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许芋顿了顿, 低声问:“人在哪儿?”
月兰小声道:“王阿母安排她在东厢房住下了。王阿母说……”
“说什么?”
“说夫人也是妾室,叫她不必来行礼,还说有老爷和崔夫人为她撑腰……”
许芋沉默片刻, 低声道:“不用叫她来了, 我们继续誊抄账目。”
月兰有些担心她,小声喊:“夫人。”
她勉强弯了弯唇,轻声道:“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现下先将这些整理誊抄好,明日还要送去各个府上。”
月兰轻轻点头, 在案边坐下, 悄声研墨。
忙到下午,跨出西厢房的门, 正好瞧见对面房中的女子,那女子也在看她。她避开眼, 没和人对上,快步回到卧房里。
聂徽明回来后, 照常先问过婢女, 听婢女说夫人在卧房,便抬步朝卧房去。
推开门,许芋没像往常一样笑着迎来,他当即察觉不对,后退几步,朝月兰低声问:“发生何事了。”
“奴婢……”月兰欲言又止。
聂徽明摆摆手, 示意她退下,抬步跨入房中,朝里头轻声问:“什么事不高兴?”
许芋垂着眼低声道:“晌午王阿母送了个女子过来,说是老爷和崔夫人叫送来给大人做妾室的。”
“在何处?”他一路直奔卧房, 根本没看院子里的其余人。
许芋看他一眼,道:“西厢房。”
他转身朝外头的婢女吩咐:“让她立即走。”
“是。”月兰应声,悄声退出房门。
“我去与父亲母亲说清楚,你稍等片刻,我回来和你一同用晚膳。”聂徽明上前几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大步走出房门。
他径直往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的院子里去,还未进门,便冲里头道:“人我已经给你们送回来了,往后你们要是再做这样的事,别怪我不体面。”
“你现在还有体面可言吗?”老聂大人和他对上,“还没进门就大呼小叫,你还有什么体面?”
“现下的日子难道不好吗?孩子也有了,你们安安心心含饴弄孙不好吗?为何总是要给我添乱呢?在朝中一堆事要处理,回来后还要再操心这些无聊的事。父亲要是闲得没事做,我明日便请奏陛下,给父亲安排些事干。”
“你不是喜欢纳妾吗?”
“我何时喜欢纳妾了?”聂徽明打断,“父亲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你和母亲同意,我现下立即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过门,往后也绝不再提纳妾的事。”
“我凭什么同意?”
“既不同意,又何来方才的话?”
老聂大人瞥他一眼,坐回案前:“不论如何你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可以够得上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开了这条口子,怪不着别人。”
他也落座,道:“在谁眼里?大姨母?父亲母亲为何不跟他们说清楚?”
老聂大人阴阳怪气道:“哟,这就告状了。”
聂徽明语塞一阵,重复道:“父亲母亲知道内情却不解释,那也怪不着我。”
“我为何要帮你解释?你自己做的好事。”
“那我现下就将大姨母亲来,将族亲全都请来,我亲自当面跟他们解释。”聂徽明说着便要起身。
“你!”老聂大人连忙叫住他,“你给我站住!”
他面向门外直立,淡淡道:“父亲母亲若还是如此,以后便少见昭儿吧。”
老聂大人气的拍桌子:“你在威胁我?你不要以为有了昭儿你就万事大吉了!”
“父亲以为这是威胁?”聂徽明转身看去,“父亲想过没有,昭儿是会长大的,是会明事理的,将来有一日,他若知道祖父祖母这样为难他的母亲,他该如何面对祖父母?父亲母亲叫他情何以堪?”
老聂大人一噎,说不出话来。
聂徽明继续道:“父亲母亲不许她做正室,好,我可以退步,她就做妾室,这样还不够吗?非要将这个家宅闹得鸡犬不宁不可吗?”
崔夫人赶忙上前劝:“你父亲也不是想要害你,百岁宴那日,她为一丝小事和人当众起了争执,险些闹大,事后我们也没有责怪她,只是希望家中有一个温顺懂事的,可以多教着些她。”
“不就是和人争了几句嘴?我去了之后,她也未再和人纠缠,得体有礼,落落大方,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守正,你先前从未与女子相处过,你不明白,有的女子是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
“我比她大十几岁,母亲的意思是,我这样一个年长的人被她一个小娘子给骗了?父亲母亲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在官场上凭借的都是运气?她才几岁?遇到我之前,她连定原都没出过,父亲母亲觉得她能骗得了我?”聂徽明好笑反问。
崔夫人道:“守正,她或许没有骗你,可她是在哄你,她和她家里的人就是为了攀附你和我们家。”
“我比父亲母亲更清楚她家里人是何模样,也更清楚她对我的感情。我的确是为她家中行了些便利,她家中人也的确是希望从我这里获得些便利,这很正常,就算是我依照父亲母亲的,和京中贵族联姻,不也是互惠互利吗?他们想要的没有超出我的预期,也没有损害我的利益,他们也愿意听从我的安排,这何乐而不为呢?”
“那以后呢?万一他们家反咬你一口呢?”
“母亲是觉得,我将来还治不了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读书人?”聂徽明轻笑一声,“好了,我明白父亲母亲的意思了,我不是没有理智的人,不会任由他们乱来。”
崔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守正,你从前无论都不肯成亲,什么样的女子都不入眼,突然便带回来一个人还非她不要,我和你父亲也是担心你。现在还好,我们尚且还在,以后我们若走了,你又没有个亲兄弟姐妹,若真出了什么事,谁来护着你呢?”
“我这么多年不是在混日子,我有好友、有门生、有千丝万缕明面上看不到线,不是说倒便能倒的,我若有一日失势,也只会是天命,而不是人祸。”
“你这样从容自信,我们也就放心了,往后我不会再往你院里塞人了。”崔夫人垂着眼道。
聂徽明看向老聂大人:“父亲如何说?”
“你不要以为这样说,我就能同意让她做正室!”
“我不需要父亲同意,我只是希望父亲往后别再往我房中塞人,别再给我添乱。”
老聂大人瞥他两眼:“你以为我喜欢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我知道你的要求了,你回去吧。瞧见你就烦,不如昭儿一半听话。”
他朝二人行完礼,大步离去。
回到院子里,他朝婢女吩咐完晚膳,大步返回房中,直接朝里头道:“我已经跟父亲母亲谈过了,他们往后不会再送人来了。饿了吧?洗洗手用晚膳吧。”
说罢,他脱下外衣,往架子旁去洗手。
许芋缓缓起身,跟在他身后,将他随手扔在高几上的配饰整理好,洗了洗手在他身旁坐下。
饭菜已送来,许芋却未动,沉默地垂着眼。
“不合胃口?”聂徽明看她一眼,往她碗中添菜。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来。”聂徽明放下竹箸,盘腿而坐,将她抱进怀中,放在腿上,目光轻柔地看着她,轻声道,“你今日做得就很好,没必要和他们对上,等我回来处理便好。”
“遇上老爷和崔夫人,我总不知如何应对。”
“不知道如何应对便不应对,你原本便和他们不熟,做多错多,有什么事什么话由我去便好,我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再怎么跟我生气,也不至于记恨我。”
她抿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知道大人事先并不知道此事,我不该跟大人撒气,可是我忍不住。”
聂徽明莞尔:“你也没跟我撒气,只是心情低落了些,我更未曾为此恼怒你,不要往心里去。”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躲在他的肩头低声抽泣。
他笑着轻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哭了,饿不饿?先用晚膳。”
许芋咬了咬唇,轻轻别开脸。
聂徽明拿出手帕给她轻轻擦着眼泪,笑道:“还是要我喂你。”
“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人喂。”她接过手帕,低着头悄声擦去眼泪,从他怀抱中出来,坐回原位。
聂徽明笑着看她:“等我休假了,我们再出去玩。”
她轻轻点头:“好。”
夜晚,沐浴完,她卧在褥子里,双手抱住他的脖颈,抬头轻轻在他脸颊上啄吻。
“怎么了?”聂徽明撑在上方,抚摸着她的脸颊问。
她垂着眼,小声反问:“大人瞧见那个女子了吗?”
“不曾,你见过了吗?”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她抬头又在他嘴唇上亲吻,哑声喊,“徽明。”
聂徽明喉头发紧,轻轻回应着:“嗯。”
“徽明。”她喊着,紧紧抱着他的后背,和他紧紧贴在一块儿,连声轻喊,“徽明。”
聂徽明无法自控地紧紧抱住她,亲吻无法再轻柔,呼吸声随之粗重,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徽明……”她扬着脖子喊。
聂徽明哑声回应:“小芋头,我的小芋头。”
“徽明,我想要你。”
“小芋头……”聂徽明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她缠着他,亲吻着他,喊着他,往他怀里送。
聂徽明被绞得青筋爆起,沉声问:“舒服吗?”
“嗯。”她眯着眼点头。
聂徽明低头,在她耳旁悄声道:“我要受不了了。”
她猛地睁开眼,水润的眼眸盯着他看。
聂徽明浅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还要吗?”
她咬了咬唇,小声问:“大人还行吗?”
“这是什么话?”
“不是大人说要受不了了吗?”
“牙尖嘴利。”聂徽明咬住她的唇,将她往跟前一扣,几乎要将她按进骨血里。
她惊呼连连,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留下点点红印。
再一回,聂徽明撑在上方看她:“还要吗?”
她呼吸缓缓平复,低声反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你要是想,我们可以再来一回。”聂徽明说着便又要将她的脚腕握起。
她赶忙拦:“大人明日还要去早朝呢。”
“真不要了?”
“嗯。”她小声道,“弄得被子都脏了,大人感觉到了吗?”
聂徽明咬着她的耳垂道:“感觉到了,我都被你淋湿了。”
她脸一红,羞恼喊:“大人!”
聂徽明笑着将她抱起:“去沐浴,明早的确是要早起,等休假再说。”
“大人。”她靠在他肩上,语气又柔和起来,“我喜欢大人。”
“我亦心悦你。”聂徽明应。
她站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背,轻声道:“大人,我有些害怕,我和大人父亲母亲总是这样对上,大人每每都要在中间调节,我担心大人会厌烦。”
“你也不想和他们对上,你很听话懂事,一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从不出去惹事,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不会怪罪在你头上。”
“可是,有时候若是遇到心烦的事,便不会考虑对错了,只会在意高不高兴。我想要大人高兴。”
聂徽明轻轻捏起她的下颌:“所以,你方才是在哄我高兴?”
她害羞笑着:“我自己也高兴。”
聂徽明弯起唇。
“徽明。”她踮起脚尖,在他耳旁悄声道,“我喜欢和你那样。”
聂徽明故意问:“哪样?”
她看着他,水润的眼眸里映着点点烛光,格外明亮,轻嗔道:“大人……”
聂徽明低头,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也喜欢。”
她扬起唇,轻轻晃晃他:“徽明,抱我回去。”
“哪回不是抱你的?”聂徽明收起帕子,悄声问,“擦干净了吗?”
“嗯。”许芋往前一靠,倚在他怀里。
他顺势将她抱起,大步往回走。
夏日炎热,房中放着冰块,只盖一层薄薄的被,许芋也要和他钻进一个被窝里,钻进他的怀里。
聂徽明合着眼问:“热不热?”
她反问:“大人热吗?”
“还好。”
“我也不热,我想抱着大人睡。”
聂徽明扬了扬唇,道:“母亲今日还说,你待我不是真心的。”
她猛然睁眼,蹙着眉问:“崔夫人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不要紧,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大人。”她紧紧抱住他,“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做大人的正室,我也不敢奢求,我只是不想大人这样抱着别的女子。”
聂徽明微微侧身,将她环抱进怀中:“我明白。”
她抬眼看着他,认真道:“我爱大人,若是有一日大人遇到危险,我定会毫不犹豫冲在大人前头。”
聂徽明轻笑:“好了,到了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挡在我前面。”
“真的。”许芋紧紧抱住他,小声反驳。
“好好,真的。”聂徽明笑着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对我心意了,我相信你。父亲母亲他们是和你没有接触过,我和你在一起这样久,我了解你。”
“大人相信我就好。”她小声道。
聂徽明将她搂紧一些:“他们那样做只是因为不信任你,并不是看不起你,不要多想,睡吧。”
“我不在意他们的看法,我只在意大人,只要大人相信我便好。”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一点儿都不怕热,抱住他沉沉睡去。
算好的账目这两日便要送出去,许芋一早起来便开始忙此事,吩咐人将账目送去各个府邸上让人过目,而后便等着人来回话。
月兰带着请帖返回:“夫人,御史夫人下了请帖,说是邀请夫人去御史府上作客。”
“我看看。”许芋接过请帖看过,微微思索。
先前在马场见过齐大人后,她并未去御史府拜访过,那日百岁宴,这位御史夫人到了,她们也未曾说过话,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私交。今日却突然来请帖,大概是因为大人?
她轻轻合上请帖,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回话,说我会去拜访的。”
忙过的账目的事,便也没有其余要紧的,既然来了请帖,又是大人的好友的夫人,还是走动走动为好。
她备好礼品,如约以至。
御史府离此处不远,她晌午乘车前往,还不到午时便抵达,御史府里的婢女热情迎来,引着她进门。
“许夫人,我们夫人在凉亭等着您呢。夏日炎热,凉亭靠水,会凉爽许多。”
“好。”许芋在前头走,婢女在后头撑伞,一路荫凉,到了凉亭。
凉亭就在湖边,湖中水车转动,送来丝丝凉风,吹动着亭边挂着的竹帘,御史夫人在亭下坐着,回头朝她看来。
“许夫人,快来坐。”御史夫人笑道。
许芋小步迈上凉亭,在侧边落座,轻声回礼:“刘夫人。”
“这是婢女们刚送来的浆水,你尝尝。”御史夫人笑着招呼,“夏日炎热,旁的也吃不下,便是这浆水果子可口一些。”
“是。”许芋不知该说些什么,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御史夫人像是经常出席这样的场合,自在娴熟,和她说着闲话:“上回贵府公子百日宴,当时人多,我也不曾和夫人好好聊过,今日特意邀请夫人来,便是想和夫人聚一聚。说起来,聚贤和你家守正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当年守正刚入仕时,便和聚贤一见如故,风风雨雨都这些年了。”
说起聂徽明,许芋心中那些不自在立即飞去脑后,她好奇大人从前的事。她道:“大人跟我说过,他和齐大人是忘年交,是君子之交。”
御史夫人笑着点头:“的确是如此。”
许芋轻轻弯唇,轻声问:“大人原来常来夫人家走动吗?”
“从前倒是常来,他们若有政务上的事要商谈,聚贤便会邀请守正来家中共议,有时说到兴头上,饭都不记得吃,喊都喊不动,一起在家中过夜也是有的。”
“大人给齐大人和刘夫人添了许多麻烦。”
“守正来,也是和聚贤在房中谈论政事,倒也没什么添麻烦的。”御史夫人说着,挺直的腰背也渐渐放松下来,“聚贤忙起政务几乎快要疯魔,有守正在一旁开解疏导,我心里多少也放心一些。”
许芋轻声道:“我平日里只会插插花、做做女红,也不懂政务上的事,大人能结识齐大人是幸事。”
“政务上的事就连他们在朝中经常走动的人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更别说是我们这些没接触过的了,不懂是常然。”御史夫人说罢,朝婢女吩咐,“去取些花来,我和许夫人要插花。”
许芋微微抬眸。
御史夫人朝她笑道:“妇人们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做这些,插插花、做做点心,若是天气凉爽,也会出去踏青、散步。”
她看着御史夫人脸上的笑意,总觉得那笑似乎比方才要真诚许多。她点点头,道:“我也是到了京城才学这些,弄得不好。”
“学学就会了,其实也简单,当做玩便是。”
婢女们将鲜花工具呈来,许芋挑选花瓶,拿起剪子修剪花枝,一支支插进瓶中。
御史夫人边和她说着话边插着花,有时说些插花的事,有时聊些家长里短。午间一同用罢午膳,又在园子里逛了许久,许芋跟人告别。
“下个月太常夫人生辰,你同我一起去吧。”御史夫人拉着她道。
她微愣,点点头:“好。我回去和大人说一声,若是那日无事,我便同夫人一起去。”
御史夫人笑着将她送出门,又叮嘱几句。她和人告别,跨上马车,返回家中。
她今日玩得挺高兴,但有些云里雾里的。聂徽明回来,她迫不及待去问:“大人,我今日去拜访御史夫人了,她邀请我一起去什么太常夫人的生辰宴。大人,这是你跟御史大人提过的吗?”
“我未曾提过,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御史夫人愿意带着你,你便去吧,多出去结识些人也好。”
“可是我能去吗?”
“为何不能?”
“人家又没给我下请帖,再说了,我就是个小妾,真要去了,人家说不定都不让我进门。”许芋小声嘀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