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弯了弯唇, 微微垂眸:“这些花灯要等晚上天黑了才好看,大人先陪我去剪梅花吧。我中午才听月兰说,园子里的梅花开了。”
“那为何不去?就想在卧房里躺着?”
“我才不要一个人去呢。”她看他一眼, 轻声道, “我要大人和我一同去。”
聂徽明抬头轻笑:“好吧,我同你一起去。”
“先前的香囊放久了,里面都没有香味了, 刚好折几支梅花,重新再填进去。”
“你瞧见那两只香囊了?”
“挂在床头, 我怎么会看不见?我还担心里面的花瓣发霉, 打开看过,幸好已经扔了。”
聂徽明垂首轻声问:“那你先前还觉得我不爱你?连这样小小的物件我都带着了。”
她嗔道:“这样小小的物件才好带呢, 又不占地方,又没有多重, 随意塞到角落就能带着。”
聂徽明朗笑:“并未随意塞进角落里,是放在衣物里一起带回来的。”
“喔。”她高高弯起嘴角, 环抱住他的腰身, 轻轻靠在他肩上,“大人,你往年过年有守岁的习惯吗?”
“会守的,你有身孕便罢了,得早些休息。”
“可是我晚上还想出来看花灯呢。”
“那便看完花灯再睡。”聂徽明剪下一支梅花给她看,“这一支行不行?”
她笑着点头:“可以, 大人再多给我剪几支,一会儿回去大人和我一起插花,今日是除夕,要插个喜庆点的。”
聂徽明闲话:“我瞧你学得不错?”
“说不上不错, 还算凑合。”
“女傅教的不好吗?”
“女傅很好的,她不仅教我插花那些,还跟我讲怀孕注意的事。大人,你看。”许芋原地转了个圈圈,“我是不是没那么臃肿?”
聂徽明看着她,眼中含笑:“是,慢些。”
她握住他的手,道:“女傅教的挺好的,是我学得不久,还没能出师。”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玩乐的东西,也没什么出师不出师的。看看梅花够不够?”
“够了够了,大人我们回去插花吧!”
聂徽明揽着她往回走。
炭火融融,房中温暖如春,她拿着剪子将花枝修好插进瓶中,认真得紧,聂徽明坐在一旁给她递工具递材料。
她一点一点修理好,一支红梅竖在瓶中,枝条斜生。
“大人,你看,是不是还挺有意境的?”
“繁简得宜,甚美。”
许芋高兴地将花盆放到架子上摆好,拉着他,又叫他来插花。
夜晚,外头果然渐渐飘起雪来,她窝在他的怀里,轻声问:“大人,若是积雪了,姐姐他们是不是就来不了了?”
“不必担心,京城的路会有人清扫的,若雪实在太大,过两日再叫他们来也是一样的。你就快生了,等我休完假,就让她在这里住下陪你。”
“多谢大人。”她笑着努努嘴。
聂徽明低头,将脸凑过去让她亲,又道:“今年是特殊,你身子重,我不好带你出门,等明年孩子生了,过年时我便带你出去,去见我的好友,去外头玩。”
她指尖在他胡须上勾着,轻声问:“大人京中的好友多吗?”
“称得上好友二字的不多。”
“那他们都是在京城做官吗?”她说着开始打起哈欠来。
“困了便睡吧,明日醒了再和你玩。”聂徽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睡吧,小芋头。”
年后聂徽明休沐好几日,许芋日日都跟他在一块儿,拉着他日日在园子里闲逛、在暖房里插花绘画。
休沐结束,她一早起来没见到人,哭了一场,许芸来时,她眼睛还是红的,垂头坐在窗边发呆。
许芸赶忙走去,拉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
月兰轻声解释:“夫人舍不得大人。”
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原来是这样,不是晚上就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许芋揉揉眼:“吃过了,姐姐,我带你去你的住处,我前几日叫她们收拾好了。”
“也好,这几日天又晴了,是得出去走走。”许芸搀着她往外走,“这几日感觉如何?”
“还是老样子,也没哪儿不舒服的,就是肚子重,坐久了腰疼。”明媚的日光落在脸上,许芋的心情也明朗许多,“就在前面,姐姐要是哪里不喜欢,就跟婢女们吩咐,让她们重新布置。”
“你这里没哪一处不是精致的,怎么会不喜欢?”许芸好奇地四处张望,瞧见花园里的花灯,“诶?芋头,那是什么?”
许芋也看去,笑着道:“是花灯,过年时扎的,我觉得好看,就没让他们拆,姐姐可以晚上来看,会更好看。”
许芸边往前走边左右看,一路看着跨进前方的小院,院前栽了一丛竹子,这个时节还是绿的。
“姐姐就住在这里,环境好,也清静,就是离我那边有些距离。”
“不打紧不打紧。”许芸已经在屋里转起来了,“也没多远,以后我每天起了再去找你也是一样的。”
“我还给姐姐专门配了两个婢女,姐姐要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她们。往后中午饭到我那里吃,晚上大人会回来,姐姐在我们那边也不方便,就在这边吃,婢女会给姐姐送晚饭过来。”
“行行。”许芸轻轻握起门上的珍珠帘子,惊叹道,“芋头,这珠子值不少钱吧,就挂在这儿了?”
许芋笑着解释:“姐姐,这些不值钱的。你看,我脖子上这串才值钱。”
许芸凑过去拿起来看,连连点头:“是是,你脖子上的珠子是要圆润明亮很多。”
“大小还是均匀的。姐姐喜不喜欢?送给姐姐。”许芋说着就要将脖子上的珍珠璎珞取下来。
许芸连忙拦住她:“别取别取,你戴着好看,我不习惯这样的物件,上回你给我的手钏我都没戴过。”
“那姐姐喜欢什么?我再叫人去准备。”
“夫人。”桃莲匆匆来,“崔夫人派的人来了。”
许芋蹙了蹙眉,抬步往外去:“去看看。”
许芸立即放下珍珠帘子追上:“芋头,崔夫人是何人?”
许芋小声道:“大人的母亲姓崔,大人过年回去时,崔夫人说了,要派个生养过的来照看我。”
“照看你?先前怎么不叫人来?看你要生了才叫人来。”许芸小声嘀咕。
“我也不想她来,可是毕竟是崔夫人送来的人,我也不好拒绝。”许芋抿了抿唇,“我听人家说,这个王阿母是崔夫人身旁的老人了,在聂家也是有些脸面的,咱们还得给些面子的。”
许芸点头,拍拍她的手,低声道:“我心里有数了。”
那位王阿母就在垂花门前站着,瞧着有些年岁了,鬓中有些白发,但通身气派得很,头上的簪子、腕上的镯子都不是寻常的物件,若是从前她们看见,都要以为这个王阿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
许芋扶着姐姐的手朝人走去:“王阿母。”
王阿母像是才瞧见她,转身微微行礼:“许夫人。”
“早听大人说王阿母要过来,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住处了。桃莲,你引王阿母去。”她微微笑着。
“夫人客气,让她们将奴婢的行李放去住处便是,奴婢是来服侍夫人和夫人肚子里的小公子的,既来了,便不该闲着。”
许芋看她一眼,不好拒绝,只能道:“那桃莲,你去替王阿母放行李。”
“有劳。”王阿母将行李交给桃莲,上前几步,道,“夫人这会儿是要做什么?”
“快到午时了,先去用午膳吧。”许芋转身,和姐姐许芸对视一眼,抬步往正房走。
王阿母跟在她们身后,一同进了正房里,婢女将漱口水端来,她便接过,跪坐在跟前伺候。
许芋忍不住抬着眼眸打量,她总觉得眼前这人行为上很是恭敬,神情却是相悖。
饭菜呈上,许芸先舀了碗汤羹,轻轻吹了吹:“这汤羹闻着就香,芋头,先喝完汤羹暖暖。”
不待许芋开口,王阿母先问:“不知这位是?”
许芋道:“这是我姐姐,她生养过,大人看我快生产了,让她来照顾我。”
王阿母正襟危坐,严肃道:“姨夫人,按照礼节,汤羹不能吹,得放凉。”
“等放凉人都饿晕过去了。”许芸瞥她一眼,舀起一勺又吹了吹,送到许芋嘴边,“芋头,应该不烫了。”
王阿母道:“夫人,这是规矩。”
许芋抿了抿唇,接下姐姐递来的碗,轻声道:“王阿母,我姐姐就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不懂这些规矩,还望阿母不要为难她。”
王阿母镇定道:“正是因为不懂才要学,奴婢也没有要为难夫人和姨夫人的意思,夫人如今到高门大户来了,自然要学习这些规矩。至于姨夫人,她若是在别处,奴婢自是管不着,但这是聂家,要依照聂家的规矩办事。”
许芸一下来了气,插着腰质问:“我来过这里好几回了,跟妹夫吃过好几回的饭了,都是这样吃的,也没见妹夫挑我的毛病,如今倒是你挑起来了,我敢问,这家里到底是我妹夫做主,还是你做主?”
“姨夫人慎言。夫人并不是公子的正室夫人,姨夫人这样称呼公子,不妥。”王阿母不紧不慢道。
许芸冷笑一声:“好啊,反正我是要在这里住下的,等妹夫晚上回来,芋头,你帮我问问,我能不能这样叫他。”
“好了好了,这些小事再争也争不出个结论,现下汤羹应该不烫了,刚好我也有些饿了,吃饭吧。”许芋轻轻喝一口,立即接着说话,不给她们插话的机会,“这汤羹味道不错,姐姐你也吃一些。”
许芸瞥对面的人一眼,给自己盛一些,呼噜喝了一口,笑着道:“是好吃,大人对你上心,家里的厨子都是请的最好的,做的菜都好吃。”
王阿母看着她们两人,没有再开口,默默在一旁布菜。她看出来了,这个姨夫人粗俗至极,有此人在,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她打算私下再找许芋聊。
许芋坐在中间,余光悄悄转一圈,又快速收回。
吃罢饭,她要午休,王阿母要跟进卧房服侍,她不好拒绝,只能任由人跟着。
她卧下,房中的人都要退下,趁人离开前,她立即开口:“姐姐,你陪我睡吧,大人不在,我一个人不习惯。”
许芸看王阿母一眼,当即转身又往卧房里走,笑着道:“你睡吧,我就坐在床边陪着你。”
房门关上,许芋伸着脖子往门的方向看了看,稍等片刻,低声道:“我早就说她肯定是来监督我的,现下看来果然是这样。”
许芸拿了个软垫来,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也放低声音:“不用管她,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有个好心情,准备生产。”
许芋弯起唇,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姐姐,她是崔夫人派来的人,我不好当面驳斥她,让姐姐受委屈了。”
“我好得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当初选你姐夫也是因为没有婆婆等着我伺候。”
许芋噗嗤一笑:“这话可不能乱说,姐姐选姐夫,明明是因为姐夫对姐姐好。”
许芸笑了笑,小声问:“诶,你说你那个从没露过面的婆婆干嘛突然派人来管着你?是不是打算接你去那边了?”
许芋摸了摸肚子,叹一口气:“肯定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的,你听见她方才说的话了吗?照顾夫人和小公子,我都不知道这肚子里的是儿是女呢。”
“你那个婆婆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我觉得姐姐先前说的对,我现在也不想去那边了,住在这里怪好的,就算去了那边他们肯定也不能那样好心让我做正室。”
“但是聂大人准许她来的,是不是聂大人想要你去那边呢?”
许芋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我晚上问问他。”
“诶诶,你可千万别先跟聂大人告状啊,毕竟那个老婢女她今天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我明白的,姐姐。”
许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见了聂徽明,说着说着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聂徽明看她那副委屈的模样,搂住她的肩轻声问:“王阿母欺负你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午间吃饭,姐姐怕汤羹烫,帮我吹了吹,她便说了一堆。”
“你是如何说的?”
“她是大人母亲派来的,我哪里敢说什么啊?还是姐姐回了几句嘴。”
聂徽明笑着问:“你姐姐是如何说的?”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一遍,看着他道,“姐姐就是这样说的。”
聂徽明抬头朗笑。
许芋捉住他的手,轻轻晃晃:“大人,姐姐说你是想让我去那边,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后颈轻抚,温声问:“你不想去吗?”
许芋抿了抿唇:“我还没去呢,就有人这样教训我,我要是去了,他们肯定会更对我指指点点的。”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父母还在,总这样分开住也不好,你总是要有个名分的。”
“因为我,又让大人落人口实了吗?”
“这些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总要有个名分。我暂时的确没办法说服他们让你做正室,但让你进聂家的门,这便是离正室又近了一步。”
她仰头望着他,小声问:“大人是想娶我做正室夫人的,对吗?”
聂徽明低头,认真答:“当然。”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听王阿母的话?”
“只要你不和她正面冲突便好,若是我真想要你听她的话,又怎么会让你姐姐来呢?”
“大人知道我姐姐会和她对上。”
“当然。”
许芋弯起唇,紧紧抱住他:“徽明。”
他笑着抚抚她的背:“你也知道孝字有多大,你只要不和她正面冲突,让你姐姐替你开口,我会补偿你姐姐。”
“姐姐说了,她能理解我,不怪我的。”
“她不怪你那是她的事,为我办事的人,我一向不会亏待。”
许芋在他嘴上亲了下,眼眸含笑看着他:“谢谢大人!我会跟姐姐说的。”
他垂首,和她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所以,不要为此事置气,你就要生产了,没什么比你生产还要紧。”
许芋灿然一笑,小声道:“那我生产时,可不可以不要让她在产房里?我怕她又会说我。”
“到时我会在,她不敢说什么的。”
“大人又不在产房里。”
“我会在。”
她微愣,翘着嘴角小声反驳:“她们肯定不许的,尤其是王阿母。”
“可是我想陪着你,该如何是好?”
“那大人自己跟王阿母说。”她抿住弯起的嘴角,稍稍别开脸。
聂徽明笑着看她:“好,我会跟她说。”
她悄悄看他一眼,一个不慎便跌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嗯?”聂徽明望着她,“心情好了?”
“嗯!”她笑着躲进他怀里。
聂徽明将她打横抱起,嗓音中带着浅浅笑意:“那便去睡了,等下旬我便请假回来陪你了。”
她心情的确是好多了,第二日对上王阿母,心里也多了许多底气。
王阿母趁许芸更衣离开,私下跟她开口:“夫人,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芋微笑:“阿母说便是。”
王阿母欣慰点头,道:“奴婢在崔夫人身旁做了几十年的事,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公子都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公子出身高贵,才学出众,若不是意外,以夫人的身世,便是给公子做妾也是不容易的。如今夫人有了身孕,更是要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努力修正自身,不要授人以柄。”
许芋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心底还是不痛快,轻声道:“请阿母直说。”
“那奴婢便直言了。这高门大户里的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便说这吃,不能吹汤羹,不能用汤羹拌饭,不许大口吞咽,单单是这几点,夫人和姨夫人便未做到,这便是失礼。公子喜爱夫人,自是任由夫人不遵守规矩,可夫人若是以此为傲,以为自己可以不遵守规矩,那么到了人前便会受人耻笑,连带着公子、整个聂家也要一起被耻笑。如此一来,公子还会如此爱护夫人吗?”
许芋垂着眼没有说话。
“奴婢说这些自然是为了维护主家的规矩,可也的确是为了夫人好。若是夫人领情,就该约束自己,约束自己的家人,往后才有机会进聂家的门。”
“这是在说什么呢?”许芸从外头回来,“怎么我瞧着我妹妹更像是仆役婢女,王阿母你倒是像这府里的夫人。”
王阿母淡淡道:“姨夫人慎言。”
许芸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笑着道:“不好意思啊,我是粗鄙之人,说的话自然也粗鄙,你不要和我这种人一般见识。”
王阿母只看向许芋,轻声喊:“夫人。”
许芋知道,这是王阿母在对她施压,要她去管教姐姐。
许芸在案下握握她的手,看着对面的人笑着问:“怎么了,芋头?”
她会意,低声道:“姐姐,这样盘腿坐是没有礼仪的,要正坐跪坐。”
“哦,我膝盖不好,跪坐着腿疼。”
许芋又看向王阿母:“王阿母,姐姐她腿疼,是否能准许她不必跪坐?”
王阿母看许芸一眼,道:“有软垫……”
许芸打断:“我这是陈年的老毛病,软垫跪着也疼。”
王阿母噎住,起身道:“厨房里还炖了汤,奴婢去瞧瞧。”
许芸伸着脖子看着她走远,拍拍许芋的手,松快道:“不必理会她的话,当她是放屁就成。”
许芋小声道:“可是她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她说我要是不会那些规矩,给大人丢了脸,大人会不喜欢我的。”
“难道聂大人喜欢那些规矩吗?他难道喜欢吃饭的时候还被人指点一下?芋头,你这是关心则乱。你要说往后出了门守规矩,那是肯定要的啊,但是现在是在家里,不要想那么多,聂大人都没说什么呢。我看这个什么阿母就是故意来找你的茬儿,明明知道你大着肚子,还故意来说这些堵人心的话,说不定就是要谋害你。芋头,可千万不能听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