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徽明!”许芋惊呼。
聂徽明往后一闪, 剑锋掠过他鼻尖上方挥空。
挥剑之人身手极快,又一剑劈去,砍中他所骑的马匹, 马嘶吼着, 高高抬起前蹄,将他摔在地上。
“聂徽明!”许芋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 手脚并用爬起,慌张朝他疾奔, 便往他身上一扑, 想挡下背后来的那一剑。
聂徽明一惊,抱着她快速朝山坡下翻滚, 躲开接连刺下的剑,踩着山坡下的石头, 迅速翻滚起身,抽出背后背着的箭矢, 朝敌人刺去。
湛露和几个随从解决了其余几人, 快速上前解围,大喊道:“大人往后退!”
聂徽明抱着许芋快步退让,留下湛露几人和敌人缠斗。
很快,湛露几人占尽上风。
聂徽明长舒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人, 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许芋吓得双腿颤抖,抬头看着他,红着眼眶道:“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 我来找你。”
聂徽明心口一紧,缓缓闭上双眼,紧紧将她按在怀中,低声道:“这里很危险。”
她贴在他的胸膛上,流着眼泪道:“我要找到你,即便是你真的死了,我也要看到你的尸身。”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小芋头,不会有事,我心里都有数的,你一个人这样出来,太危险了。”
“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湛露收拾好残局,上前提醒。
“走。”聂徽明拍拍怀里人的肩,搂着她大步往前,将她抱上马,和她公乘一骑,快速离开。
往前行进数里,脚步放慢,她渐渐回神,从怀里拿出手书和凭证:“大人,这是卫淇他们让我带给你的。”
聂徽明接过查看。
她继续道:“他们说安王妃的寿宴会请雍城的乐师前去表演,大人可以混在其中进入京城,在午时前往宫门,邹大人会放大人进宫。对了,他们还说陛下病重,要大人尽早赶回去。”
这些话她不知在心中默念了多少遍,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她心中顿感轻松。
聂徽明沉默片刻,沉声吩咐:“去雍城。”
“大人。”她回眸看他。
“嗯?”聂徽明收好手书和凭证,轻轻看着她,“害怕吗?不会有事的。”
“不。”她轻轻摇头,“在大人身旁,我不害怕。”
聂徽明低头朝她看:“眼睛肿了,哭的?”
“嗯,我以为大人真的出事了。”
聂徽明在她发顶上亲了亲,低声道:“是我不好。让你为我担心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小声道:“只要大人还活着就好。”
“我的小芋头。”聂徽明闭了闭眼,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往外冒:“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聂徽明在她脸边轻吻着安抚:“我眼下不是好好的吗?不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她又忍不住弯唇:“大人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我看见你那样狼狈地朝我跑来,我的心都要碎了,何止是落泪?”
她微微弯眸,小声解释:“城门戒严,他们怕被人盘查出我的身份,才叫我穿成这样的。”
聂徽明搂着她,贴在她脸边道:“不是因为你的装扮,是因为你瘦了,满脸疲惫,眼睛也肿着,我知道,你一路过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挺辛苦的,我还没有这样出过远门,可为了眼下这一刻,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聂徽明微微直起身,朝后头的人吩咐:“天要黑了,你们去前面寻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休整一日,明日我们都要换一身装扮,前往雍城。”
“是。”有随从应声,策马前奔探路。
“大人。”许芋轻声问,“我和大人一起去那个什么乐馆吗?我不想和大人分开。”
“我当然不会让你和我分开,外面很危险,你和我在一起我才能放心,只是要委屈你,和我一起办成伶人。”
“啊?”她抬头看去,“大人要扮成伶人?”
聂徽明轻笑:“不行吗?”
许芋也笑着,小声道:“不是不行,是不像。”
“明日换一身装扮就像了。”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朝返回的随从看去,“可是有着落了?”
随从道:“前方有一家农户,小的已经和他们商量妥当,他们腾出了几间空屋子,大人可以暂且去那处歇息。”
“好,你们也都辛苦了,今夜都好好休息。”聂徽明打马朝前,迅速朝农户奔去,抱着怀里的人落地,将马交给随从,大步往房中走。
湛露往前跟几步:“大人背上的伤得及时处理。”
许芋一顿,急忙去看:“大人受伤了?”
聂徽明扶着她的肩,背过身去:“只是些皮外伤,不要紧,我随身带的有伤药。湛露,你来给我上药。”
“大人为何不要我上药?”
聂徽明笑着坐下:“你会包扎伤口?”
“我……”她抿了抿唇,“那我为大人宽衣。”
聂徽明看她片刻,悄然叹息一声,道:“好。”
她弯腰将他的腰带解开,帮他脱下外衣,这才瞧见他背后晕开的血迹,几乎是大惊失色:“大人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笑着道:“再不上药真的要严重了。”
她紧紧咬住唇,小心翼翼帮他把粘在伤口上的里衣褪去,终于瞧见他后背上的伤口。
是剑伤,伤口大概有指关节一半那么深,有一只手掌那么长,耽搁太久,四溢的血液凝固,恐怖极了。
条件不便,湛露也没多加处理,只是将伤药倒在上面,寻了干净的布条随意缠绕了两圈。
许芋看着,眼泪又要往外冒。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哄着:“好了,这点伤要不了性命。饿坏了吧?让湛露去寻些吃的回来。”
“小的这就去。”湛露立即应声退出,随手将房门关上。
“大人,是在地上那会儿他们刺伤大人的,对吗?”许芋哭着道。
聂徽明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只是看着吓人,不严重的。”
她紧紧抱着他,哭道:“大人,我只恨不得这些伤都在我身上。”
“我瞧见了,你怕他们伤着我,扑过来护着我,我都看见了。幸好那一剑没落到你身上,否则你现在定要疼晕过去。”
“我现下也要疼得晕过去了。”她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聂徽明笑着给她抹抹眼泪:“不哭了,我现下是真有些疼了。”
她连连点头,胡乱抹去眼泪,哽咽道:“我不哭了,不吵大人休息。”
聂徽明摸着她的头,怕她又哭,轻声和她说起别的闲话:“昭儿和容儿还好吗?”
“我走得急,没有看他们,不过有父亲母亲照看,他们不会有事的,大人放心。”
“你就这样出来了,父亲母亲也没有拦你?”
“拦了,他们说很危险,让我不要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父亲母亲对我很好,原本是要给容儿办百日宴的,母亲也没有不准许我去。他们以为你真的不在了,也跟我承诺,不会亏待我,让我以后继续住在家里。”
聂徽明亲亲她的额头,笑着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就好,我出门这样久,唯一担心的便是你。”
“大人。”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大人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跟家里来信?御史大人都收到大人的信了,我却没有收到。”
“那段时日我一直都遇到今日这样的事,不便传家书,我和齐大人通信是通过特别的手段。”
“大人一直遇到追杀吗?”
“到了雍城就好了。”
湛露敲门,带了不少东西进来,热水、干净的衣物、还有饭菜。他道:“这里条件简陋,只能寻得这些来。”
“无妨,你放下便出去吧,今夜都好好休息,轮换着守夜,不要睡得太沉,等回了京城后,会给你们放假。”
“是,多谢大人。”
许芋起身,查看一番,拿着里衣给他穿上:“这衣裳虽是旧了,但还算干净,天还冷,大人先将衣裳穿上,我再服侍大人用膳。”
聂徽明配合着伸手,道:“我看这饭菜也是十分简陋,先委屈你两日,等到了雍城应该就能吃上好些的。”
“不要紧,只要能饱腹就行。”
“你是赶路过来的吧,这几日吃的什么?住在何处?”
“带的有干粮,倒是没挨饿,晚上有时就睡在路边,多亏了湛露,辛苦他每日都要守着。”
“湛露辛苦,回到京城后,我会多赏赐他。”
许芋微微弯唇,双手递上帕子:“大人擦擦脸。”
“你也洗洗吃饭吧,我只是背上受伤,手脚还能动。”
“大人先吃,我服侍大人洗漱。”她挽起袖子,将水盆端来,为他除去鞋履,拿着帕子给他清洗。
聂徽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微微叹息一声:“好了,起来吃饭吧,再不吃要冷了。”
“大人先吃。”她不紧不慢给他擦洗干净,将水端出去倒了,才又回来。
聂徽明始终未动筷,见她回来了将碗筷递出,又道:“来吃饭吧。”
她笑着接过,哭得肿胀的眼眸弯起,像两个胖月亮。
聂徽明看着她的眼眸,叹息道:“早些收拾完睡吧。”
“大人今晚抱着我睡吗?大人受伤了。”
“当然要抱着你睡,我都多久没抱你了?”
她弯起唇,吃罢饭便迫不及待上床,钻进他的怀中,闭着眼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只有躺在大人怀里,我才能安心。”
聂徽明紧紧抱住她:“我很想你,这些日子遭遇追杀,我什么念头都没有,唯一就是放不下你,我怕我出事,你会没有依靠。我要是知晓此行这样危险,定会给你安排好后路再出发。”
“我不要什么后路,我只要你。徽明,不要离开我,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
“不许说这样的傻话,你还年轻。不过现下也没有那样危险了,我们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很快就能到雍城。”
许芋抬眸,双手捧着他的脸,轻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大人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他轻笑:“好了,不会有事了。”
许芋抚摸着他的脸颊,摸到他鼻尖上的汗珠,眉头一紧:“大人的伤口很疼吗?”
“有些。”
“那大人一声也不吭。”
“说了也不会不疼。”
“可是说了,我可以哄哄大人。”许芋抬头,在他嘴唇上啄吻,“大人,这样会好一点吗?”
他笑着亲回去:“会。”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轻轻咬住他的唇,轻轻吮吸,主动勾住他的舌尖。
聂徽明呼吸骤乱,将她往怀里一按,扣着她的后颈,深吻回去:“小芋头……”
她眼睫轻颤:“大人。”
聂徽明猛地松开她,垂首抵在她脖颈旁低声喘息:“一路风尘仆仆,许久不曾沐浴过,还是罢了,等回京城。”
她心怦怦直跳,小声道:“大人想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睡吧,小芋头,天不早了,接下来还有许多紧要的事要应对。”
“大人身上的伤那么重,睡得着吗?”
“睡得着,这些天都不曾好好睡过,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我们一起睡。”
她又抱住他的腰身:“我抱着大人睡。”
“不是做梦,我也不会走,抱吧,我也想抱着你。”聂徽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她渐渐入睡。
天不亮便有敲门声,湛露在外头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是不是该启程了?”
聂徽明恍然醒来,搂着怀里的人坐起:“对,都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许芋睡得正熟,还迷迷糊糊的:“徽明?”
“得走了,待得越久越不安稳。”聂徽明迅速给她套上衣物。
她揉了揉眼,迷糊爬下床,蹲在地上要给他穿鞋履。
聂徽明弯身握住她的肩:“我自己来。”
“我给大人穿,大人背上有伤。”她轻轻挣脱,快速给他穿好,又起身给他穿外衣,一趟下来,终于清醒了,“大人,好了,我们走吧。”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搂着她往外走。
仓促洗漱用膳后,沿着小路继续朝着雍城的方向前行,行至午时,稍作整顿,在路边的林子里暂歇。
“再有两日便能抵达雍城,湛露,你先行一步,去寻一张琴一只琵琶来。”聂徽明吩咐完,又看向许芋,“我记得你学过琵琶?”
“会一些。”
“不要紧,会一些便够了。湛露,你去。”
许芋好奇问:“大人是要扮作琴师吗?”
“对。”聂徽明朝随从伸手,“刀。”
许芋目光落在刀上,好奇地望着,看着他拔出刀,将胡须割去。
“大人?!”她惊讶低喊。
聂徽明镇定道:“那边有大叶子,帮我摘一片回来。”
许芋茫然起身,匆匆跑去,挑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回去,捧到他跟前。
他解下水壶,往叶子里倒了些水,对着澄澈的水面仔细将胡须一点一点剃干净。
许芋盯着他,眼眸一动不动:“大人是为了装扮琴师吗?”
聂徽明笑着道:“穿这一身布衣,背一张琴,是不是便很像琴师了?”
他穿的是昨日在农户那里买来的一身灰布衣,布衣陈旧,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有几处破损,瞧着的确像是贫穷落魄的琴师。
许芋点点头:“像。”
聂徽明对着水面仔细刮干净,掬起一捧水稍稍清洗,又将自己盘在头顶的长发散开,半束半放。
许芋呆呆看着他。
“不认识了?”聂徽明笑问。
“没、没。”许芋将树叶放下,拿出手帕,将他脸上的水渍擦去,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怔然落在他脸上。
他摸摸她的头,笑道:“吃些干粮吧,准备继续赶路了。”
“哦。”许芋翻出干粮,小口咬着,又抬眸去看。
“真不认识了?”
“没……”她咬着唇,小声道,“就是觉得和以前不大一样,看着有些不习惯。”
聂徽明调侃:“昨日还说要跟我生死相随,今日换了个装扮便不认识了。”
“没有!”她急忙抱住他,“我还是要和大人生死相随的,只是我从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坐好,笑着道:“这样不好看吗?”
她抿抿唇,垂下眼眸害羞道:“好看的。”
聂徽明轻笑:“吃吧。”
她不敢再抬眸,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将干粮吃完,低着头爬上马背。
聂徽明坐在她后方,牵动缰绳,低头看去:“为何一直低着头?”
“我……”她快速看他一眼,脸颊又绯红,“我觉得大人现下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就是,很年轻。”她小声嘟囔。
聂徽明不禁开怀朗笑:“原来刮了胡须在你心里就年轻了,你该早说的。”
“不是的,也不是刮了胡须就年轻。大人其实生得很是柔和,从前只看眉眼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是有胡须才让大人看着威严许多,如今刮去胡须,原先柔和的面容便全露出来了。”
“那看来还是要蓄须,否则往后可管不住下属。”
她忍不住弯唇,轻轻抓住他的手,小声又道:“大人这样格外俊美,我觉得没有哪个女子看了后不会喜欢。”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道:“这样好看?”
她红着脸,重重点头。
“以前不好看?”
“没……”
“从前可不曾见你这样脸红过。”
“才不是,大人又胡说。”
聂徽明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啄吻着,悄声喊:“小芋头。”
她被惹得面红耳赤,连声道:“大人,还有人跟着呢。”
聂徽明忍不住笑:“这样喜欢?”
她羞涩抿唇,小声嘟囔:“我原本就喜欢大人,又不是大人这副模样我才喜欢。”
“不闹了,要快些赶路了,抓紧缰绳。”聂徽明稍稍正色,握紧缰绳,驱马疾奔。
昼夜不分,途中只是暂歇片刻整顿,而后继续启程,两日后,终于抵达雍城附近。
遥望着城门,许芋轻声道:“城中情形不知如何,大人还是先换了伤药,我们再进城吧。”
“好,便在此休整一番。”聂徽明将她扶下马,在路边的林子里坐下,低声朝众人吩咐,“你们便不必跟着进城了,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是。”随从们应声。
聂徽明继续道:“你们就在城外候着,若瞧见有绑着蓝布的马车从城中出来,你们便跟上。”
说话间,许芋已给他包扎好伤口,小声道:“大人,药换好了。”
他系好衣物,背上琴,将马匹交给随从,道:“走吧。”
许芋也背上自己的琴,跟着他,迎着日光,徒步朝城门的方向走。
“累不累?”他低声问。
“不累。”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你累吗?”
明媚的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弯眸:“不累,没有多远,就快到了。”
许芋看着他,脸颊忍不住又微微泛红,垂着眼点点头,小声道:“我是担心大人背后的伤,天热了这样走路容易出汗,汗水若是淋湿伤口便不好了”
“还好,倒不是太热,走了这许久,也只是微微发热而已。倒是你,脸颊红了,走热了?”他嗓音中带着浓厚的笑意。
“大人又拿我打趣,我不理你了。”许芋羞恼避开脸。
聂徽明笑着握住她的手:“进城了便不要喊我大人了,当心被人听见。”
“那我要喊大人什么?”
“你便叫我师兄吧。”
“啊?”她茫然眨眨眼。
聂徽明低笑:“这些学技艺的人,同在一门,不便是以师兄妹相称?”
“喔,好吧。”
“有何疑虑?”
“我的琴艺太差,我怕我说我们是师兄妹,旁人不会相信。要不我与大人以师傅徒弟相称吧,到时也有借口可寻。”
“好,那就按你所说的。”
许芋弯起眼眸,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大人,你这样真好看。”
他笑着挣脱手,道:“师傅和徒弟之间可不能这样。”
“啊?那算了,那我和大人还是以师兄妹相称吧,要不到了乐馆,他们让我们分开住怎么办?我不要和大人分开住。”
“好,那我们就还是以师兄妹相称。”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低声提醒,“城门就要到了,前方有人盘查,站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