吧。”
门口跟随凤驾的宫女低头进来,跪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有命,让皇后娘娘今夜侍寝。”
赵秀语气不耐,“朕还有要务在身,今夜就宿在养心殿了。”
宫女咬唇,“陛下,太后娘娘……”
殿内猛地响起拍案声,赵秀喝道,“张口闭口都是太后!你们眼里可还有朕?”
满殿宫女内侍立即伏地。
小皇后也跟着跪下,险些又要哭了。
好在高内侍及时进来,捧着一只火漆竹筒上前,“陛下,密报。”
赵秀这才重新坐回去,打开一看,勃然变色。
“请武安侯速速进宫!”
小皇后与一众宫女内侍再不敢逗留,快步退了出去。
夜半三更,魏琰被迫离开温柔乡,看了眼宫里传来的密信,潮红的俊颜渐渐凝重。
顾兰枝也从半生半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发生何事了?”
魏琰回过神,吻去她鼻尖上的汗珠,“出了点急事,我需进宫一趟。”
顾兰枝忙推他,“那你快去,不必理我。”
魏琰起身匆忙更衣。
到了仪门,小厮驾车过来,魏琰却没上车,而是随意牵了匹马,孤身一人策马奔入皇城。
一刻钟后,魏琰稳稳下马,高内侍亲自引他到养心殿。
殿内只有他三人,赵秀一见到魏琰,便开门见山。
“舅舅,平康王谋反了。”
饶是赵秀再年少老成,得知此事还是不免慌了神。
平康王赵褚,乃先帝皇长子,其母贵妃又出身齐国公府,家大势大,远比无依无靠,年纪尚幼的赵秀更得人心。
只是当年先帝因柔妃之日死震怒,牵连诸多名门,齐国公不能幸免,惨遭灭族,皇子赵褚就此被贬为平康王,远去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不成想,此举却成了放虎归山。
“陛下莫急。”
魏琰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臣已派人飞鸽传书给各道暗探,不出三日便会有确切消息。”
平康王谋反,早在兵仗局军械外泄时,他便料到了。
尤其,安国公骤然倾覆,难免会打草惊蛇。
好在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派人监视掌印及提督军器库太监的一举一动。
即便如此,赵秀还是怔怔跌回龙椅上,“没想到,只是倒了一个安国公府,便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他倒不是惧怕一个安国公府,只是如今他刚掌权,便出了乱臣贼子,若不能妥善料理,后患无穷。
况且……
“近日江南递的折子都快堆满朕的御案了,流民四散,怨声载道,如今平康王之事,又当如何?”
赵秀看着魏琰,眼里有期盼。
从前,不管出了任何事,都有这个舅舅替他挡在前面,可如今,舅舅大婚在即。
“还有一件事……”
赵秀嘴唇翕动,“钦天监,已占卜好吉日了,就定在下月初八。”
八月初八,离现在不过十几日光阴,想在此前平定叛乱,几乎不可能。
魏琰默了默。
似下了决心,拱手道,“平康王若谋反臣……定不远千里,取他首级。”
魏琰说完,便要告辞,赵秀又追了上去,将食盒递到他手里。
“太后送的。”
魏琰了然,用手帕包了里头的一块点心,揣进怀里。
当夜,魏琰便宿在养心殿的偏殿,只是不知为何,密信中的内容忽然传开,一夜之间,宫中人心惶惶。
冯太后也从榻上惊醒,望着虚无的夜色,良久,忽然问了句。
“武安侯婚期,定在何时?”
……
魏琰一走,顾兰枝睡意全无,简单清洗下便躺回榻上,一颗心却忐忑不安。
翻来覆去,最后披衣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打算就这样等魏琰回来。
伽罗看她走来走去,眼都晕了,半夏还没睡醒,歪在她肩头打着盹儿。
不到片刻,有锦衣卫领着一个小内侍进来,内侍见了顾兰枝,低头行礼。
“夫人,侯爷这几日都要宿在宫里,特派奴婢前来知会一声。”
顾兰枝脚步顿住。
伽罗也清醒过来,直觉又出事了。
送走了内侍,顾兰枝不等她开口,便吩咐道,“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具体消息。”
伽罗虽被指派过来保护顾兰枝,但心里到底是担忧自家侯爷多些,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了声是。
她想着,就是交代几句话的事,很快就能回来了。
只是她前脚刚走,便后悔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武安侯府寂静,紧接着,火光通明,锦衣卫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响彻侯府。
迷迷糊糊的半夏被吓醒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夫、夫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几章,剧情会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