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罢了罢了, 你都做不了聂大人的主,我们肯定更没有办法。”
“姐姐。”许芋拉着她的手,笑着道, “昭儿朗儿他们就在前面院子念书呢, 姐姐要不要去看看?刚好也陪我出去走走。”
两个孩子在前院私塾里念书,还没有走近,便听到他们的朗朗读书声, 许芋和许芸停在私塾外头,悄悄往里面看。
她们窃窃私语:“姐姐, 你看朗儿多认真。”
许芸欣慰点头:“也算是不愧我和你姐夫天天在外头奔波。”
“所以姐姐没什么好担心的, 朗儿勤奋,又名师教导, 将来不说是有什么大成就,但一定不会差的。”
“芋头, 你别怪我总算计这些事,实在是我们这样的家里经不得风浪, 我肯定是想牢牢的和聂家绑在一块儿。你看那些世家大族, 他们费尽心机联姻,不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明白的,姐姐。从小到大,姐姐对我最好了,就算是姐姐真的有什么私心,肯定也不会害我。”许芋笑着抱住她的手臂。
许芸心中这才轻松下来, 笑着道:“那是肯定的,我怎么会害你呢?”
“刚好朗儿也在,姐姐中午留下一同吃饭吧,我们还就没在一块儿吃过饭了。姐姐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你这儿就没有不好的东西。”许芸扶着她往回走, “新家都装好了,前一阵子我们都搬过去了,给你留的那间卧房也都弄好了,往后你若是想回来住,也有地方。”
“我一年也住不了几日,还难为哥哥姐姐给我单独留一间屋子。”
“你还记得咱们家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吗?如今在新家又栽了一棵,瞧着和原先那棵一模一样。”
“真的啊?可惜我怀孕了,大人肯定不会让我出门的。”
许芸拍拍她的手,笑着宽慰:“等你生完孩子再去也不迟,那树又不会自己跑了。说起来,那棵槐花树还是娘在的时候栽的,如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连娘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她叹息道:“我是已经记不清娘的模样了,就只能记得爹的。”
“娘走时你还小,哪里能记得?大哥倒是说还有印象,还说要让人给爹和娘画一幅画像,再弄两个牌位供奉上。”
“那好啊,到时也去拜拜。爹娘的坟呢?哥哥是如何说的?”
“京城沧州相隔千里,祖坟算是迁不过来了,大哥也没提,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许芋点点头:“那倒也是,只能往后有机会再回去扫墓了。姐姐,你想老家吗?”
“不想,那个穷乡僻壤有什么好想的?还是京城好,我就是赖也要赖在京城,才不会回那里去。”
许芋忍不住轻笑:“如今我们都在京城安家了,往后想回去也难。”
“不回去便不回去呗,我也没多想回去。芋头,嫂子给你绣了些花样,你来看看喜不喜欢,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去。”
“弄什么吃的?家里有厨子。”
“槐花饼啊,我不是跟你说家里种了棵槐花树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你等着啊,我这就去给你弄。”
许芋在后头喊了几声,没能将她拦住,只好随她去。
姐姐做的槐花饼她很喜欢,嫂子弄的花样也很漂亮。这些年嫂子和哥哥很少过来,几乎只有过年才会来走动,她明白哥哥嫂子是怕给她添麻烦,他们心里也是很记挂她的。
她又何尝不想给外甥们都寻一个好的出路,只是在她的心中,聂大人也一样重要。
酷暑难耐,就连官府也缩短了办公的时辰,聂徽明每日都能早早地回来,她赖在他的怀里,气色都好了不少。
房中的冰块散发着冷气,聂徽明怕她着凉,给她又裹了裹薄毯,轻声问:“这一阵子还害喜得厉害吗?”
她懒懒地枕在他腿上,耷拉着眼皮道:“像是好一些了,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不过天热,胃口不好也是常见的。”
“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请了也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大人在家多陪陪我,大人陪着我,我心情好,胃口自然就好了。”
“总这样也不行,我瞧你瘦了不少。”
“等伏天过去了再说吧,兴许那时候就好了。我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孩子也快出生了。”
“还有两个多月了吧?我明日便去告假,这几日就在家里陪你。”
许芋瞬间睁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真的?”
他抚了抚她的后颈,轻声道:“真的。”
“大人。”许芋高兴又委屈地抱住他的脖颈,“我想你,徽明,我想你陪着我。”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回应:“我知道。”
“这样会耽搁正事吗?”
“不会,我心里有数,只是在家陪你一阵子,等天热了还是要继续去忙的。”
“能陪我一阵子也好,大人不知道我有多想念大人。”她说着,有些哽咽起来。
聂徽明搂着她轻哄:“我也惦念你,我也想陪着你。乖,不哭,夫君陪着你,等天凉爽一些,再去忙旁的事。”
“夫君……”她埋在他的怀里抽泣一会儿,才渐渐地安静下来,静静地躺在他的怀抱中。
聂徽明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她慢慢静下来,轻声问:“天要暗了,外面没那么热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她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起身。
日光渐歇,昏暗的晚霞映在天边,她扶着他的手缓步在湖边小径上,晚风从湖面拂来,带着一丝丝凉爽。
“鱼儿也怕热吗?”她停在湖边。
“兴许是要下雨了,下过雨大概会凉爽一些。”聂徽明解释。
许芋仰头,笑着看他:“大人。”
“怎么了?”他垂首回视。
许芋靠在他脸边,和他耳鬓厮磨:“我生产的时候,大人还是在家陪我吗?”
“这是自然,不必你说,我也会在家陪你。”聂徽明双手搂住她的腰,亲昵地和她抵抵额头,“这一回我不听别人的唆使,就在产房里陪着你。”
“咳咳!”一阵低咳声从不远处传来。
许芋和聂徽明一起转头看去,跟着他朝人行礼:“父亲。”
老聂大人低声骂:“光天化日,有伤风化!”
聂徽明当做没听见,道:“她怀孕后便害喜得厉害,身子一直不大舒服,我陪她出来走走。”
老聂大人看一眼许芋那清瘦的脸颊,摆摆手,转头便走。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轻声安抚:“不要往心里去,他是看我不顺眼,连累你一起受骂。要不要喂鱼?让她们拿些鱼食来。”
她轻轻点头:“好。”
聂徽明扶着她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搂着她一起往湖里撒食,笑着为她解闷:“看,那条鱼的头是不是很大?”
她忍俊不禁:“像寿桃。”
“那一条,瘦瘦的,像你。”
“大人才像鱼呢!”她没好气反驳。
聂徽明低笑:“好,我才像鱼,我的小芋头是像花儿一样的美人。”
“才不是,大人就会哄我高兴。”
“未曾哄你高兴,是真的。”
“那大人说,我像什么花?”
“栀子。”
她忽然想起花圃里养着的那一丛丛白色的带着浓郁芳香的小花,她从前从未见过,还特意问过婢女,婢女们说,那是栀子花,大多是野生的,不好打理,只有有闲钱的人家才会养一些。
聂徽明笑着看她:“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家中花圃里养的那些白色的小花是栀子花吗?”
“是,我特意让人栽种的。”
“大人喜欢栀子花?”
“喜欢你,觉得你像它,所以才让人种了许多。我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你像清丽纯洁的栀子。”
她羞涩垂眸,轻嗔道:“大人……”
聂徽明笑着将她往怀里又搂了搂:“喂鱼吧,这些小鱼都眼巴巴地看着你呢。”
“大人还能瞧见它们的神情?大人就会胡说。”她小声骂。
聂徽明笑着道:“你看,它们围在这里不走,不就是在等着你?”
许芋轻轻瞅他一眼,往里撒一把鱼食,湖里的鱼儿争先恐后地跳起来接,溅起一圈圈水花,连风中的闷热也被驱散。
天色彻底暗下来,皎洁的月光升起,映着盈盈的水面,他们缓步往回走,许芋脸上的笑容显然多了许多。
聂徽明哄着她,道:“玩累了吧?回去再吃些东西?”
“想吃甜甜的枣栗羹。”
“好。”
聂徽明搂着她漫步回卧房,拿着温热的帕子,仔细地给她擦净手,才端着汤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喂给她。
正吃着,月兰进门传话:“大人夫人,老爷让人送了不少补品来。”
聂徽明有些意外,挑眉道:“都拿了什么来?拿进来看看。”
月兰吩咐人将东西往里送,轻声解释:“大多都是上好的安胎草药,当归、紫苏之类的,还有滋补品阿胶之类的。”
“知道了,东西放下来就出去吧,夫人需要静养。”聂徽明吩咐完,眼中又多出些笑意,轻声和跟前的人道,“看来父亲还是在意你和孩子的。”
“大概只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许芋说完,立即又补充,“不过不论是担心谁,父亲既然送了这些来,我都会记得他的情意。”
“你能这样想就好,父亲在不在意你不要紧,他只要在意你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会对你差。”
“我明白的。”许芋靠在他肩上。
他还端着汤羹:“不吃了?”
“吃好了,去洗漱吧,方才散步回来,出了一身的汗,粘粘的。”
他将剩下的小半碗汤羹一饮而尽,放下碗勺,扶着她往浴房里走,轻声叮嘱:“慢些,当心跌倒。”
许芋小心翼翼坐在台案上,看着自己的肚子:“大人,你看,是不是没有怀昭儿时那么大?”
“你吃不下饭,自己都瘦了,孩子怎么会大呢?”聂徽明单膝跪在她跟前,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洗,“烫不烫?”
“不烫。”她看着他,指尖轻轻在他眉眼间抚摸。
聂徽明任由她捣乱,给她擦洗完上半身,又扶着她站起继续擦洗。
“大人!”她扶着他的肩,轻哼一声。
聂徽明喉头微微滚动,低声道:“很快便洗好了。”
她咬了咬唇,等待洗完,裹上一张薄毯,先一步回到卧房,没多久,聂徽明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大人洗完了吗?”她问。
“嗯。”聂徽明哑声应,轻轻挥灭烛光。
“大人,我看不见了。”许芋喊。
聂徽明转身,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脖颈上轻轻啄吻。
她痒得蹙起眉:“大人……”
“莫动。”聂徽明单臂将她箍在怀中,“让我抱一会儿。”
“大……”她被那气息烫得一顿,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坐在原处不敢再动。
聂徽明紊乱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上,静静地纾解完,又在她脖颈亲了亲,哑声道:“小芋头,睡吧。”
她咽了口唾液,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清洗完,搂着她卧下,低声重复:“睡吧。”
她抬着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悄声问:“大人方才是在自亵吗?”
聂徽明阖着眼,轻哼一声,像是承认了,又像是没有。
许芋又问:“大人怎么不叫我帮忙?”
聂徽明不禁低笑出声,嗓音里也带着浓浓的笑意:“你如何帮忙?”
“我也有手啊。”
“下一回。”
“下一回是什么时候?”
“下一回我需要的时候。”
许芋轻轻搡搡他:“大人敷衍我。”
聂徽明笑着抱住她:“没有,我哪里知晓下一回是何时?不闹了,睡觉。”
“我没有闹,我也想摸大人。”
“好,下一回,下一回我喊你,我总跑不了。”
“那就好。”她乖乖靠回他怀里,“大人,我好困了。”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轻声哄:“困了便睡吧,乖芋头。”
夏日很快过去,十月,天又凉起来。更深露重,天不亮,许芋便发动起来,有过一回经验,院子里的人有条不紊,迅速准备。
聂徽明坐在床边守着,轻声安抚:“莫怕,她们都去准备了,稳婆和大夫很快就来,我就在此处守着你。”
“大人要不还是出去吧?”许芋小声道。
“为何?你不想我陪着你吗?还是你也相信那无稽之谈?”
她轻轻摇头:“我不想大人看见我这样狼狈的模样。”
聂徽明抚摸她的脸颊,弯着唇道:“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她握紧他的手:“我想大人能陪着我。”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道:“我就在这里陪你,这一回,无论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出去。”
她嘴角轻轻翘起:“大人,我看着大人就不害怕了。”
聂徽明轻笑:“傻芋头。”
稳婆和婢女们已经准备妥当,瞧见他在房中,没有一个敢开口劝阻的,只是默默当做瞧不见。
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床上的人头上开始渗出一层层冷汗,如小河般在脸颊上流淌,聂徽明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她擦去,帕子被汗水浸泡,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的手被她紧紧抓住,掌心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出血来,他没有动,一直望着她,轻声喊:“小芋头,我的小芋头。”
崔夫人和老聂大人赶过来时,正好听见里头的动静,焦急地站在院子里张望着。
老聂大人环视一圈,焦急问:“守正呢?不是说在家的吗?”
婢女上前小声答:“老爷,公子在产房里陪着许夫人。”
老聂大人张嘴就骂:“这个混账!妇人生子,他去做什么?他会接生?”
崔夫人赶忙拦住他:“好了好了,他已经进去了,难道现在将他拉出来不成?生产本就不容易,你别再吓着里头的人,有什么事,等孩子平安出生再说。”
老聂大人重重叹息一声,继续伸着脖子朝着正房的门张望,着急地自语:“怎么还没好啊?”
房中,聂徽明同样觉得度日如年,他额头上也跟着出了一层冷汗,后背被汗水浸湿,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人,心急如焚。
好几回,他甚至想开口询问,到底何时才能结束,可又咽回去,安静地焦躁等待。
天光大白,一声啼哭声传来,他猛地一怔,模糊的视线瞬间明亮,朝眼前的人看去,轻轻笑着:“小芋头。”
许芋弯起发白的唇,哑声应:“大人……”
“小芋头,这个收好。”聂徽明从怀里摸出一块绢布,放进她手中。
她茫然问:“大人,这是什么?”
“地契,记下你名下了,收好。等空闲了,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在城外不远处。”
她眨眨眼,呆呆看着他。
聂徽明轻轻抹去她脸上的冷汗,笑着道:“我去端些热水来给你擦擦脸。”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看他出门,立即围上来:“如何了?”
聂徽明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一切平安。”
老聂大人又问:“是男是女啊?”
聂徽明一顿,没答上来。
婢女上前报喜:“老爷、夫人,是位小娘子,许夫人和小娘子母女平安。”
“小丫头好啊,快抱来让我们看看!”
“抱去隔壁让老爷夫人看吧,许夫人刚生产完,需要静养。”聂徽明吩咐一声,挽了挽袖子,接过婢女端着的热水,哑声道,“我来。”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着急着去看孩子,早就将要教训他的事抛去脑后,迫不及待往隔壁走。
没一会儿,说笑声便从外头传来。
“这小丫头比昭儿长得真漂亮,往后你照看昭儿,我来照看这个小的。”
“昭儿大了,哪儿需要天天照看?”
“那你就让他们再生一个,反正我要带这个。要不要翁翁带?小丫头?”
聂徽明正给许芋擦着手,低声道:“他们太吵了,我一会儿去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喜欢容儿就好,大人不要去说。”许芋轻声道。
“容儿是他们的亲孙女,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呢?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子,“累不累?天不亮就折腾起,吃些东西睡一会儿吧。”
“大人,还没有跟我哥哥姐姐他们报喜。”
“我会派人去让他们过来看你。”
她扬起笑颜:“谢谢大人。”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什么也不用操心,睡吧,乖芋头。”
他看着她睡着,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悄声退出房门,朝着隔壁屋子去。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看着小床上熟睡的孩子,声音放轻了不少,窃窃私语。
“父亲,母亲。”聂徽明低声道。
两人一起转身,崔夫人低声问:“小许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有些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父亲母亲若是要留在这里看孩子的话,声音低一些。”
崔夫人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个匣子:“她怀孕生产辛苦了,这是我和你父亲给她的,里面都是些珠宝首饰。”
“那我替她先谢过父亲母亲了。”聂徽明接下交给婢女,又道,“我有些事要和母亲说,请母亲借一步说话。”
崔夫人看老聂大人一眼,微微点头,抬步往外走。
院子里的亭下,聂徽明低声开口:“我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不知何时归来,希望父亲母亲不要为难她。”
“出远门?去何处?是朝廷里的事吗?”
“是,早便吩咐下来了的,只是她怀有身孕,我才往后拖了拖。我知道父亲和母亲对她有些偏见,归根结底这是我的错,因为我无法承诺她娶她做正室夫人,又想留下她,所以才和她无媒苟合,错的是我,不是她。她是一个极其单纯的女子,这些年跟着我也并未有过过分的要求,她不在意做妻做妾,她在意的只是我在不在意她。请父亲母亲看在她为我生了两个孩子份上,不要为难她。”
崔夫人顿了顿,道:“我和你父亲的确是不喜欢她,可我们毕竟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不会做出那等下作之事。”
“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父亲母亲。”聂徽明拱手大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