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可知我的来时路?
林策离京前往边关那日,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注视着林策带着铁骑涌出城门。
林策一身玄铁重甲,在城门勒马,回望了一眼皇城与将军府的方向, 终究未发一言, 只重重一挥马鞭,汇入那铁流之中。
烟尘滚滚, 遮天蔽日,还未和姜莲姝好好叙旧, 边关战事又起,林策身为定远大将军, 自当前往前线带兵。
将军府的气氛只安分了一阵子,随着林策的离开, 便悄然转变。
姜莲姝的膝盖已能正常行走, 但长时间站立仍会隐隐作痛。
她大多时候待在舒云阁,或看书,或与春桃、孙伯说些旧事, 安分得仿佛真是个体弱畏事的深闺小姐。
起初几日,还算平静。
偶尔在园中遇见林薇林芷,若是她们打招呼, 她便点点头, 若是无交流, 她便侧身让过,眉眼低垂,透着一股子大病初愈的怯弱感。
这姿态, 看在林薇眼中,便是底气不足,是林策这靠山一走,便露了怯。
“瞧见没?”
这日午后,林薇与林芷在倚兰苑的凉亭里对坐,她捻起一块糕点,却不吃,只冷笑,“父亲才走几天,咱们那位二姐姐就缩回她的舒云阁去了,连晨昏定省都告了假,说是腿脚不便。大娘也是惯着她,一句重话没有。”
林芷捏着绣帕,有些迟疑:“姐姐,父亲虽走了,可大伯母还在,崔怀瑜也常来府里,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看?上次蒲团的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等?”林薇将糕点丢回盘中,发出清脆一响,“等她养好了伤,重新得了大娘欢心,还是等崔怀瑜查清旧案,给她再添一份倚仗?芷儿,你就是太胆小了!父亲在时,我们自然要收敛,如今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府里上下,你不会真觉得有人把她当二小姐看吧?不过是个运气好、捡了便宜的乡下丫头!”
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道:“大娘如今心思一半在父亲安危上,一半在她身上,对我们难免疏忽。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上次算她走运,也怪我们行事不够周密,让人钻了空子。这次咱们得换个法子,让她自己出点错,吃点苦头,还得让别人都挑不出理来。”
林芷被她眼中的狠意慑住,“姐姐想怎么做?可别再像上次那样……”
“放心。”林薇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次我们不动手,只动嘴,总不能管着人说话吧?”
她招手示意林芷附耳过来,压低声音,细细说了一番。
林芷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舒云阁内,姜莲姝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自从到了将军府,日子倒是清闲了下来,于是她爱上了读书,还拉着春桃一起读。
姜莲姝是念过书的,字基本都能认识,可春桃不识字,但是她学得快,一来二去,也能和姜莲姝一起讨论一些书中的内容。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出神,小声道:“小姐,可是腿又疼了?要不我给你揉揉?”
姜莲姝回过神,摇摇头,放下书来:“不疼。只是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再好,也像是隔着层纱,看不真切。”
春桃似懂非懂,只轻笑道:“小姐最近说话越来越有书香气了,小姐是闷了吧?要不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
“不了。”姜莲姝淡淡一笑,重新拿起书,“就在这儿挺好。”
她并非真的怯懦,更非甘愿被困在这舒云阁里。
林策离京,将军府内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她在想,害她的人绝不会安分,而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是林薇和林芷做的。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正是她们趁林策不在,按捺不住,再次出手。
示弱,便是最好的鱼饵。
果然,不过两日,她们便来了。
这日姜莲姝去赵蓁处请安回来,路过花园的回廊,远远便听见一阵娇笑声。
是林薇和林芷,正与几位来府里做客的别家小姐在凉亭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姜莲姝刚好能听见。
“……可不是么,二姐姐身子弱,自打认亲那日受了惊,便一直将养着,我们等闲都不敢去扰她清静。”是林薇的声音。
一位穿着靛青色衫子的小姐好奇道:“听说那日祭祖大典出了意外?林二小姐当真无碍么?”
林芷轻轻叹了口气:“二姐姐外伤倒是将养得差不多了,只是……唉,许是先前在民间吃了苦,又在京城经历了这般变故,心神耗损得厉害。有时我们去瞧她,说不上两句话她便精神不济,听丫鬟说夜里也常惊醒。母亲心疼得什么似的,什么补品好药都紧着她,真叫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看着心疼。”
这些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难免觉得这位二小姐虽身份尊贵,却底子虚,承受不住福气,甚至上不得台面。
另一位粉嫩衣裳的小姐把声音放低了点:“我还听说她与崔状元虽是原配,但当初成亲的事情另有隐情,是二小姐逼崔状元与她成婚的。如今崔状元前程似锦,她这般身子骨,又是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怕是……”
“对啊,听说皇上都给崔状元赐婚了,对方可是长公主啊,崔状元定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不然谁会拒绝当驸马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林薇立刻打断,语气严厉道:“快别这么说。二姐姐与崔姐夫是患难夫妻,情分非比寻常。有时瞧着崔姐夫每日下朝还要来探望,公务那般繁忙,我们做妹妹的,也替姐姐心疼姐夫。”
她们一唱一和,看似维护了姜莲姝,实则句句都在冷嘲热讽。
姜莲姝停在廊柱后阴影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桃跟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想上前,却被姜莲姝一个眼神止住。
“走吧。”姜莲姝声音平静,转身沿着另一条正好能让林薇林芷看见的小径缓缓离开,背影在花木掩映间,显得格外柔弱。她没有回头都直到,身后那凉亭肯定有人看过来,并且脸上还带着得逞的表情。
回到舒云阁,春桃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道:“小姐,她们怎能如此!明明是她们害你,如今反倒四处败坏您的名声!您方才为何不让我去与她们理论?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你吗!我看不过去了。”
姜莲姝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春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讲故事呢,再任由他们这样子下去你的名声都在京城小姐圈里臭了。”春桃急得跳脚。
姜莲姝没接春桃的话,只望着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慢慢地说:“在秋水镇那会儿,王瑞第一次堵我豆腐摊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恼过,不是没想过当场就给他一巴掌。可那天我忍了,只当没听见,收了摊子就走。”
春桃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动手动脚。有一次他摸我手,我差点就抄起秤杆砸他脑袋。”姜莲姝说的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没砸。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跟他说王少爷自重。那天晚上回去,我对着水缸照了半夜,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窝囊。”
“小姐……”春桃声音哽咽了。
“再后来,爹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药钱像流水。王瑞他爹派人来提亲,聘礼是红参,是银子,是绸缎。”
姜莲姝嘴角弯了弯,“街坊四邻都劝我应了,说嫁过去是享福,说王家在秋水镇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我跪在爹娘床前,听他们喘气都费劲,心里那点不甘心,像被刀子慢慢磨。”
她转过头,看着春桃:“可我到底没应。我不是怕嫁给他受苦,我是怕我应了,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在摊子前被他轻薄都不敢吭声的日子,有一次就够了。我宁愿每日天不亮起来磨豆子,也不愿对他低那个头。”
“后来,我碰到了怀瑜,那时他被人追杀,流落田间,我只想的是与他成亲来逃避王瑞之流。再后来,爹娘不在了,怀瑜带我来到京城,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一起远远看着王家的宅子,只说一句来日方长,于是我就这样逃离了秋水镇。”
春桃听的愣住了,这是姜莲姝第一次对她讲她的过往。
“所以后来在京城,铺子刚开起来那会儿,这事我连怀瑜都没告诉过,有人来收什么平安钱,我没给。他说要让我开不下去,我也没怕。在牢里那会儿,那么黑,那么冷,我咬着牙也没认那莫须有的罪。”
“不是因为我骨头硬,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你退一步,就得步步退。退到最后,连自己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春桃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竟还有这么多故事。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小姐,我懂,我懂你的意思。可她们现在这样败坏你名声,比明着使坏还毒!”
“她们现在说的这些话,跟王瑞当初在街口说的那些,有什么分别?”姜莲姝轻轻握住春桃的手,“都是想让我难受,想让我自己先乱了阵脚。我在秋水镇忍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到京城来继续忍的。可要发作,也得挑时候。”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春桃熟悉的神情:“将军刚走,将军府上下都看着。她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越是说明心里慌了。我们且听着,且记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会变成打回她们自己脸上的巴掌。”
窗外有风过,玉兰花瓣轻轻飘落几片。
姜莲姝松开春桃的手,重新拿起那卷书:“你帮我去去把昨儿母亲送来的燕窝炖上吧,我有些饿了。顺便去打听打听,今儿来府里做客的,都是哪几家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