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缓缓闭上眼, 就当没有一个京城还在等着他,轻声道:“那要是我不喜欢读书写字呢?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浅薄?”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你喜欢什么?到时, 等我下朝回家、等我休沐, 我们可以一起去做。京城的郊外有一处杏花林,你大概会喜欢,我们可以去郊游去踏青。”
“大人从前去过吗?是和什么人去的?”
“你在审问我?”聂徽明捏着她的脸转回, 眼中却是笑着的,“京中的好友, 总归不是女子。”
她睁开双眼, 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眼,似乎要它们烙在心底。
聂徽明也看着她的眼眸, 握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吻了吻, 又道:“等你到了京城,我会带你去见我京中的好友们, 他们有的也成家了, 亦有妻儿,不会让你孤单。”
“我原本也没什么好友,也不怕什么孤单,只要哥哥姐姐就好。”
“你说你兄长不愿意去,那也无妨,等他孝期过了, 我再为他举荐,到时他自然不得不来。”
许芋轻轻点了点头:“大人不要给哥哥举荐太高的位置,就按照他的能力来,我相信只要有机会, 哥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也能闯一闯的。”
“放心,你兄长只会读书,从未在官场待过,便是你不这样说,我也不会将他放去太复杂的地方,还是得先历练历练。”
“大人想得真周到。”
“总归,不论是什么事都是会解决的,你自己也说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脾气我能理解,但千万不要太过冲动,万事还须多思量。”
她没有回答,仰头看着他:“大人是何时对我动心的?”
聂徽明笑着低头,亲昵地和她蹭蹭鼻尖:“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第一回 见你落泪的时候,抑或是更早。”
“我仰慕大人,有许多理由,可是我却不知道大人为何会对我动心。”
“我爱慕你,同样也有许多理由。”他没有接着往下说,抬手挥退婢女们,低头含住她的唇。
雪消了,苍凉的北风呼啸着,城外送别的亭中,她的一双手被那只大手紧紧握着,她却始终不敢抬头。
“天冷,早些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嗯。”她看着他的长靴。
“我已让人备了不少银丝炭,若是不够用,再去买便是,不要节省。”
“嗯。”她看着他黑色的斗篷。
“护手的膏子要抹,调理身子的药也要吃,不要忘了。”聂徽明说着,还是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我很快就来接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印着暗纹的靛蓝色衣裳。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轻推开她,将她身上厚厚的毛绒斗篷又拢了拢:“我走了,回马车上去吧,别冻着。”
她扶着他的手,跨上返回定原城的马车,最后看一眼他温柔的眉眼,转身钻进车厢。
聂徽明站在车前看了片刻,转身上马,迎着刺骨的寒风,策马而去。
张平看着,朝马车里问:“妹妹,聂大人又了,咱们回城里去吧。”
“好。”她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声,缓缓闭上眼,泪如雨下。
马车穿过嘈杂的闹市区,踏上石砖大道,转进安静雅致的巷子里,进了院门才停下。
张平在外头喊了好几声,不见车里的人应声,赶忙拉开车门去看,见她泪流满脸,赶忙喊:“阿芸!阿芸!你快出来!”
许芸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连忙擦着手上的水出门:“咋了?”
张平朝马车里指指。
许芸伸着脖子一看,连忙上前哄:“别哭了,芋头,天冷,当心把脸哭伤了,快进门洗一把脸,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许芋缓缓睁眼,摸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泪,扶着车身缓缓落地,低声道:“姐姐,我们离开定原吧。”
许芸一怔:“什么?”
“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将这处宅子卖了,离开定原,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待的好好的。”许芸双手抓住她的肩,着急地停住脚步。
张平赶忙道:“外头冷,阿芸,让妹妹进屋里再说。”
许芸抿了抿唇,低声道:“好,进屋说。”
到了卧房,张平给她倒了碗热水,许芋喝了些,道:“我想把能卖的都卖了,我们一家人离开这里。”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你当然是想卖就卖,可是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要回去成亲了。”
许芸一愣,缓缓回神,又道:“成亲就成亲,又能如何呢?他说了不管你了?要是如此,我们更没必要走了啊。”
“他要带我回去,要让我做妾,姐姐,我做不到,我没法每日去给另一个女人请安行礼,我会疯掉的。”这些场景已经在她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了,如今说起来,她竟然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许芸顿了顿,低声道:“可是依照咱们家的出身,你想跟他在一块儿,只能做妾,这不是咱们一早就知道的吗?”
“是,我从前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是临了,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我会嫉妒、会生气、会不甘,我就算可以说服自己一时,也说服不了自己一世。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整天闹脾气摆脸色的女人?我这样闹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会厌烦了我,还不如此刻我们就离开这里,将他给我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够我们吃喝一辈子的。”
许芸无法想象她以这副镇定的模样说出这番话,即便是亲眼见到,也无法想象。她喃喃一声:“芋头……”
“姐姐,让哥哥和我们一起走,还有小芹姐,就给范家一笔钱,我不信范家不会放人。”
“可是我们家在这里,父母的坟在这里,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去京城,为何不直接跟他说?”
“他是聂徽明,他不会放我走的。”许芋说罢,才发觉自己有些激动,又垂下眼眸低声解释,“我试探着问过他,他不肯放我走。”
许芸皱了皱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知道你离开,会如何?你也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他不是没有办法寻到你。更何况,我们没有凭证,怎么出得了定原的地界呢?”
许芋拿起那只令牌:“有这个,会有人给我们凭证的。”
许芸不识字,可看那令牌材质特别、刻纹精美,便知道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她叹息一声:“你真的想好了?”
“是,我想我们今日便收拾东西,明日便将这宅子托给房伢售卖,然后回老家去,跟大哥再商议。”
“好。”许芸点了点头,缓缓起身,“你帮忙看着点朗儿,我去煮饭。”
“我也去煮饭。”张朗赶忙跟上,跟在许芸身后小声道,“妹妹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呢?那聂大人是什么人?你们真当他是好糊弄的?若是他发现自己被戏耍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许芸重重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愿意吗?可是你看芋头那副死了心的模样,你从前见过她这副样子吗?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们再不顺着她点,真会把她逼疯的。别着急,房子也不是两三天就能卖出去的,我们先回去看看大哥如何说。”
“大哥原本就不同意妹妹和聂大人在一块儿,若是大哥也同意妹妹走,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走了。”许芸手里择着菜,眼珠子快速转动着,小声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回要是能走,咱们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若是走不了,聂大人寻来……”
张平着急道:“你笑什么?倒是说话啊。”
许芸志在必得道:“若是他寻来,说不定会更在意我们芋头。”
“他若寻来,知道自己被蒙了,应该会很生气吧?他们那样的人,随意一句话,能把我们一家子都下了大牢。若是只有我们便罢了,现在还有朗儿呢。”
“生气归生气,他肯定会更在意芋头的。你方才瞧见那个令牌没有?有了那个,几乎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也就是我们老实,不敢做坏事。”
“这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都给芋头了,那个聂大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在意芋头。你再想想芋头那番话,要不是聂大人对她格外宠爱,她怎么敢说出那番话?你又不是没跟那些外室小妾们相处过,她们平时也就跟我们作威作福了,你见她们哪个敢跟主人家叫板吗?”
张平挠挠头,还是有些纠结:“可是……”
许芸却是越想越有道理,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哐哐响:“对,没错,就该这么让他也紧张一回,否则他如何能真正在意咱们芋头!”
张平知道和她说不通了,默默到灶前去生火。
夜里,许芋有些睡不着,她是第一回 到这里来住,也是最后一回,她在想聂徽明,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一整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入睡,脑中全是破碎的、各种各样的关于聂徽明的画面,无法挥去,无法遗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