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便说当时家中负债, 不得以卖身为奴,卖身的日期是三月初五,当时你哥哥不在, 你姐姐在, 后来遇到我,是我帮你赎了身。”
“可是我姐姐并不知道此事。”
“不必担心,我已让湛露去和你家里人通过气, 他们不会说错话的,至于文书你也不必担心, 我早已派人准备好, 不会有漏洞。”
她慌乱地点点头,又着急问:“大人会有事吗?”
聂徽明镇定地握住她的手, 笃定道:“不会,只要此事不出错, 其余的不过是小打小闹,风评不好罢了。”
她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大人, 我不会说错话的。”
“我相信你。”聂徽明抱住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放轻松,越紧张越容易说错话,到时你就当是寻常问话,我们第一回 见时,我不是也这样盘问过你?”
“那是不一样。”她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脖颈, “大人那时盘问我,我心里虽然也紧张,但是大人救我在先,我只是紧张, 却也没有提心吊胆。”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这回也不会有事。”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道:“况且当时大人看我的眼神,我就觉得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就是觉得大人看我时眼神很不一样,特别温柔,或许大人看别人也是这样吧。”
聂徽明含笑道:“我那时的确是觉得你可怜,所以对你多有怜悯。”
“大人对人一向如此抱有怜悯之心的吗?那往后再遇到和我一样凄惨的女子,那不就不好了?”
“又胡思乱想。”聂徽明捏捏她的鼻尖,“赶紧睡。”
她抱着他的脖颈晃晃:“大人,你说话呀。”
聂徽明叹息一声:“不会,已经有你了,再要有什么误会,你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乖,睡吧。”
她微微弯唇:“我一想到要被人审问就紧张,大人搂着我睡吧,我兴许还能睡得着。”
聂徽明搂着她卧下:“那日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放心睡吧。”
几日后,官府的人果然上门。
和许芋想象中的不大一样,那些人很是客气,将他们请上马车,驱车向前,到了审案的地方。
她不知这是何处,也不敢多看,被人引着进了门,看向堂中站着的一干人等,心立即吊起来。
“聂大人,这边请。”有人上前要带聂徽明离去。
她急忙低呼一声:“大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如实相告便是,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抿了抿唇,紧蹙着眉头,看着他被人带进另一扇门中。
“许芋?”主审官员道。
她立即跪地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不必惊慌,这个案子和普通的案子不一样,我们不会对你用刑罚。”主审官员道,“许芋,定原人士,可有误?”
“无误。”她垂着眼答。
“你与聂徽明聂大人是何时相识的?”
“前年冬日。”
“那便是元辰八年,若是我的消息无误,你的父亲应该是元辰七年冬过世的。”
她心中提起,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低声道:“是。”
“也就是说,你与聂徽明聂大人相识时,你的孝期还未满三年,你的孝期应该是今年冬后结束。”
“是……”她忍住没有辩解。
“若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应该是怀孕了吧?聂徽明聂大人前段时日还从宫中请了太医,为你保胎。如此算来,你在孝期期间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许芋,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民妇知道,这是居丧奸。可是大人,民妇先前卖身为奴,按照律法,卖身为奴的子女不必再给父母守孝。”
主审官笑了笑,问:“这是聂大人教你说的吧?”
许芋咽了口唾液:“的确是大人教民妇的,民妇并不懂律法,是聂大人告诉民妇,民妇并未犯法。”
主审朝案上重重一拍:“事到临头,还敢撒谎!”
许芋吓得一抖:“我、我没有撒谎,我说得句句属实……”
“那你说,你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在何处,经由何人之手卖身为奴的!”
“便是民妇父亲去世的第一个春日,三月初五,在定原城的曲香别院,给我卖身契的是别院里的付管事,是别院后厨的管事。”
堂中沉默一阵,副审官轻声道:“你不必惊慌,其实主审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被哄骗了,往后连伸冤的门路都没有。”
许芋没有说话。
副审官继续道:“居丧奸是大罪,你害怕,不敢承认,我们也能理解,又或许是聂大人给了些好处,可是你别忘了,你眼下只是他的一个外室。若是今日他这一关过了,将来将你抛之脑后的时候,你再想伸冤,到时可翻不了案了。”
许芋垂着头,没有说话。
副审官上前几步,在她跟前蹲下:“权贵犯法与庶民同罪,或许是他强迫了你,若是如此,你自然便不算犯了居丧奸,也自然不会受到律法的处罚,反而,你会得到补偿。”
“多谢大人善意提醒,只是民妇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陷害旁人。”
“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对于聂大人来说,想要孩子和女人太容易了,你若是想要以此进聂家的门,恐怕是难于登天啊。”
许芋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在定原时,民妇一直侍奉在聂大人左右,大人殚心竭虑,忠心耿耿,绝不会做枉顾律法的事的。”
副审官轻笑一声,起身离去,道:“起来吧,你还怀有身孕,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是说不清。”
许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两个官兵横在她跟前,要将她带走。
她赶忙回头:“大人,不知民妇何时才能见到聂大人?”
“不必着急,待那边审完,你自然能和聂大人相聚。”副审官道。
许芋皱了皱眉,不好再问,跟着官兵缓步往前,步入一个封闭的房间中。
副审官朝聂徽明所在的房间去,笑着道:“聂大人。”
聂徽明瞥他一眼:“方才那可不像是审问,是诱供吧。”
“我这不是帮大人试探试探,大人这个年岁若是被一个小娘子骗了,说出去可要让人笑话了。”
聂徽明未答,又问:“我何时能走?”
副审官笑眯眯道:“还没审完呢,大人莫要着急。”
“那让我和我夫人关在同一处总是能行的吧?”
“那如何能行呢?若是大人与她串通一气,我们还有什么审问的必要呢?”
“有人盯着,如何串通?”
副审官似笑非笑地看他片刻,微微抬手:“大人,请。”
他大步往前,快速跨进许芋所在的房间,轻声喊:“许芋。”
许芋一愣,抬眸看来,立即起身匆匆走来,扑进他的怀里:“大人!”
他抚抚她的背,连声宽慰:“没事了、没事了。”
副审官轻笑一声,道:“还要请大人再等候片刻。来人,将门关上。”
许芋抱着身前的人,心中镇定许多,只是抬头看着他:“大人。”
聂徽明微微弯唇:“莫怕,等他们审问完了就会放我们离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也弯起眼眸。
“肚子呢?”聂徽明又问。
“也还好。”她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唤,“徽明。”
在房间里守着的两个官兵不敢说话,更不敢抬眼,默默面壁。
很快,外面传来姐姐许芸的声音,许芋一愣,连忙喊:“大人!”
聂徽明冲她摇摇头,示意她镇定。
她点点头,竖着耳朵往外听。
审理官员问姐姐的问题和方才问她的差不多,还是同一套话术,无非是想诱导姐姐承认守孝的事,许芋听着,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大人,您瞧您这话问的,旁人听了,还要以为您和聂大人有仇呢?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您便是将京城送给民妇,这不是也不能变成是啊。”
许芋看向聂徽明,冲他眨眨眼。
他弯唇,拍拍她的肩,示意自己听见了。
外头审完许芸,又审许菽,接着便是张平和范芹,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威逼利诱。
许芋不担心前面几个,唯独担心范芹。小芹姐胆子小,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会不会说漏嘴。
很快,审讯的官员问起来,外头传来范芹的回答:“民妇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许家一向是体面人家,要是真有这样的事,也不会在外面乱说。”
“你的意思是说,很有可能是没有这样的事了?”
“民妇没有这个意思,民妇的意思是民妇什么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民妇都不知道。”
话音落,沉默片刻,没了声音,外头的人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便将人放了。
许芋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外面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人,罪臣所言句句属实啊!那聂徽明就是在那女子的孝期时与她有染!罪臣当时为了拉拢聂徽明,特意去查过那女子的身世,她当时的孝期都还没满一年!”
“可是聂徽明聂大人说,那女子是卖身为奴了,按照律法来说,便不必守孝了。”
“不可能!那女子是在别院做短工的,那别院是当时的郡守托我去开的,我能不知道吗?更何况当初我们就是以为拿住了他这个把柄,才如此相信他,以至于最后满盘皆输,怎么可能这个女子是奴籍呢!”
是郡丞!
许芋心头重重一跳,朝聂徽明看去。
主审官道:“既如此,只有请聂大人出来和你对质了。来人将聂大人请出来。”
房门打开,许芋焦急地握住聂徽明的手。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背,从容跨出门去,立在堂中。
主审官朝他看来:“想必方才的话,聂大人都听见了吧?不知聂大人对于这番控诉有无辩解?”
“没什么可辩解的,我与我夫人初相识时,她的确是奴籍。”
“你说谎!”郡丞指着他喊,“她根本就不是奴籍,你也知道她不是奴籍。那回在汤泉别馆中,我们提醒你当心将来被人告发,你当时嚣张极了,说什么旁人也没有实质的证据,就算告发又有何用!”
他微笑:“你也知道这是大罪,那么我怎么又会落这么大一个把柄在你手中呢?岂不可笑?”
“你狡辩也无用!此事不止我一人知道,那别院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女子只是短工,并未卖身。她兄长是读书人,只待过了孝期便有机会为官,怎么可能让她卖身?”
“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却不行。夫人当初的确卖身为奴,后来还是我为她赎的身,凭证现下都还在我手中。我知道今天必会查此事,我让随从带着凭证,请准许我呈递凭证。”
主审官点头:“准。”
官兵出门吩咐一声,很快湛露抱着竹简进来,跪地奉上。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这便是凭证。里面包括我夫人卖身为奴的凭证,和我为她赎身的凭证,请看。”
主审官扫一眼,示意郡丞看。
郡丞往前爬几步,拿起那些竹简,快速阅览,竟然真瞧见了许芋卖身为奴的凭证,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元辰七年三月五日。
他不可置信地朝聂徽明看去,大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他伪造的!”
聂徽明没有理会,只朝主审官道:“不知这些可否能证明我的清白。”
“大人稍安勿躁,还请先回府,等待陛下圣旨,不过还是同先前一样,这一阵子就不要出京城了。”
“多谢。”聂徽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去,“这些凭证劳烦大人帮我收好,若是没了它们,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是自然,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也不敢随意销毁证物,大人放心便是。”
聂徽明收回目光,大步往房中走去,将房里的人往怀中一搂,轻轻拍拍她的肩,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离开。
许芋抬眸,小声喊:“大人。”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往前行驶一段,才低声开口:“没事了,回去吧。”
“大人,那些凭证放在他们那里,不会有事吧?”
“放心,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做什么,况且今日那几个审案的官员中,也有我熟识的人。”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手,“今日让你受惊了,一会儿回去就让大夫来给你看看,以防有什么不好的。”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要能将这一关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兄长他们今日表现的很好。”
“大人说过的,我们是一家人,哥哥姐姐自然会维护大人的。”
聂徽明弯起唇,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亲:“有他们相助,这件事很快便会过去。”
许芋轻声道:“希望如此。”
半个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圣旨下来,聂徽明官复原职。
宣职的内侍走后,许芋高兴地抱住聂徽明:“徽明,太好了!”
聂徽明生怕她摔了,急忙扶住她,微微笑着:“我得换一身官服去宫中回旨,晚上回来再跟你说。”
许芋高兴地双手拉着他的手:“我服侍大人更衣!”
她将他的官服寻出来,仔仔细细服侍他穿上,将繁琐的玉佩拿出来小心翼翼挂上,最后为他戴上缨冠。
“大人晚上回来用晚膳吗?”
“我也说不准,到了点你就先吃,不要等我,你的身子要紧,知道了吗?”
“好,我送大人出门。”许芋握住他的手,眼眸弯弯。
他不禁也弯起眼眸:“今夜也不一定能准时回来,晚上不要等我,也不许胡思乱想,便是晚上不回来,明日一早也会回来。”
许芋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轻轻点头:“好,大人不用为我挂心,家里有这么多人陪着我呢。”
“不要送了,回去吧,外头起风了。”
“好。”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看,最终还是进了门,躲在菱花窗后看。
月兰见她抹眼泪,轻声劝:“夫人,大人明日就回来了。”
“嗯。”她点点头,抹着眼泪回到卧房。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这么多天都和他在一起,有些舍不得,又或许是因为怀孕了,总是格外想粘着他。
在卧房里等到天黑,人没有回来,婢女又来催促,她慢吞吞洗漱完,孤零零躺在床上,半宿未睡。
聂徽明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了,他见卧房的门紧闭着,朝人轻声询问:“夫人还没醒吗?”
月兰摇头:“夫人昨晚翻来覆去许久,大概是半夜才睡。”
聂徽明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她退下,而后推开房门,悄声朝床边走近。
床上的人正酣睡着,一点都没察觉,聂徽明不觉弯眸,悄声洗漱完,在她身旁卧下。
晌午,许芋睁眼,瞧见身旁的人,惊喜坐起:“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聂徽明被她喊醒,眼中却带着笑意:“早上,看你睡着,就没喊醒你。”
“大人。”她欢喜地扑进他怀里,趴在他的胸膛上,“我想你了。”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昨夜未睡好?”
“现在睡好了。”她轻声问,“大人,你昨夜没有睡吗?”
“陛下有事吩咐,也是夜半才睡。”
“原来是这样。”许芋抬头,笑晏如花,“怪不得我睡不着呢,原来是我和大人心有灵犀。”
聂徽明看着她,眼中总是忍不住盛满笑意:“现在睡好了?”
“嗯,大人睡好了吗?”她笑吟吟的。
“睡好了。”聂徽明搂着她坐起,笑着摸摸她的脸,“去洗漱吧。”
她立即起身落地,弯身去拿鞋:“我服侍大人更衣。”
聂徽明眉头一紧,紧忙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扶起:“身子重了,不要做这些。”
“可是我想为你做这些。”
“我自己来。”聂徽明叮嘱,“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这样我才能安心。”
“我知道了。大人,我去叫人送热水来。”她又起身,将热帕子拧好交给他,“大人擦脸。”
他笑着望她:“今日似乎格外热情?”
“大人昨晚一夜未归,我很想大人。”许芋抱着他的腰身,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徽明,我好爱你。”
“小芋头,我亦爱你。”聂徽明抱了抱她,笑着道,“都快午时了,去用早膳。”
她笑着点头,在他身旁坐下,往他碟中添菜:“大人今晚还要去宫里吗?”
“今晚不去,但明日起便要回去当差了,尤其是到了年底,会更加忙碌,不能再像前段时日那样陪你了。”
许芋有些失落,垂着眼没说话。
聂徽明往她碟中添了些菜,轻声道:“我打算给你请两个女傅,教你绘画、插花之类的,你在家也好有事做,你觉得如何?”
她小声道:“我不会这样文雅的事。”
“又多想。”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只是怕你在家中闲得无聊,给你找些事做罢了,你又有身子了,也不适合去做费心神的事,绘画、插花之类的便很好。”
“喔,那好吧,便按大人说得办,我会好好学的。”
“不用学得多好,主要是你高兴,你若学过,觉得不喜欢,便去做别的也好,女傅们大都是什么都会一些的。”
许芋就怕是有任务,听他这样说,心里瞬间轻松许多。
家里请的女傅有些年岁了,看起来像是生养过的,除了插花、绘画、制香、弹琴等等外,还会跟她讲一些生育该注意的事。
冬日,天冷,她身子又重了,不爱出门,近一阵又迷上插花,便躲在房中摆弄花枝。
月兰从外头来,挥走身上的冷气,才朝她走近:“夫人,夫人的两个姐姐来了。”
许芋一喜,立即扶着桃莲的手缓缓站起:“你将她们带去正房,桃莲,你引女傅去歇息。”
许芸和范芹已过了垂花门,月兰匆匆去迎,笑道:“夫人听闻两位夫人来十分欣喜,特命奴婢来引两位夫人去正房相聚。”
许芸已来过这里两三回,还是忍不住抬着眼四处张望:“我妹妹这段时日在做什么呢?好不好?”
月兰边走边回:“夫人近来爱上了插花,这几日都在房中跟女傅学习插花呢。”
“插花?女傅?”范芹忍不住小声感慨,“阿芸,我总觉得妹妹已经不是和我们在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怎么不是?大家晒的不都是同一个太阳?况且那是我亲妹妹,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我妹妹。嫂子,你就是跟我大哥学的,一天天的,总是多想。好了,赶紧走吧,芋头还等着我们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