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房外寒风席卷, 房内确实温暖如春,门一开门淡淡的花香味扑面而来,许芸好奇张望:“芋头, 你这屋子里用的什么香?气味真好闻。”
“姐姐, 小芹姐,快来坐。”许芋笑着招呼,给她们上点心, 倒浆水,“是兰花的香味。我这阵子迷上插花, 大人专门给我弄了个暖房养花草, 这两盆兰花开得正好,我就搬来这里了。”
许芸和范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果真瞧见两盆盛放的兰草,忍不住啧啧称奇:“没想到大冬天的兰花也能开。”
“我也没想到, 还是误打误撞了。来,喝些浆水暖暖身子。”她将两杯浆水递去。
许芸端起喝着, 左顾右盼张望片刻, 又道:“芋头,大哥的孝期不是结束了吗?他叫我和嫂子过来跟你商量,想等着你生产完休养好了再办亲事。”
许芋道:“不用考虑我,哥哥的婚事本来就耽搁了,要是能成还是早些成好。”
“也不是全因为妹妹。聂大人前几日给阿菽在县城里安排了差事,他也是想着等先适应适应, 等那边稳定下来再成亲。再来冬日冷,做个什么都不方便,等明年开了春再办也方便些。”范芹轻声细语解释。
许芸赶紧点头:“对,大哥是这个意思。”
许芋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只是要委屈小芹姐再等一段时日。”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着急这几个月。”范芹腼腆道。
“那行,哥哥的婚事还是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许芋笑着道,“我前几日刚得了匹好缎子,还没来得及给你们拿过去,刚好,月兰,你把我放进箱子里的那几匹缎子拿来。”
月兰立即去了储物间,将几匹缎子抱出来:“夫人,是这个吗?”
许芋看一眼,道:“对,你拿来给她们看看。”
那缎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缎面泛着浅浅的光泽,色彩靓丽,还带着些暗纹,又添了几分贵气。
许芸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每回来都拿一堆东西回去,旁人只道是我们是来打秋风的呢。”
“姐姐不许说这么见外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事先也都跟大人说过的。”许芋摸着布匹道,“哥哥和姐夫也有,如今哥哥去县衙里做事了,要穿的妥帖些,不能因为衣着让人瞧轻了。”
范芹轻轻笑着:“妹妹放心,等回了家,我就把妹妹给的缎子给阿菽做成衣裳。”
“这就对了。月兰,你把我上回买的手钏也拿来。”许芋又道,“还有两对手钏,姐姐和小芹姐一人一对。”
“那些都不要紧。”许芸握住她的手,“这快过年了,我这回过来也问问你,过年是不是要一起吃年夜饭,我看着你长这么大,过年还没有和你分开过。”
她道:“这我还得跟大人商量商量,过年他应该要去他父亲母亲那里。”
“他们不是不待见你吗?你应该不去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得跟大人说一声,要不就是初二初三,你们过来这边玩,咱们再一起吃饭也行。”
“罢了,你如今也是成了亲的人,咱们能这样常常见到就已经很好了。”许芸叹息一声,又笑着摸摸她的头,“芋头,我已经跟做事的那边说好了,等你快生产时,我就请假过来陪你。”
许芋弯起眼眸:“那我就放心了。你们着不着急回去?要是不着急,陪我一起去插插花吧,我一个人也无聊。”
“我们哪儿会插花啊?”许芸道。
“不要紧的,我也不会,才跟着女傅学的。”许芋扶着她们缓缓站起,慢慢往外走,“也没旁人赏鉴,无非就是高兴罢了。”
沿着抄手游廊走,一丝雨雪都淋不到,就在侧手边的厢房,平日里她便和女傅在此插花绘画,这里面也是暖融融的,炉子里的炭火一整日都燃着。
她拉着两个姐姐坐下,叫人又搬来几个花瓶,摆弄着花枝修剪,女傅坐在后头,时不时指点一句。
许芸摆弄着,惊奇道:“这一日就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摆弄这些花草?”
“大人说我身子重了,让我每日在家里玩便好。”许芋微微笑着,“其余的真要我做,我也不会。”
许芸道:“聂大人那么有本事,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芋头,我只是感慨,这样的好日子就算是给我过,我恐怕也过不惯。”
范芹应和:“像我们这样干活干习惯了的,真是一天不忙些什么就不舒服。”
许芸开怀笑着:“对对,大哥前两天还说嫂子,让她别在院子里翻地种菜……”
“这一点哥哥说的倒是没错,哥哥以后是要做官的,小芹姐应该多学些研墨、诗文之类的,往后才能和哥哥有话可说。”
“我是想学,可你哥哥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许芸笑着打断:“哪是没这个意思?他是不好意思跟你单独相处。芋头,你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家都不单独说话的。”
范芹羞涩垂眸:“毕竟是还未成婚。”
“那便不是哥哥不想教你,等你们成亲了,他肯定愿意教的,小芹姐你也要多学学。”许芋剪着花枝道。
“好,我记下了。”范芹轻声应。
许芋已经插好一瓶花,笑着道:“你们看,我这盆花插得如何?好不好看?”
两人纷纷应和:“还真像那么回事。”
女傅上前指点:“夫人的第一枝太长,若是剪去一截会更好。”
许芋回眸:“从这里剪吗?”
“是。”
她拿着剪子小心地剪去一截,插回瓶中,端详一番,笑着道:“好像是比方才更适合一些。”
许芸和范芹看着看着,也道:“对对,似乎是比方才更好看一些,没想到这位夫人还真有两下子。不过花枝这样剪来剪去,是不是就放不了几天了。”
许芋笑着:“姐姐,插花不在乎能多放几日的,就是当天插了当天观赏,每日都插不一样的。”
“那得浪费多少花草啊,我们寻常人平日里都见不到这么好看的花。芋头,你是真命好。”许芸忍不住感慨。
范芹道:“我和阿芸的命也好,有这一个这样有本事的妹妹。”
“对对,我们的命也好。”许芸笑应。
插了一下午的花,天色已晚,许芸和范芹得回去了,许芋吩咐婢女把布匹和首饰装上,又给他们拿了些膏子、冻疮药,还有冬日必备的药品,送着她们出了垂花门。
她们刚走没多久,聂徽明回来,许芋又去垂花门接他。
她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兴致盎然道:“大人,今天姐姐她们来过了,我们插了一下午的花,大人回去看看哪一瓶是我插的。”
聂徽明和她缓步在廊下走,闲话道:“她们来说什么了?”
“说了哥哥成亲的事,说是想明年开春再办,还有过年吃年夜饭的事。大人,你过年是不是得回家?”
“那边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到时再看什么时辰去,大概也就是去吃顿饭便回来,总归不会把你留在家里一个人过年。”
许芋微微弯唇,小声道:“那就好。”
聂徽明牵着她步入房中,朝架子上摆放的几盆插花看去,指着边上那一盆:“这个是你插的吧?”
“大人如何知晓的?”许芋惊讶问。
聂徽明垂首笑着看她:“我当然知晓。你身子重了,也不方便去你家人那边,我看不如初二初三接他们过来聚一聚,你意下如何?”
“大人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她抱着他的手臂,亲昵地晃晃,“大人是如何看出来那一瓶是我插的?”
“你插花最喜欢用兰草叶点缀,旁人一看不便知晓了?”
“喔,我还以为我和大人心有灵犀呢。”许芋拉着他坐下,“我和姐姐还说好了,等我生产时她来陪我的。大人,我生产时,你能在家吗?”
聂徽明轻轻搂住她:“这是自然,我会提前跟他们说好。别怕,我会在家里陪着你的。”
“我不害怕,我就是想你能陪着我。”她仰头,笑着看他,在他的下颌上亲了亲,“大人,你什么时候休假?过年总是要休假的吧?”
“陛下有旨,大概要到二十七八才能休假。”
“啊?”许芋跪坐起身,抱着他的脖子轻轻晃晃,“那陛下不休假的吗?”
聂徽明笑着答:“不休。”
许芋皱着眉头抱怨:“他不休,可是别人想休啊,我想大人早些休假陪我。”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声哄:“年后会休几日的,到时会陪你。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跟我说说。”
她知道宫里的事情的确很忙,大人也没有骗她,埋怨两句就又靠在他怀里,高高兴兴地和他闲聊。
除夕,聂徽明中午要去那边吃饭,晌午起床便在收拾,坐在镜子前要修剪胡须。
许芋好奇地在旁边看:“大人,我给你剪吧。”
“你会?”聂徽明抬眉。
“不会。”她粲然一笑,“但是我想试试。”
聂徽明笑着摇了摇头,将剪子递给她:“试吧。”
许芋高兴接下,举着剪子跃跃欲试:“大人,你想剪成什么样?”
“稍短一些便好,你就沿着原先的形剪。”聂徽明微微抬头。
许芋跪坐在他跟前,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沿着胡须的边缘轻轻修剪,剪着,手突然一顿。
聂徽明垂眸看去:“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好像剪坏了一点。”
“拿镜子来,我看看。”
她立即将剪子放进婢女呈来的托盘里,端起铜镜给他看。
日光照进来,明晃晃的,下颌胡须的左侧往里凹了一块。
许芋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紧张喊:“大人。”
他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将铜镜撤走,轻声道:“无妨,一点点而已,若非靠近是看不见的,也没有谁会靠这样近看我。”
许芋立即扬起笑颜,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小声撒娇:“这是我第一回 给大人修剪胡须,往后我肯定会小心点的。”
聂徽明打趣:“还有往后?”
“大人。”她抱着他的脖颈,娇滴滴地喊,声音拐了好几道弯。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吃午饭了,天黑之前我肯定回来,在家里乖乖等我。”
“嗯!”她在他的唇上重重亲一口,“我会等大人回来的。”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后颈,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整理好配饰,大步往外去。
天不错,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城南聂家宅邸,马车直接从角门进入,聂徽明下车朝正厅走。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在堂屋里,瞧见他来,老聂大人瞥一眼,阴阳怪气道:“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夫人快生了,我要在家多陪陪她,故而来迟了。”聂徽明解释一句,躬身行礼,“拜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崔夫人上前问:“她如何了?一切可还好?大夫是如何说的?还有多久生?”
聂徽明不紧不慢,一句句答:“她一切都好,脉象稳定,大夫说大概便是一月底二月初生。”
“那就好,那就好,上苍一定要保佑。”崔夫人双手合十,对着外头的天空拜拜,又问,“稳婆奶娘寻好了吗?孩子生了,家里还得再多召两个生养过的婢女,这样才能照顾好孩子。”
“我来也正是想询问母亲关于这些事。”
崔夫人知道这是给她面子,她也领情,立即道:“你既然信得过我,我明日便叫人去寻。奶娘好说,府里王阿母的女儿前几个月刚生产,可以让她做奶娘;稳婆的话,我相中的是城里最有名的那个陈稳婆,这一片好几家儿媳妇生产都是请的这个陈稳婆,我明日便叫婢女上门去排着。”
“母亲做事妥帖,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崔夫人欣慰笑笑:“不论如何,这也是你的长子,是我们的长孙,我们都是希望她好的。老爷,你说是不是?”
老聂大人头一扭,轻哼一声:“别跟我说,我没有兴趣,他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娶个夫人回来生下孩子,那才是我的长孙。”
崔夫人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跟聂徽明说话:“她生产的时候,你一定要派人来家里与我说,我得让人去看着才能安心。”
“这是自然。”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
“男孩便叫启昭,女孩便叫云容,母亲觉得如何?”
“好好,都好听。”崔夫人笑着,又忍不住哽咽,“你这个年岁了,终于是有孩子了,我想想便觉得……唉……”
聂徽明轻声宽慰:“待孩子生下来,母亲若是喜欢,随时可以来探望。”
老聂大人看着他们聊得畅快,似乎是把他都给忘了,忍不住张了张口,又拉不下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那边又聊起孩子,又聊起聂徽明小时候,老聂大人听着,一直没插话,偶尔吹胡子瞪眼,也没谁理会他。
午间吃饭,三人一起入席,聂徽明叫人将跟前的酒水撤走,道:“夫人有孕,闻不得酒味,我便不喝了。”
老聂大人冷哼一声:“那改日你那些叔叔伯伯们来,你也不喝?”
“我吃完饭便回去……”
“什么?!”老聂大人怒声打断。
“唉呀。”崔夫人拍拍他,“小许都要生了,守正怎么能把她扔在家里,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什么小许?一个外室罢了!”
聂徽明没有理会,默默用膳。
崔夫人看他一眼,连忙道:“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也是在骂自己的儿子?”
老聂大人气道:“我骂的就是他!”
聂徽明仍旧不紧不慢用膳,似乎是并未听见。
老聂大人越看越气,又道:“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做什么呢?赶紧吃饭,饭菜都凉了。”崔夫人不停地往他碗中添菜,“快吃,凉了吃了伤肠胃。”
聂徽明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午饭吃完,他又和崔夫人聊了会儿,带着她给的东西返回。
家里安静着,他搓去掌心里的寒气,轻声问:“夫人在午休?”
月兰小声答:“奴婢也不知夫人是否入睡,夫人中午没吃多少便进了卧房。”
聂徽明微微颔首,解下斗篷,悄声跨进房门,往里看一眼,悄声走近,小声问:“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立即睁眼看来:“徽明,你回来了?”
聂徽明弯眸:“醒了?还是没睡?”
许芋高兴抱住他:“没睡着,我还以为大人要天黑才能回来。”
“我跟母亲说了要回来陪你,母亲很是理解,并未多留我,还准备了好些东西,让我带回来给你,要不要去看看?”
“嗯!只要大人回来,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高兴。”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母亲要让身旁的婢女来照顾你。”
“照顾我?”她蹙了蹙眉,“不会是来盯着我的吧?大人,你知道的,我不会那些规矩,大人母亲身旁的婢女肯定是很有规矩礼仪的,她们见我这样,肯定会看不惯说我的。”
“到时我会让你姐姐也来,如何?”
她点点头:“那行。”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现下高兴了?放心,我不会让旁人欺负你的。”
她弯起唇,笑着在他嘴上亲了下:“徽明,我听她们说院子里扎了花灯,我们去看看吧!”
聂徽明拿来衣裳给她穿上,温声问:“听婢女说你午间吃的少,不饿吗?要不要吃碗汤羹再出去?”
“不饿不饿,拿块红豆芋饼便好,剩下的等晚上和大人一起吃。”她扶着他的肩挪去床边穿鞋。
聂徽明蹲地,将她的袜子整理好,给她换上一双麂皮靴子,扶着她站起:“慢些,天还早。”
她扶着他的胸膛站稳,笑着去案上拿了饼,便拉着他往外走。
“不梳头了?”聂徽明跟在她身后问。
“不梳了,扎在头顶好重。”
“拢起来扎在脑后。”聂徽明将她拉住,将她的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又给她披上一件带兜帽的斗篷,“外头冷,当心着凉。”
她啃着红豆饼,笑意盈盈抬眸看着他:“今天有太阳,不冷。”
“太史令说这两日会落雪,还是当心些好。”聂徽明看着那圈绒毛里的白皙脸颊,又将斗篷给她拢了拢,搂着她的肩往外走。
“大人,你吃吗?”她举着啃了一半的饼,放到他嘴边。
聂徽明轻轻咬了口,道:“你吃吧,我刚吃完午膳没多久。”
许芋嚼着饼,含糊不清问:“大人中午吃的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寻常的菜,羊肉、鹿肉,炙的、炖的,还有些点心小食之类的,和寻常吃的差不多,只是花样多些。”
“大人回去,大人的父亲母亲有没有冲大人发脾气?”
“父亲骂了我几句,不过也是那老几句,我都听习惯了。”
在园中小径上闲步,许芋笑着问:“大人的父亲骂大人什么了?”
“叫我出了家门就再也不要回去了,上回也是这样说的。”聂徽明往前看去,“你要看的,花灯。”
花灯扎在花园里,那棵巨大的秃树上挂满了花型的灯,瞧着像是花开了满树。
许芋走近,仰着头望:“这些花灯做得又小又精致,肯定花了不少心思,要是天黑了定会更好看。”
聂徽明朝园子里各处守着的婢女扫一眼:“这是谁扎的?夫人很喜欢,自己去管事那里领赏吧。”
许芋微微弯唇,拉着他闲逛:“大人,花坛里的是什么?好大一个。”
他道:“孔雀吧。”
许芋轻笑:“原来孔雀长这副模样啊,我还是第一回 见到呢。”
“宫里有,我先前去宫中宴会时见过,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宫里看真的。”
“我这样的身份也能进宫里去吗?”她眨眨眼。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垂首在她耳旁轻声道:“不许阴阳怪气,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