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皇帝的试探真是深不可测
崔怀瑜沉吟道:“她当时吓破了胆, 不像说谎。若真如此,事情便更复杂了。”
姜莲姝轻轻摇头:“看来想让我不好过的人,还真不少。”
“别怕, ”崔怀瑜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既然已经有了线索,总有迹可循, 我们暗中留意便是。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养好伤, 提防着有心之人。”
姜莲姝点点头,靠回引枕, 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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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林薇与林芷离了舒云阁,一路无话, 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直到回到林薇所居的倚兰苑, 挥退左右丫鬟,关紧了房门, 两人才像是卸下了重担, 齐齐跌坐在椅中。
林薇抚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轻声说道:“好险!方才父亲那眼神, 差点以为他真要当场发作我们!”
林芷也是心有余悸,喝了一口茶才勉强冷静了些:“父亲到底是信了那丫鬟不知情,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
“信不信的, 眼下总算糊弄过去了。”林薇咬着下唇, 眉头紧皱, 这才是她此刻最困惑的地方,“可是芷儿,你听见那贱婢说的话了吗?她说她只往蒲团里放了瓷片和铜屑, 根本没有银针!”
林芷也愣住了:“是啊,我也奇怪。我们让人去找那丫头时,分明给的只是一包碾碎的瓷器和铜屑,让那姜莲姝跪得难受,当场出丑便是。哪里来的银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难道……”林芷声音带着颤,“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想害她?而且手段比我们狠辣得多,这是想都栽赃在我们头上啊!”
林薇没说话,指尖抠着椅背上的花纹。
她们原本只是想给那个突然回来夺走所有宠爱的二姐姐一个下马威,让她在最重要的场合丢尽脸面而已。
放些碎屑让她疼痛难忍,当众失仪,目的便达到了。
可银针,那是会真正伤人的!
若当时姜莲姝忍耐不住动作大些,或是跪得再重些,银针入肉,极容易伤及筋骨,那事情就闹大了,绝非她本意。
“会是谁?”林薇喃喃道。
府中嫉妒姜莲姝的或许有之,但谁会下此毒手?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正好利用了她们的计划,添加了更狠的一笔?
这个猜想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岂不是也在不知情中,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姐姐,现在怎么办?”林芷有些慌了,“那丫鬟虽没供出我们,可万一父亲细查下去,顺着摸到我们这里……”
“慌什么!”林薇强自镇定,打断她,“翠儿是庄子上来的,家人都掌握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乱说。父亲今日既然没有深究,想必也是有所顾忌。两位大人那边也来信让我们最近安分些,别再有任何动作。”
林芷和林薇并不是将军府嫡出。
十六年前林月舒丢了之后,林策来到并州贤庄,林薇和林芷不过和林月舒一般大,因家中落了难只留她们两和各自家中耄耋之年的老人。
两家老人濒死之际,希望林策可以收留她们,加上女儿刚走丢,林策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二人带回府中抚养,取名林薇林芷。
直到七年前,林策娶了二房三房,因二人并无子嗣,便将林薇和林芷视作这二位的嫡出,平日里林策对她们也疼爱有加,才养成了她们现在这般性子。
两人本来在府中相安无事,直到林月舒回来,所有人的宠爱似乎都到了林月舒身上,二女心生不满,便想着整治一下林月舒。
林芷向来以林薇为首,见她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几日的光景悄然滑过。
姜莲姝膝上的伤在精心照料下已好了大半,虽仍不能久站,但已能由人搀扶着在舒云阁小院内略作走动。
府中上下因那日的蒲团事件虽然没有再大张旗鼓追查,但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直到,这件事还没完。
见姜莲姝伤情好转了不少,崔怀瑜也再次回到户部正常上工。
这日清晨,崔怀瑜刚用过早膳,刚到户部衙门,却来了两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宫人。
“崔大人,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为首的太监嗓音尖细。
崔怀瑜心头一动。
自将军府认亲大典后,宫中一直未有明确态度,那道赐婚的圣旨也迟迟未有后续。此刻突然召见,非同寻常。
他迅速整了整官袍,便随着宫人入了宫。
一路上,崔怀瑜都在想,皇帝会问什么?婚事?旧案?还是户部公务?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最终都化为了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乾清宫东暖阁。
殿内依旧凉意沁人,冰鉴持续吐着寒气。
林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似在沉思。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过身。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崔怀瑜跪倒。
“平身。”林雍走到临窗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赐座。”
“谢陛下。”崔怀瑜谢恩后,只坐了半边身子。
林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半晌,林雍才放下茶盏,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闲话家常:“崔卿,在户部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姚正没为难你吧?”
崔怀瑜心头一紧,他谨慎答道:“回陛下,姚尚书为官清正,处事公允,对臣多有指点提携,臣获益良多,并无为难之处。”
“嗯。”林雍点了点头,“姚正是能吏,也是老臣,你跟着他,多学多看。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户部的担子不轻。你是状元,又是崔松后人,朕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臣惶恐,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隆恩。”崔怀瑜再次起身,躬身道。
“坐,坐。”林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却忽然一转,“寄予厚望是一回事,但朕也得知道,臣子心中是否还有旁骛。崔卿,朕且问你,对于朕先前为你与长公主赐婚一事,你如今,是何看法?”
来了。
崔怀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袖中的手猛的收紧。他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皇帝今日召见,恐怕大半为此。圣心难测,一旦回答不好,弄不好是掉脑袋的罪。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略微思量,他便语气坚定的说道:“陛下,臣妻姜氏,如今已证实为林将军失散之女。臣与妻,从小便定下娃娃亲,亦是有缘结发于微末,患难与共,此情天地可鉴。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以臣的出身实不敢高攀,更不愿因臣之故,令陛下与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之间徒生芥蒂。陛下先前赐婚,乃是对臣的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然情义两难,臣……恳请陛下体谅。”
他没有直接说抗旨,也没有说接旨,语气恳切,不卑不亢。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并未动怒。
“情义两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崔怀瑜,你倒是会说话。朕的圣旨可是已经下了,若是突然反悔,又将长公主置于何地?朕的圣旨岂是儿戏?”
崔怀瑜感到背上瞬间冷汗直冒,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现出退缩的态度,反而会更让林雍看不起。
他再次离座,伏身跪下:“陛下,臣绝无此意!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理应配天下最好的儿郎,臣已有家室,实非良配。若因臣一介微躯,致使朝堂议论纷纷,臣万死难辞其咎!此皆臣之过,恳请陛下明察!”
他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又是良久的沉默。
林雍看了好一会,这个崔怀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崔怀瑜的回答,无非就是在避重就轻。
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长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已经跟皇上堂妹成亲的人。
“罢了。”许久,林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起来吧。此事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那道圣旨,但这句“知道了”,已然是表达了他的态度。
果然只是试探他。
崔怀瑜心中稍定,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林雍似乎暂时将赐婚之事搁下,转而问道:“崔怀瑜,你既在户部,又可曾查访你崔家旧案?当年崔松通敌一案,卷宗你可看过?有何发现?”
话题陡然转到崔家旧案,崔怀瑜精神一振,这也转变的太快了。
皇帝此刻问起,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回陛下,臣确已调阅过当年卷宗副本。”崔怀瑜斟酌着词句,“如果依靠卷宗所载,家父通敌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为凭,还有与敌军的私下交易账目。然臣仔细研读,发现疑点不少。”
“哦?说来听听。”林雍似乎有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崔怀瑜整了整衣襟,言简意赅:“其一,通敌书信,笔迹虽与家父平日奏章批复相似,但父亲有一些细微的习惯,常人并不只。臣虽不敢断言必是伪造,但心存疑虑。其二,证言皆出自当时北境同一军镇的几位将领,而证词仿佛事先串供,缺乏旁证。其三,也就是通敌的账目,臣虽还没理清,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林雍听着,手指在案几上划着圈,眼神难测。
“听起来,倒像是有人非要坐实崔松的罪名不可。”他慢悠悠地说,“崔卿,你可有怀疑之人?或者,可找到了新的线索、人证?”
崔怀瑜心头一跳。
皇帝这话,是鼓励他追查,还是试探他查到了哪一步?
“臣惭愧,”他低下头,“目前仅止于卷宗疑点,尚未找到确凿新证,更不敢妄加揣测。此案牵涉甚广,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湮灭,查证极为困难。臣唯有尽己所能,徐徐图之,但是微臣发现,诸多线索,都指向了并州。”
“并州?朕记得先帝当年提拔了不少并州的官吏,现在朝中各处任职。内阁徐大人似乎也是并州人吧?”林雍说这话时,眼睛都没有从崔怀瑜身上离开过。
崔怀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看来皇帝并非不知旧案有疑,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乐见自己深挖下去?
见崔怀瑜一时不好说什么,林雍忽而一笑:“崔卿不必紧张,朕既然准许你状元之名,便不会妨碍你查案。若是并州有疑,你可大胆去查。不过,崔怀瑜,你要记住,有些旧案,之所以成为旧案,是因为牵扯太多,动之不易。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状元之身,前途大好。追查旧案是为人子的孝道,朕能理解。但凡事,需知进退,把握好分寸。莫要因小失大。”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臣,谨记陛下教诲。”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林雍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神情,“今日叫你来,主要是这两件事。赐婚之事,朕会斟酌。旧案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好了,退下吧。好好当你的差,莫负朕望。”
“臣,告退。”崔怀瑜再次行礼,一步步退出阁内。
直到走出乾清宫,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他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今日看似寻常的问话,实则步步试探又敲打。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朝户部走去,至少现在皇帝对他的态度还算中立,姜莲姝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大半,他现在可以更加专心的去加快查案的进度。
他回头看向重重宫阙,却只让他感觉到压抑和迷茫。
但家中血仇未报,他还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