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说罢转头便要走, 聂徽明箭步上前,手刀往她后颈上一落将她敲晕,立即把她往房里拖:“来帮忙。”
许芋一愣, 当即醒过神来, 处理掉地上的痕迹,跟着跑进房中,小声问:“万一她醒了怎么办?”
“拿根绳子来。”聂徽明低声指挥, 将地上昏睡的人双手双脚全绑起来,又往她嘴里塞一团手帕, 还不放心, 再拿一根绳子,往她头上也缠一圈, 然后再补一记手刀,拖她进衣柜里, 将柜门一关。
许芋看着柜门,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聂徽明牵着她大步出门, 快速往集合的方向去, 低声道:“幸好她这回不跟着去京中,今日都在忙安王妃寿宴的事,不会有谁发现她不见了。雍城离京中不远,等她被发现时,我们已经进京了。”
许芋不停地咽着唾液,不停地点头。
乐师们都已在堂前聚集, 各自拿着牌子寻到马车,聂徽明和许芋的马车要小一些,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管事在一旁笑着道:“知道公子和夫人要一同出行,特意准备了这辆小马车, 能让公子和夫人单独乘坐。公子若是以后得了赏识,可千万不要忘了小人。”
聂徽明微微弯唇,腼腆得真像个出身贫穷的琴师:“有劳你了。”
“公子和夫人快快坐好吧,车队就要启程了。”管事心满意足地离开。
聂徽明放下车帘,收起笑意,正襟危坐。
许芋也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车门。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越过乐馆大门,朝着城门的方向前进,聂徽明推开车窗,拿出提前准备的蓝布,挂在车窗之上,似乎是要用这布遮挡日光。
许芋望着那布,心中越发紧张。
聂徽明轻轻靠在车厢上,缓缓闭上眼,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睡一觉吧,睡醒了便到京城了。”
她睡不着,非要等着出了城才能安心,顺利通过城门后,她还是睡不着,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心口一直砰砰直跳。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不停轻抚着她的后背。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那块蓝布,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时明时暗,让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鼻尖都已冒出冷汗。
时光似乎格外漫长,终于,聂徽明开口:“前方便是城门了,似乎有人在盘查,拿出凭证来准备好。”
车夫轻松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谁敢拦咱们啊?”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又是穷苦人家出身,一看见官兵双腿就忍不住发抖,不如你们这些城里待习惯了的。”聂徽明道。
车夫不好意思笑笑:“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我也是村里的出来的,你们放心,一会我会应付那些官兵的。”
“那就有劳你了,一路赶车辛苦,我们出门时带了些点心,你要不要吃一些?”
车夫接了,更是兴高采烈,信誓旦旦:“一会儿你们就等着瞧吧!”
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几条队,乐馆的车队却不必等候,越过长长的几条队直奔城门口去,排着长队的百姓不由得抬头张望来。
盘查的队伍多增加一列,盘查却并未放松,所有的乐师都要出示凭证和籍书,许芋等着,心口又提起。
马车一辆辆被放行,很快轮到他们。
“籍书,凭证。”官兵冷声道。
车夫交上凭证,谄笑着和人周旋:“我们这都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能有什么问题?”
官兵瞥他一眼,道:“不管你们进城是做什么的,都要接受盘查。”
“车里的琴师可是王爷门客钦点的,前两日还见过呢,您瞧瞧这凭证没问题吧?”
官兵如此一听,的确放松了警惕,便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朝他们摆摆手:“进去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车夫连声道谢,赶着车往城中去,又和他们闲聊道,“瞧瞧,我说吧,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现在就往王府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王府呢……”
许芋听着车夫的喋喋不休,抬眼看向聂徽明,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她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京中和雍城不一样,聂徽明常在京中和各个官员打交道,进了权贵们居住的区域,只要跨下马车,恐怕是每半步便能遇到一个熟人,那些人多数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不可能认不出来。
许芋心中正焦急着,马车突然停下。
“你车上坐的是新来的姓秦的琴师?听闻他琴技高超,有几位大人想要提前见见他。你先下车吧,我带他们去王府。”
王府侧门便在眼前,来人又是从王府里出来的,车夫没有怀疑,跳下马车,在一旁候着。随后,说话的人坐去车前驾驶。
许芋抬眸朝聂徽明看去。
聂徽明朝她微微颔首。
马车跟着排在队伍后面,趁众人不察,马车掉头朝旁边的巷子去,转过好几条弯,又停下。
车门被拉开,卫淇跨上马车。
许芋眼睛一亮,激动看去。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先一步道:“去宫里。”
卫淇挑开车帘往前后看一眼,低声道:“对,去宫里。”
聂徽明微微颔首:“京中一切可好?”
“那些人毕竟是背着陛下行事,不敢太过张狂,一切都好,老师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孩子都平安无恙。”
“朝中形势如何?”
“老是出事,朝中难免人心动荡,不过老师放心,我们这些人还一直在等着老师回来主持大局。”
“好,我心中有数了。”
此处离宫门不远,马车快速行驶,很快抵达宫门。此刻,邹俑正在宫门附近检查,见卫淇的随从驾驶着马车前来,他浑身一凛,立即迎来。
马车缓缓停下,卫淇挑开车帘,道:“邹大人,我有急事要禀告陛下,还请邹大人放行。”
邹俑瞧见聂徽明,瞳孔一缩,连忙道:“宫中此刻一切安好。”
聂徽明低声问:“大内监呢?”
“大内监只忠心于陛下。”
聂徽明微微颔首:“走。”
“放行!”邹俑命令。
看守城门的官兵立即退去两边,马车顺利进入宫门,在宫道上疾奔,颠簸得人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聂徽明拍拍许芋的背,双目紧盯着车门。
很快,马车停下,聂徽明几乎是跳下马车,搂住她的肩便往前奔。
大殿之上,大内监瞧见他来,激动迎来:“聂大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聂大人了。”
聂徽明边说边往里走:“让内监为我担忧了。听闻陛下病重,眼下可还好?”
“陛下的病情不大好,朝中又是暗流涌动,幸亏聂大人回来了,否则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大内监抹着眼泪。
“内监不必担忧,陛下有上苍庇佑,定会无碍。还请内监帮我向陛下通报请见。”
“大人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已至大殿门口,聂徽明落后一步,朝守门的小内监道:“我夫人第一回 进宫,还请内监关照一二。”
小内监一顿,受宠若惊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又转头看向许芋,低声叮嘱:“不知要去多长时辰,你便在此等候。”
说罢,他跟上大内监,大殿的门随之关上。
许芋盯着厚重的门看片刻,什么也没瞧见,收回目光,看着地面。
小内监笑着上前宽慰:“夫人不必忧心,聂大人常来宫中,对宫中事务再熟悉不过,一定会安然无虞的。”
许芋点头:“多谢大人。”
“夫人客气,旁边有个小殿,可以暂坐休息。夫人若是累了,可以在那边等候聂大人。”
许芋赶忙摇头,这么大一个皇宫,她要是走远了,万一遇到坏人,喊得再大声大人也听不见。她连声道:“不不不,我就在这里等候大人,多谢你。”
“那也好。”小内监退开。
许芋深吸几口气,挺直腰背站好。
皇宫这么大,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侍卫、到处都是内监、到处都是婢女,她不敢弯腰驼背,怕仪态不端,又给大人招来口舌。
可是天都快暗了,聂徽明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反而是好几位官员从外头赶来进了大殿。有几位她从前见过的,只是人家步履匆匆,没有瞧见她,她也不好将人拦下来打寒喧。
没多久,天彻底暗了,大殿里亮起灯来,随之整个皇宫中都亮起来,犹如白昼。
许芋悄悄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动动酸疼的腿脚。
小内监又上前:“夫人,不知聂大人何时才能出来,若不给夫人拿一个软垫,夫人跪坐在此,也能轻松一些。”
“好,那多谢你。”许芋说完又后悔,悄声问,“我这样不失礼吧?”
小内监笑道:“无妨的。”
许芋这才接下软垫,跪坐在上面,一瞬间,浑身都松懈了下来。她努力地想要挺直腰背,可浑身越来越累,脑袋也越来越重。
有殿前这几根柱子挡着光线,天又这么晚了,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吧?
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点着脑袋打起瞌睡,醒醒睡睡好多回,最后还是忍不住往柱子上一靠,彻底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隐隐约约有说话声,她恍惚睁眼,瞧见天边泛起的白,猛地直起身。
聂徽明刚和人说完话,在她跟前蹲下:“起来吧,回家了。”
她茫然眨眨眼。
“来。”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将她身上披着的薄毯交还给小内监,“多谢。”
小内监双手接下,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微微点头,又朝许芋看去,轻声问:“腿麻不麻?还能不能走路?”
她赶忙点点头,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往前。聂徽明双手将她扶住,搂着她缓步往殿下走。
同行的官员还未走远,特意留在原地等候:“聂大人。”
聂徽明朝人一一打过招呼,道:“许久未归家,家中双亲等待已久,我便先行一步,待我家家中事宜处理妥当,再来与诸位处理公务。”
几人应下。
聂徽明扶着许芋大步往前走,没走多久,内监又追上来,笑呵呵道:“大人,陛下有旨,大人一路辛苦劳累,命我用马车送大人回府。”
“多谢陛下厚爱。”他对着大殿的方向大拜,扶着许芋跨上马车。
马车缓缓朝宫外驶去,天色大亮,日光照进车中,许芋小声问:“大人,我们没事了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没事了,我先送你回府,而后还要去处理公务。”
她抓住他的手,皱着眉头道:“大人一夜未睡。”
“不要紧,办公的地方也可以休息。事情紧急我必须要处理,这一阵子都会很忙,不知何时能回家,你乖乖在家,不要担心。”
她抿了抿唇,只能点头:“好,我都听大人的。”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将她搂进怀里,轻声细语道:“你走了这么久,昭儿一定想你了。”
“大人也走了这么久,昭儿定也想大人。”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只要你们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这两日就好好待在家里,先不要出门了,有什么事便吩咐湛露去办,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带你好好出去散散心。”
许芋抱住他,小声问:“大人还会有危险吗?”
“不会,这是在京城里,在天子脚下,到处都有官兵和侍卫,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
“我担心大人,我怕又发生那样的事。”
“莫怕,我每日都会叫人给你带信回来,你看到我的字迹,便会知道我无碍。”
“好。”她点点头。
聂徽明笑着蹭蹭她的额头:“我的小芋头,这些日子都担心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不会有人打搅你。”
“我会等大人忙完的。大人闭上双眼,歇一会儿吧。”她抬手轻轻放在他的眼眸上,为他遮去日光。
聂徽明在她的手腕上亲了一下,合上双眼,浅浅小眠。
聂府,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翘首以盼着,瞧见他们进门,立即快步迎来。
崔夫人哽咽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快用柚子水撒撒,去去晦气。”
“都是我不好,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不必说这些。”崔夫人抹着眼泪,用柚子叶蘸着水往他身上撒,撒完又朝许芋去,“小许,你也来撒一些。”
许芋有些意外,便直立着配合。
崔夫人认认真真给他们撒完,才露出些笑容:“快进去说话吧,听人说你回来了,我早就让人将饭菜备下了,一直热着。你们出去了这么久辛苦了,先好好吃一顿饭。”
“朝中还有要事,我便先不吃了。”
“就是顿便饭,你吃完就走,不耽搁你的事。”崔夫人连忙道。
许芋仰头,小声劝:“大人好几顿没吃东西了,一会儿又要去忙,肯定又顾不得吃饭,还是吃完再走吧。”
崔夫人立即应和:“对对,一顿饭而已,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好,那便吃完饭再走。”聂徽明牵着许芋往厅中走。
一直沉默的老聂大人默默转身,也进入厅中,在首位落座。
聂徽明净着手道:“父亲母亲这些日子可安好?”
“好,都好,我和你父亲都很好,昭儿和容儿也好,你不必担心。昭儿晚上睡得晚,现下还没有起。”
聂徽明微微点头,往许芋碗中夹些菜,道:“许芋都跟我说了,父亲母亲担心她的安危,不许她出门,她是偷跑出来寻我的,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你们都平安就好,都多吃一些。守正,你看着瘦了不少。”
“这一阵子是辛苦些,忙完就能养回来。”
老聂大人突然开口:“你的胡须怎么弄的?”
聂徽明不紧不慢解释:“途中有人追杀,乔装打扮是为了躲避追杀。”
老聂大人盯他一会儿,又问:“朝中情形如何?”
“陛下已交由我全权处理了。”
“希望你这回能长记性。”
聂徽明没有应声,往许芋碗里又添了些菜,轻声道:“饿坏了吧?多吃些,吃完我送你回去再走。”
她看他几眼,轻轻应一声。
聂徽明还有事要忙,这一餐饭吃得极快,吃罢,他便起身告别,牵着她往他们的院子里走。
“沐浴完好好睡一觉,晚上别等我回来。”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我也说不准。”聂徽明停在院门前,“进去吧,我走了。”
“大人不去看看孩子们吗?”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过一阵闲下来了,再好好陪他们,去吧。”
她一步三回头,缓缓跨进院门。
“夫人!”月兰笑着迎来,“夫人可算是回来了,您不知道,那时您离家,老爷和崔夫人都着急坏了,日日派人出去寻您。”
许芋弯了弯唇:“让你们担心了,没有人因为这个受罚吧?”
“夫人放心,老爷和崔夫人看了您留下的信,也没有说奴婢们什么。”月兰将她迎进房中,“容娘子正在睡呢,夫人去看看吧。”
容儿还小,什么也不明白,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比从前还圆润不少。
许芋看着她,忍不住弯眸。
“娘!”昭儿从外头跑来,“娘!”
许芋一顿,连忙迎出门。
昭儿瞧见她,步伐一顿,扑进她怀里,哭着喊:“娘……”
许芋也跟着哽咽:“昭儿。”
“娘,祖父祖母说你去寻爹爹了,我好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不怕,娘回来了,爹也回来了。”许芋拉着他在厢房坐下,拿着帕子给他擦去眼泪,“娘和爹爹也很想念你们。”
昭儿往外看了一圈,问道:“爹呢?”
“他有要紧的事忙,听你祖母说你还在睡着,便没来打搅你。”许芋笑着将他的头发拢起来,“怎么头也没梳便跑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道:“我醒来,听见他们说娘和爹回来了,就迫不及待跑来了。娘,爹爹他没有死,对不对?”
“对,他还好好的呢,我和他一块回来的。他说了,等这阵子忙完,就带我们出去玩。”
昭儿又笑着抱住她:“娘,太好了,娘还在,爹爹也还在。”
她笑着抚抚他的背:“昭儿,你和你爹爹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我觉得爹很威严,我应该长得更像娘一点。”昭儿正坐笑道。
许芋摸摸他的脸:“那是因为他留了胡子,他要是不留胡子,就没那么威严了。”
反而是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不留胡子?”昭儿喃喃思索,“我想不出来。”
许芋笑了笑,没有回答:“用过早膳了吗?娘陪你用早膳好不好?用完娘要去歇息片刻,等醒了再和你玩。”
昭儿笑着点头:“好!”
这一觉睡到晚上,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聂徽明果然没回来。她叹息一声,缓缓起身,独自吃饭。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聂徽明出去忙公务,她在家等候,也不只是等候,还有陪孩子,还有和女傅学一些新鲜的东西。
每日早晨,随从都会送一封信来,她看见上头熟悉的字迹,便能安心地度过一整日。
聂徽明快有一个多月没回来,天都渐渐热了,听婢女们说外头好像不大太平,府中倒是一切安好,昭儿又同往常一样去学塾,她还是老样子。
晌午容儿醒了,她便在房中陪她,拿着小扇给她扇凉。
“夫人!夫人!”桃莲笑着跑进来,“大人回来了,听说刚过了前院的门。”
许芋一愣,立即将小扇交给奶娘,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叮嘱:“看着容儿。”
她沿着游廊小跑往外迎去,边跑边挑开廊下的重重竹帘,又一张帘挑开,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大人!”她笑着奔去,扑进他怀里,“大人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家里来信?我也好有所准备。”
聂徽明笑着接住她:“不必准备,我是路过家门,顺便进来看看你,待不了多久就得走。”
许芋眉头一皱:“大人还没有忙完吗?”
“最要紧的都忙完了,正在收尾,过两日便不必日日守在宫中了。”聂徽明揽着她的肩往回走,“中午可以在家午休片刻再走。”
“那我让人去叫昭儿来一同用午膳。”
“不着急,还不到午时,让他先好好读书,要用午膳时再去喊。”聂徽明垂首,看着她轻声问,“你不想和我单独待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