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许芋立即正色, 跟着他排在长队之后,一步步往前挪。
很快,轮到他们, 守城的官兵上前, 照例检查籍书和凭证。
籍书和凭证都是卫淇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不会有误,官兵们查看过后, 也并未多说什么,将凭证又还给他们, 随后, 打开一副画像。
许芋扫一眼,心口狂跳, 紧忙垂下眼,死死盯着泥土地面。
那画像上画的正是聂徽明。
官兵举着画像对着查看, 显然是已有些不耐:“抬起头来。”
聂徽明微微抬头,几缕碎发垂下, 飘荡在脸边。他穿一身灰布衣, 系一根布腰带,腰背微微佝偻,和画像上判若两人。
“背后背的是什么?”官兵查问。
“琴。”他开口,一丝京城的口音也没有,真像是从外地来的。
许芋几乎要以为身旁换了个人,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官兵毫不客气上前拍拍他背后的琴, 他眉头一皱,立即将琴抱在怀里,低声道:“这琴跟了我很久的。”
“老子想拍就拍。”官兵骂一句,踢他一脚, “滚!”
他回眸看许芋一眼,抬步往里走。
许芋立即跟上。
“站住。”官兵突然喊。
许芋一惊,咽了口唾液,定在原地。
“也是琴,琵琶琴。”聂徽明上前道。
“我问你了吗?”官兵趾高气昂。
聂徽明垂着眼,语气镇定:“她不会说话。”
“哦,哑巴啊?哑巴也会弹琴?真是稀奇。”官兵上下打量许芋几眼,朝同伴喊,“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个哑巴,还会弹琴呢。”
没人来凑热闹,都道:“好了,别说笑了,你看看这都几时了,外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再不检查完天就要黑了。”
“真他娘烦人,好好的查什么人?”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聂徽明立即搂住许芋的肩,带着她大步步入城内,转入街边的小巷。
她长舒一口气,抬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声道:“吓死我了。”
聂徽明将她抱进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笑意盈盈看着他:“师兄,我们去乐馆吧!”
聂徽明紧锁的眉头骤然抚平,微弯着嘴角,道:“方才情形紧急,只能说你不会说话,要委屈你一阵子了。”
“啊?不是过了那里就好了吗?”
“不知道那些人会去何处,也不知会不会偶然再遇见他们,做事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她点点头,哼哼着:“那我现在就不说话了。”
聂徽明听懂她哼声里的含义,忍俊不禁拍拍她的肩:“走了,去乐馆。”
乐馆的主人看过手书后,立即邀他们进入乐馆中,命人送上浆水点心,许芋饿了好些日子,瞧见那些吃的,便忍不住咽口水,强忍着才没伸出手去。
“听闻你会奏江南?”馆主询问。
“是。”聂徽明道,“可要试听?”
“准。”
聂徽明取下背后的琴,解开包裹琴的层层厚布,轻轻将琴放在案上,试了试音色,指尖落上,一曲悠扬婉转的江南小调潺潺流出。
曲罢,馆主忍不住拍手叫好:“手书上说的不错,你的琴艺的确十分精湛,这一曲江南几乎真让人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之中,安王妃出自江南,听到你的曲子一定会十分开怀。你便留下,随我一同去京中吧!”
“多谢馆主。”聂徽明微微行礼。
“对了,这位是?手书上只推荐了你一人,并未说还有其他人。”
“这是我的师妹,也是我妻子,她不会说话,不会给乐馆惹麻烦。”
馆主打量她几眼,道:“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吃饭,我暂且允许你将她带着,若是这回你能在安王妃的寿宴上,得到王妃青睐,那我便同意她留在乐馆,若是不能,希望你能谅解我。”
聂徽明道:“这是自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素桐!素桐!你带秦乐师在乐馆住下!”
婢女快步走来,忍不住多看聂徽明几眼,抬手相邀:“这边请。”
聂徽明牵着许芋从容跟上。
穿过廊桥,沿着游廊往前,踏上石子小径,再穿过一片竹林,前方便是一间小木屋。
“这里条件虽然不是太好,但胜在环境清幽,没有旁人打搅,不知公子是否满意?”素桐轻声问。
聂徽明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牵着许芋大步往木房中去:“我很满意,多谢你带路,这里不麻烦你了。”
素桐抿了抿唇,悄声退下。
聂徽明已跨进房门,环视一圈,牵着人在房中的木榻上坐下:“这里还不错,暂且在此将就一段时日吧。”
许芋冲着他眨眨眼。
他弯眸,贴在她耳旁,悄声道:“要说什么?可以这样跟我附耳低语。”
许芋凑过去,也悄声道:“师兄,方才那个婢女偷看你。”
聂徽明好笑道:“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还神神秘秘的。好了,歇一会儿,我去问问吃食和水在何处领。”
许芋双手抱住他的腰身,靠进他怀里,闭上疲惫的双眼。
“累了?还要辛苦你和我一起出去寻食物和水,要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去吧,我饿了。”她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眼眸:“走。”
他们出门不久,又碰见素桐。
素桐热情迎来:“公子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来寻些吃食和热水。”
“公子稍等,我会叫人送吃食和水来。”
“那我先便回去等候了。”
许芋朝聂徽明眨眨眼。
聂徽明拍拍她的头,笑着搂着她往回走。
很快,热水和吃食送来,素桐热情地跟他们介绍着乐馆里的大小事宜:“秦公子,明日我会为秦公子送演奏的服饰来,今日需要为公子量身。”
“我们何时前往京城?明日做衣裳来得及吗?”
“三日后去京城。公子放心,不必新做衣裳,乐馆里统一衣制,衣裳都是现成的,只需要选择尺寸。”
“好,那便先量身吧。”聂徽明起身。
许芋立即也起身,仰头望着他。
他道:“劳烦你将工具给我妻子,她会为我量身。”
素桐顿了顿,还是将软尺交给许芋,微微弯唇:“夫人来吧。”
许芋拿着软尺圈着聂徽明的腰身。她每年都会为他做几身衣裳,对他的身形尺寸最了解不过,只是眼下不能暴露,还是认认真真的又量了一遍,将数字写下交给素桐。
聂徽明道:“多谢,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和我妻子便先用膳了。”
素桐微顿,微微垂眸:“好。”
许芋看着她的背影,眼眸转动一圈,又朝聂徽明看去。
“怎么了?吃饭吧,不是饿了?”聂徽明将食盒打开,“这里的饭菜不错,有肉羹,肉不多,但也比先前好不少了。来,先吃一碗暖暖胃。”
她不敢说话,安静地端起碗,舀起一勺先喂给他。
聂徽明笑着接下:“吃吧,都盛好了。”
她抬头在他脸上亲一口,心满意足双手捧起碗直接往嘴里送。她太饿了,这些日子几乎没沾过荤腥,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咕噜咕噜往嘴里吸。
聂徽明生怕她吃不饱,直往她碗中添菜:“慢慢吃,若是不够,我再去取。”
几盘菜吃完,她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笑笑,悄声道:“吃好了。”
“吃好了就好,这些天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歇一歇去洗漱,我去收拾一下。”
她跟着起身,从身后抱住他,悄声道:“不苦。”
聂徽明弯起嘴角,将热水往盆里倒,轻声道:“天还早,仔细洗洗吧,许久没沐浴了,身上肯定难受,我给你洗头。来,坐下。”
许芋褪去衣物,在他跟前坐下,仰头看着他。
他笑着将外衣脱下,又卷了卷里衣的袖子,拿着水瓢轻轻往她头发上浇:“烫不烫?”
许芋摇头,双手抓住他的衣角。
聂徽明倒一些草木灰轻轻在她发顶上揉搓,边搓洗边道:“先将就将就,回去了多抹些蜜脂,头发就不会干燥了。”
“嗯。”她忍不住往他腰腹上靠,将他的里衣弄湿。
“困了?”
她摇头,她只是想抱着他。
“很快就洗好了,但还得擦干,头发湿着睡觉不好。”聂徽明给她搓洗完,又拿着水瓢给她清洗,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淋湿他自己的衣裳。
他拿着帕子给她擦得半干,将她的头发往发顶一盘,轻轻拍拍她:“自己洗吧。”
许芋不肯起,抱着他小声道:“大人给我洗。”
他无奈低笑:“起来,我给你洗。”
许芋欢欣站起,踮着脚,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眼眸亮闪闪地看着他。
他不禁莞尔:“不许胡闹。”
许芋眨巴眨巴眼,朝他示意自己没胡闹。
聂徽明笑着看去,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乖,早些洗完就能早些歇息,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不累吗?”
她是很累,又困又累,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日日赶路,早就疲惫不堪,可洗完后,她却并未离开。
“到我给大人洗了。”她挽起衣袖,蹲在他跟前悄声道,“大人的伤在后背上,大人低着头吧,这样不会弄湿伤口。”
聂徽明配合弯腰低头。
许芋轻轻给他搓洗,就像他轻轻给自己搓洗一样,给他洗完,给他擦干。
“好了,去躺着吧,我洗完就来。”
她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回到床上,强打起精神,睁着双眼等着,一直等到人来,卧进他的怀里,才缓缓闭眼。
“大人。”她闭着眼睛轻声喊。
“嗯?”聂徽明用下颌蹭蹭她的头顶。
“我们明日要做什么?”
“看乐馆里安排。”
她打了个哈欠,又问:“大人发觉了吗?今天那个婢女一直偷偷盯着大人看。”
“放心,她应该认不出来。”
“我没说这个,我是觉得她喜欢大人。”
“还有心思想这个,那看来是还不困。”
许芋搡搡他,轻嗔:“真的!”
他将她搂进怀里,微微笑着:“好了,再过几日就离开了,不必理会那些事。”
“我担心她会来盯着我们。”
“没有她盯着,也会有别人盯着,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我们万事还是要当心为好。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应对。”
“那我睡觉了,大人也睡……”她嘟囔着含糊不清说了几句,陷入梦乡。
乐馆的人居然没有来催他们,放任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慢吞吞起身。
春光明媚,日头正好着,他们坐在院子里调琴,泠泠琴声回响在小院里,素桐来时,聂徽明正搂着许芋,手把手教她弹奏琵琶。
素桐驻足凝视片刻,缓步上前,轻声道:“秦公子,这是给公子的衣物。”
聂徽明早就察觉他此刻来,才微微抬起眼眸:“有劳你了,放在案上便是。”
“管事请公子去前面为客人演奏,还请公子换上衣物,随我去前面。”素桐道。
“请稍待片刻。”聂徽明从容起身,拿上衣物,牵着许芋往房中走,轻声安抚,“莫怕,你同我一起去。”
换上那一身素雅的衣裳,聂徽明又牵着她出门,朝素桐道:“劳烦带路。”
素桐看许芋一眼,道:“管事并未要求公子的夫人也一同前去。”
“我妻子会为我伴奏。”聂徽明已抬步往外去,“不知客人想听什么曲目?”
素桐见他决意如此,只能跟上:“还是公子昨日演奏的那一曲江南。”
许芋抬眸。
聂徽明牵着她落后几步,垂首在她耳旁悄声指导。
素桐没听见回答,回眸看去,正好瞧见他们亲近的模样。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乐馆里的客人一般来头都不小,他们不会喜欢乐师这般行事,去了前面,公子还是多注意为好。”
“多谢提醒。”聂徽明直立,稍稍正色,松开掌心里的手。
许芋微微垂眸,抱着琵琶缓步跟上。
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们必须要将这三天安稳度过,如今便是第一关,她必须要在客人跟前糊弄过去,否则接下来两日,若是馆主不许他们这样形影不离,可就危险了。
她的琴艺并不好,更要紧的是,她在昨日之前从未听过江南这个曲子,今日便要让她演奏,肯定会露馅。
方才大人跟她说,要她只拨动两根弦,跟上旋律便是,她正在脑中不停地演练。
步入廊下,房中的说笑声传来,她立即回神,屏息以待。
聂徽明看她一眼,示意她镇定,背着琴缓步跟上素桐,跨入房门。
这是一个隔间,与厢房有一墙之隔,单独开门供乐师出入,不必打搅客人,私密性极高。
他们进门,悄声整理好,没多久,婢女便吩咐他们可以演奏了。
许芋和聂徽明对视一眼,瞧见他镇定的眼眸,心中也镇定许多,抱起琵琶看着他的示意,拨动琴弦跟上。
琴声缓缓流淌,她看着他眼中浅浅的笑意,四方的小隔间恍然幻化成了乌蓬小船,他们乘着船沿着河水在垂柳依依的河面上飘荡。
她被他带进江南的朦胧缱绻中,乐声越发流畅轻快,心中的紧张也在那缱绻中随河水消散。
曲罢,房中安静片刻,那边的客人道:“听着有琵琶的声音?不要琵琶合奏,再奏一回。”
许芋抬眼朝聂徽明看去。
他淡然如初,双手落在琴弦上,再次演奏。
还是那一曲江南,旋律仍旧动听,琴音仍旧流畅,那边的客人却道:“我怎么觉得有琵琶声合奏似乎更动听一些?再和琵琶合奏一曲吧。”
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许芋咬住唇,又朝他看去。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示意她准备,而后琴音又响起。
又一曲结束,对面的人终于满意了:“配上这琵琶声似乎更动听,不错,便叫这弹琵琶的一起去吧。”
“是。”是馆主的声音,“将门打开,让大人瞧瞧他们两人。”
婢女将中间隔门打开,许芋跟聂徽明一同站起。
雅间里坐着的人朝他们看来,微微抬着下颌吩咐:“抬起头来。”
许芋咽了口唾液,缓缓抬头,余光扫一眼聂徽明,见他从容不迫,也佯装镇定。
那人打量一番,道:“不错,能到王妃跟前请安。”
“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放心了。”馆主道,“你们这两日就好好歇着,等着去京中给王妃贺寿便是,到时若是表现好,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对,只要你们到时的演奏和今日一样,王妃一定会喜欢。”
聂徽明低声答:“是。”
“好了,下去吧。”馆主道。
许芋长舒一口气,正要抱着琵琶退下,那位大人又开口。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许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聂徽明不紧不慢操着一口南方音调:“大人从前去过江南吗?”
“你是江南人士?那看来是我认错了,我从未去过江南,不过王妃是江南人士,她若是听见你这江南口音,定十分亲切。好好表现,将来留在王府也不无可能。”
“是。”
馆主道:“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人摆摆手:“没什么要说的了,让他们下去好好准备吧,别在要紧的关头出了岔子。”
馆主这才又道:“你们下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就跟素桐说。”
“是。”聂徽明微微行礼,看许芋一眼,缓步退出房门。
许芋连忙抱着琵琶跟上,出了门,下意识便要开口和他说话,瞧见素桐,又赶紧闭上。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不用担心,你今日表现得很好。”
她点点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臂旁。
“累不累?我来抱吧。”聂徽明接过她的琵琶,牵住她的手,朝前方引路的素桐看去,“馆主说我们这两日可以歇息了,对吗?”
素桐一愣,后退几步,道:“是。”
“我们是外地来的,对这里不大熟悉,只想暂且在小院里待着,还希望这两日没有人来打搅。”
“这是自然,公子琴技高超,馆主很是倚重,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多谢。”聂徽明微微颔首,牵着许芋大步回到小院里,毫不客气直接进了门,将素桐拦在了门外。
许芋看他一眼,竖着耳朵悄悄听着,听着外头的人走了,才凑去他耳旁悄声道:“今天紧张死我了。”
他弯唇:“莫怕,不是混过去了吗?”
许芋抿了抿唇,双手环抱住他的肩,又问:“今日那个人似乎很有来头的样子,大人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过能在安王妃跟前说上话,那定是常在京中走动的,从前见过我也不奇怪。”
“那万一他要是认出大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我们这两日就待在这里,尽量不露面,静观其变就是。”
她点头,轻轻靠在他脸边:“也不知道昭儿和容儿如何了,希望能顺利回去。”
聂徽明亲亲她的脸颊,低声道:“快了,只有两日了。”
凭借馆主的器重,他们安然度过两日。两日后启程前往京城,雍城离京城不远,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乐馆中所有的乐师都早起准备着,许芋和聂徽明也一早便起。
乐馆要聂徽明单独演奏,昨日又送了新的服饰来,是一身蓝白色华丽的绸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两个玉佩。
许芋给他整理好,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嘴上亲了亲,小声道:“真好看。”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吧,别迟了。”
许芋挽着他的手臂往外走,迎面碰上素桐。
素桐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聂徽明当即察觉不对,拍拍许芋的手,轻轻松开,朝素桐开口:“素桐娘子,可是有何不妥的地方?”
素桐看他几眼,低声道:“你们在撒谎,她明明会说话,你为何要跟馆主说她是个哑巴?”
聂徽明莞尔:“你听错了。”
素桐眉头紧皱,低声道:“我听见了,我听见她和你说话了,你们肯定是别有目的,我这就去告诉馆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