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许芋怔住, 僵在原地。
奇章看着她,继续道:“是来沧州之前定下的亲事,大人说好回京后便成亲的。”
“我……”她的唇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奇章似乎未瞧见, 躬身行礼:“夫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吩咐, 小的便先告退了。”
“嗯,好。”她强忍着眼泪,胡乱点着头, 竭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奇章的脚步声渐远,她头一转, 眼泪瞬间涌出, 洒落在她的白绒坎肩上。
那是上好白狐狸毛做成的,又暖又美, 脖颈肩再坠一条珍珠玛瑙璎珞,整个定原城里, 没有哪个比她装扮得更奢华、更美丽了。
眼泪唰唰落在白绒上,将绒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不愿意相信, 奇章肯定是骗她的。
对,肯定是,一定是她哪里得罪了他,所以他故意用这种话来气她,那什么所谓的家书就送去了书房,她只要看过, 就能确认奇章说的都是假话。
她寻了个聂徽明不在的空隙,进入书房,在抽屉柜子里翻找。
往日她常进书房来,对各个物件的摆放位置还是有些了解的, 稍寻几个柜子,她在抽屉里翻出那沓家书,只是展开,略扫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奇章没有说假话,京城聂家来的信一直在催聂徽明回去成亲,看日期,至少是从五月份便开始催了,婚期就定在过年期间,聂徽明没有跟她提过一回。
她后背发寒,颤抖着双手握住那一封封家书,眼泪砸落在地上,所以,回京不是述职,是去成亲了,或许来接她也不是假话,是要等成完亲再来接她。
她就知道,以她的家世怎么能进得了聂家的门,一直都是她痴心妄想。
可是她该怎么办?就因为此事便要和他分开吗?可是要她接受他和别人成亲,她做不到。
她无法想象他对别的女人也如此体贴关怀,无法想象他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更无法想象,自己作为妾室,跪在他们的面前,给他们端茶奉水,看他们琴瑟和鸣,想到这些,她就嫉妒得心痛头昏。
为什么当初她没有考虑过这些,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能做妾的吗?
她捧着脸,蹲在地上,低声抽噎。
许久,她哭得眼眸红肿,将家书放回原处,拖着步子往卧房走,绒毛坎肩斜挂在手臂上,将掉未掉。
如今看来,去京城不如不去,她不想要面对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事实,也不想瞧见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她甚至宁愿他最好是真的一走了之,再不回来。
聂徽明回来时,天已经暗了,烛光幽微,他瞧见她垂着眼坐在床边,脱去厚重的外衣,问:“在想何事?”
“今日去看了我姐姐姐夫。”
“如何?”
“小外甥白白嫩嫩的,很是可爱。”
聂徽明弯唇:“等我们有了孩子,也会这样可爱。”
许芋鼻尖一酸,紧攥拳头,忍住嗓音中的哽咽:“今天我跟姐姐提了去京城的事,大哥应该不愿意去京城,我想,既然大人能随意往返京城沧州,不若我就不跟着大人去京城了。”
聂徽明眉头皱起,垂眼看着她:“你不想去京城?”
她别开脸:“我的身份于大人名声有碍,何况大人家中早有规矩,不准纳妾,我想,我待在定原也是一样的。”
聂徽明在她对面坐下,皱着眉头看她:“京城离此地路途遥远,我即便能随意往返,一年又能来几回?来了又能住几回?你不想同我在一起。”
“没有,我没有这样说。”
“还是你因为我这回回去不带你,在跟我闹脾气?”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聂徽明捏起她的下颌,“你姐姐姐夫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垂着眼,眼睫轻颤:“他们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跟大人去京城不合适。”
聂徽明的眸色越来越暗沉:“你最好是在跟我闹脾气,我说过,过完年后便会来接你,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芋肩膀有些颤抖,低声道:“我知道了。”
聂徽明看了看她,松了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在床上等我,我去沐浴。”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地颤抖,要是她怀孕了,要是她怀孕的事被他的新婚妻子知道了,她会不会跟宋娘子一样,被抓着头发按在地上殴打?
对,她只是个小妾,即便是孩子生下来了,也不能养在她自己身旁,或许他们会把孩子抱走,然后抛弃她。
她决不能怀孕,也绝不要去京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被他从身后抱住,被他按趴在被褥里,张着口不停地喘气。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小芋头,给我生个孩子。”
她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
聂徽明笑着在她侧脸上啄吻:“受不住了?可我还想要你,如何是好?”
她闭着眼,低声道:“大人,我明日想去一趟药铺。”
“做什么?哪里不舒服了?”
“就是有些心绪不宁,去抓些安神的药。”
“好,让湛露和你一起去。”聂徽明将她翻过来,再次倾身而上,“我们再来一回,好吗?”
他是在问,可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也决不会允许她不同意,毫无忌惮地将她占据得满满当当,一丝空隙也没有。
烛光跳动,他垂头,抵在她脸旁低低喘息,哑声道:“不论有何事,我都会解决,你什么都不必考虑。”
许芋没有说话,轻轻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离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她闹些脾气也在所难免,聂徽明没有再多说,照旧抱着她去清洗,搂着她入睡。
许芋醒得很早,天不亮,醒了便未再睡着,起后便出门去了药铺,将湛露支在门外,独自一人进了药铺的门。
“夫人是哪里不舒服?”
“要两副避子汤。”
大夫打量一眼她的衣着装扮,没有多问:“夫人稍等,我这就去为夫人抓药。”
她拎着两个药包上了马车,缓缓回到刺史府。
“夫人可是要煮药?交给小的吧。”湛露恭敬道。
“不必,让婢女去煮便是。”她吩咐朝贴身婢女吩咐,“巽儿,去帮我将这药煮了。”
“是,夫人。”巽儿双手接下,往厨房里去。
许芋看一眼,抬步回到卧房。她昨夜并未睡好,现下头里隐隐作痛,硬是撑着等那副药汤送来,一口灌下,才卧去床上昏昏沉沉睡下。
一连两三日都是如此,湛露负责保护她,觉得那安神药不对,立即去寻巽儿问。
“夫人最近喝的药的药渣呢?”
“我倒在花坛里了,想着也能给花草施肥。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湛露看她如此坦荡,撤了对她的怀疑,又立即去花坛寻找。
巽儿拿了个铲子跟上,给他指方向:“就是这里,您看,这土还是我刚翻过的,颜色都比别处深一些。”
湛露将药渣拿起来一闻,当即察觉不对,却又不敢确认,转头就往外走,吩咐一声:“我查药渣的事,先不要告诉夫人。”
巽儿看着他的背影,愣愣点头:“是。”
快至午时,许芋睡醒了,眼还未睁开,便喊:“巽儿,几时了?”
一向勤恳的巽儿没有立即回话,她觉得不对,睁眼看去,瞧见聂徽明的背影。
许芋顿了顿,咽了口唾液,低声问:“大人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早?外头的事忙完了吗?”
聂徽明坐在案前,缓缓倒着壶里的水,道:“累了,便先回来了。”
许芋拢好衣衫,在他对面坐下:“用完午膳大人好好休息休息吧。”
“刚巧。”他抬眼看去,“将你的安神汤熬一副来给我喝。”
许芋心口一紧,提着裙子要起身:“好,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煮。”
“不必。”聂徽明看着她,朝外喊,“将安神汤送进来。”
巽儿弓着身低着头端着药进门,跪在案旁,将托盘整个放在桌上。
聂徽明看着许芋,缓缓端起碗送到嘴边。
“大人!”许芋着急,低呼一声。
聂徽明看着她,沉声问:“告诉我,为何面露焦急之色。”
她垂下眼,紧紧抓着衣裙。
“湛露!将人带进来!”聂徽明将药碗重重一放,药汁洒在案上,浓郁的苦涩气味在房中蔓延开来。
房门打开,湛露领着大夫站在门口,大夫吓得哆哆嗦嗦几乎站不稳,指着许芋连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位夫人,我绝不会记错的,定原城里没几个穿着这样奢华的夫人,就是这位夫人来我这里买了两回避子药。”
“都出去。”聂徽明禀退所有人,目光仍旧落在许芋身上,沉声问,“理由。”
她低垂着头,几乎要埋进地里,低声道:“我害怕,我要是怀孕,会跟宋娘子一样,被人殴打得流产。”
“我说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你只需要听我的,旁的什么都不用理会。”
她忍不住眼泪又往下流,她真想当面质问他,是不是要回京去成亲,可是她没有资格,也决不能问。
她终于明白,从前那些忧虑根本是不必要的,强势如聂徽明,如何可能让跟过自己的女人随意离开?
她决不能问,一旦她的心思被发觉,恐怕此回她便要被带去京城。她不要去京城,不要跪在他和另一个女人跟前。
“无论大人如何说,我心里还是害怕,还是恐惧。”她哽咽道。
聂徽明看着她,又朝外道:“湛露,将大夫带进来。”
门再次打开,大夫又哆哆嗦嗦起来。
“给她看看,那几幅避子汤有没有伤了她的身子。”聂徽明吩咐着,暗沉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走一分。
大人咽了口唾液,匆匆忙忙走来,不慎绊倒,跪趴在地上,爬着过来,哆嗦着摸上脉搏,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道:“回大人,只是几幅汤药而已,伤不了根基,休养一段时日,将体内余毒排尽便好。”
聂徽明脸色稍霁,看向大夫:“她身体是否有异样?抑或是我有异样,为何我们这么久都还没有子嗣?”
大夫咽了口唾液,小声答:“夫人有些体寒,的确是不易有子嗣。”
“可能改善?”
“能、肯定是能的,可以喝药调养。”
“那药她现在能喝吗?与她这两日吃的避子药会不会冲突?”
大夫镇定许多,趴在地上答:“没有冲突,反而是对夫人有好处的,只是若专为了排那一点毒而吃药,那便不划算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给夫人开药。”
大人抬臂擦了把冷汗,接过竹简笔墨,快速将药方写下:“这是驱寒调养的药,大人可以派人拿这药方去别的药铺医铺验证。”
“湛露,和大夫一起去抓药,要确保药方药材无误。”聂徽明吩咐,目光又落去许芋身上,“不要让我再发现这样的事。”
人都走了,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她垂着头,低声抽泣。
聂徽明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还是跪坐到他身旁。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避子汤是会伤身体的,若是喝多了,不仅是会失去孕育子嗣的能力,更是会短寿,我从碰你的那一刻就从没有想过要你喝什么避子汤。”
那为什么要和别人成亲?
她不敢问。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的,等到了京城,我会再给你添置个宅子,还记在你名下。若到时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住在这个宅子里。”
她咬了咬唇:“我不想大人娶别的女子。”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抱住:“不会有别人的,只有你,我只要你一个。”
她泪流满脸,泣不成声,怨他不如实相告,怨自己没有勇气开口,她无法再留在沧州,更无法再留在他身边。
“不哭了,下午我不去忙了,只陪着你。”聂徽明就这样搂着她坐着,盯着她将那碗调养身体的药吃完。
外面渐渐飘起雪花,簌簌落在瓦上,他将她抱去床上,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往她腰下垫一只软枕。
她一怔,连忙喊:“大人!”
聂徽明轻笑:“这还是你教我的。”
她气愤地别开脸。
聂徽明轻抚她的脸颊:“还生气吗?生气也无用,我要定你,要定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眼眶一红,又要落泪。
聂徽明倾身,在她脖颈上啄吻:“不许哭了,你明明是知道我爱你,才敢这样和我闹脾气。”
她哭着道:“我求你,我现下还不想要孩子……”
“理由。”
“我求你,我们到了京城再要孩子,好不好?”
聂徽明微顿,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你以为要孩子那么容易的吗?一碗汤药没有那样快的疗效。”
她抿了抿唇:“那、那……”
“试试别的姿势。”聂徽明握住她的腿,悄声道,“抱着我。”
她不情愿地别开脸。
聂徽明在她耳旁笑着警告:“惹我生气,弄疼你了,别哭。”
她瘪了瘪嘴,抱住他的背,一口咬在他肩上。
牙齿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刺痛的感觉快速蔓延开来,聂徽明眉头紧了紧,将她狠狠一按。
她闷哼一声,骤然松了口。
聂徽明低头,趁虚而入,咬住她的唇深吻,直至她挣扎的双手乖乖搭在他的肩上,他缓缓松开,温声道:“还有几日我便要离开了,不要再和我置气了,我何尝不想娶你呢?”
她的泪珠又开始滴滴答答往外掉,扶着他的肩低声抽泣:“徽明,我爱你,我爱你……”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困在怀里,挤得她身前的白软几乎要溢出来:“跟我一起回京吧,我不愿和你分开这样久。”
“不、不要……”她扬着纤细的脖颈,发丝凌乱地揉在褥子上。
聂徽明在她脖颈上亲吻:“不要什么?”
她喘着气推他:“大人,将枕头拿走吧,这样好难受……”
“不要叫我大人。”
“徽明、徽明,拿走吧,求求你……”
“跟我一同年底回京城。”
“我不会骑马,会耽搁行程的。”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将她紧紧抱住,一丝空隙也不留。
雪势渐大,漫天大雪纷飞,隔着窗棂都能瞧见白茫茫的一片,许芋望着,想起第一回 遇见聂徽明的那日。
就是在这样茫茫的大雪里,他为了她披上斗篷,扶着跌跌撞撞的她走进这条前途未卜的路。
“下大雪了。”聂徽明靠坐在她身旁,也朝窗外看去,“待京中派的人来,我就得离开,若是下了大雪,路上便不好走了。”
“那些关押起来的人呢?”
“前几日已有官兵押送他们进京了。”聂徽明回眸,“待京中的人来,这刺史府便要腾空,届时你便去那边的宅子住,也可以和你姐姐姐夫相互有个照应,如何?”
她听到他不带自己走,心中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轻轻点头:“好,我也可以帮忙带带小外甥。”
“若是可以,你也可以将你大哥接来,你们一起在定原城过年。我会给你留些钱,够你们这段时日用的。”
“多谢大人。”
聂徽明在她身旁侧卧,扶住她的脸:“乖乖在定原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走前我会给你一只令牌,不论遇到任何困难,拿着令牌来寻新任刺史,他会为你解决。”
她埋头在他怀里:“嗯。”
“我让湛露留下来,贴身保护你……”
“不,我没有什么危险,我就和哥哥姐姐在一起,又有大人嘱咐,不会有人找我的麻烦的。”她打断,快速说完,又道,“那边宅子不大,湛露留下也不方便。沧州京城路途遥远,还是让他跟在大人身旁,也能保护大人。”
“也好。”聂徽明在她的下颌亲吻,一个又一个吻向上,亲吻她的唇,“我会和新任刺史叮嘱,他会多关照你们。”
她轻哼着,抱住他的背,小声道:“不用格外关照,只要我们遇到麻烦去找他时,他能见我们就好。”
聂徽明和她亲吻着:“好,我会跟他交代。”
她仰着脖子亲回去,哑声问:“大人和新任刺史很熟吗?”
“不熟,往来几回就熟了。”聂徽明将她的长发顺去脑后,用力地亲吻着她,“我开口,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徽明……”她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压抑地轻声喊着他,“徽明……”
聂徽明被喊得头皮酥麻,亲吻得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的唇瓣咬碎。
雪下了两日,他们在房中厮混了两日,第三日雪停了,快到午时才起,许芋开始给他收拾行礼。
“大人穿哪一身衣裳?”
“穿你给我做的那双靴子吧,衣裳便随意,轻便些的、暖和些的便好。”聂徽明擦着手朝她看去。
她将衣裳收拾出来,一件件叠好。
聂大人走时,她也得去姐姐姐夫那边,所有的行李都得收拾出来。
“你的东西太多,让婢女来收吧,你歇歇。”聂徽明道。
“我给大人收拾,顺带也叠一些。”
“不必给我装太多行李,骑马不方便,其余的行李打包起来,让小厮慢慢送回去。你的行李也可以收拾一些出来,和我的一起送去京城,总归你也是要去京城的。”
她垂着眼,掩盖中眼底的情绪,低声道:“我也没什么行李,都收拾了送过去,我就没得穿了。”
“夏季的衣裳可以收了。”
“夏季的衣裳轻薄,到时去京城顺路便带上了,也不用专程提前送。”
“也好,便按你说得办吧。”聂徽明看着她,“等去了京城,我教你骑马,到了春日,我们可以去田猎。”
她眼眸仍旧垂着,似乎是在专心收拾行李:“我从来没骑过马,恐怕很难学会。”
“无妨,慢慢来,我亲自教你。”聂徽明又看她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过来,让婢女收吧。”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转动一圈,放下衣物,朝他走去。
“来。”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将她牵到怀里,轻轻抱着,“你要是喜欢读书写字,等去了京城,我可以再请女傅来教你,或是我若有空,我也能教你。”
炉子里的炭火烧着,婢女在收拾行李,她靠在聂徽明的怀里,听着他和从前一般的轻声细语。
若是他们的日子永远都停留在沧州,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