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人……”许芋低声哽咽, “大人没有跟我说今夜这样危险,万一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因为危险, 我才未曾与你说, 若是你知道,岂非更加难以心安?”聂徽明拿着衣裳往她身上披,“好了, 都过去了,将衣裳穿上, 跟我去前面。”
她边抹着眼泪边问:“去前面做什么?”
“他们在定原盘踞多年, 势力甚广,拿下他们, 不代表万事大吉。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出事,你跟我去前面, 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能安心些。”
“好。”她穿着衣裳, 又问, “那我姐姐姐夫,他们会不会出事?”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那边看着了,不会出事的。”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弯身给她穿好鞋,给她系一个披风, 搂着她往外走,“不必梳妆了,走吧。”
她点点头,继续问:“我大哥呢?”
聂徽明道:“我早前也派人去过了。”
许芋有些惊讶:“大人早就准备好了吗?”
“我来沧州时便知晓有这一日。”聂徽明搂着她到了前院的偏房中, 让人在屏风后摆一张小榻,“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就歇在这里。”
她搂着被子卧下,看着他问:“大人不歇息了吗?”
“等空了就歇。”聂徽明给她掖掖被子,“我要与人吩咐事宜,会不会吵到你?”
“不,不会。”她摇头,“知道大人在外面,听见大人的声音,我才能安心睡着。”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那你睡吧。”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听着外头的对话声,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恍恍惚惚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屏风外没有声音了,她伸着脖子看一眼,没瞧见人,立即穿好衣裳,又往门口去看。
还没来得及扒在门缝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人!”她瞬间扬起笑颜。
聂徽明跨进门,反手关上:“醒了?”
她笑着抱住他:“嗯,大人的嗓子哑了,昨晚没睡吗?”
“事情太多,只眯了会儿,中午再歇。”聂徽明抚抚她的后背,“饿不饿?叫人送午膳来?”
“都中午了啊?大人吃过没有?我和大人一起吃吧。”
“好。”聂徽明拉着她坐下,“昨夜睡得还好?”
“好,我一觉睡到现在才醒呢。”她抬眸,笑着望他,“大人,外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还危不危险?”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敲门:“大人,有事禀告。”
许芋立即正襟危坐。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吩咐一声:“进来回话。”
来人单膝跪地禀告:“大人,商人陆承名下的产业全已查封,不知那些仆从该如何处置?尤其是曲香别院里的女子。”
“审问,若是有罪,按律处罚,若是无罪便放归,若是有被逼迫的,从查抄的银钱里拿出部分当做赔偿。便如此办。”
“是。”
来人退下,婢女将饭菜送来,聂徽明给许芋递去碗筷:“来,用膳吧。”
许芋看着他:“别院里的人也要抓吗?”
“当然,那些女子不知道帮着他们做了多少事,说不定还能撬出不少证据,当然要抓。”
“那酒楼呢?会关掉吗?”
“等查完过后,看看有没有人接手,可以将酒楼卖出去。”
许芋微微点头:“上回大人让我问姐姐要不要去京城的事,我还没来得及问。大人是不是就要回京了?是不是要快些问了?”
“年底之前应该会回。”聂徽明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吃吧。”
没吃几口,又有人敲门来报。
“何事?”
“大人,郡守夫人听闻郡守逝世,一头撞死了。”
“埋了吧。”
“那府中的其余人等呢?那些仆从也隐隐在闹事。”
“告诉他们,好好等着朝廷调查,若他们是无辜的,朝廷自然会放了他们,可若是现在闹事,就算是查出来无辜,也一并处罚。”
许芋听着,心中一紧,这才想起来往日与她往来的那些夫人。待人退下,她小声开口:“大人,那些官员的家眷……要如何处置他们?”
“按律,该处死的处死,该流放的流放。”
许芋咽了口唾液:“那那些奴仆呢?”
“看是何样的奴仆,若是普通的,自然牵连不到他们,该放还是放了。”聂徽明快速用完午膳,放下碗筷,“我去睡一会儿,你慢慢吃,若是有人来,先问是不是急事,若不是急事,让他们小半个时辰后再来禀告。”
许芋愣愣点头,端着碗筷转头看去,见他连鞋子都没脱,便躺在了小榻上。
她吃完饭,悄声走去,小心翼翼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案前守着。
没多久,便有人敲门,她生怕敲门声吵醒他,赶忙又悄声出门,守在门口。
传报的人瞧见她,愣了瞬,恭敬行礼:“夫人。”
她轻声问:“是要紧事吗?大人一夜未合眼,正在休息,若不是要紧事便一炷香后再来禀告。”
来人顿了顿,后退一步:“那下官稍后再来禀告。”
“好,多谢你。”
她与人沟通完,停在门前,没有再进去,若是看到人来,便是同样的话将人打回去。
半炷香后,又有人来,她正在和人重复那一番话,房中突然传来动静:“我醒了,让他们依次进来回话。”
许芋愣了下,稍稍避开,抬手相邀:“诸位大人依次进门禀告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大小官员依次进门,她就在门外候着,门开一回,便瞧见他眼下的乌青一回。
积攒了小半个时辰的事务终于禀告完,她轻轻敲门,缓步跨入,朝他走去:“大人。”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一直在外面?”
“嗯。”她打量着他脸上的疲惫。
“为何不进来?天冷了?当心冻着。”
“我听大人有正事要忙,怕打搅到大人。”她挽起衣袖,轻声道,“我给大人按按头吧。”
聂徽明轻轻合眼:“护手的膏子抹了吗?”
“还没。”
“记得要抹,冻疮最易复发。”
“嗯。大人,这样按着会舒服一些吗?”
聂徽明微微颔首:“唯一不好便是又想打瞌睡了。”
“大人再眯一会儿吧,若是来人了,我会喊醒大人的。”许芋轻声道。
“也好。”他支着头撑在案上打起瞌睡。
没多久,外面又来人,这一整日便是如此,过不了多久便有人来禀告,还来不及睡熟,又得睁眼,许芋在一旁看着都皱了眉。
一直到晚上,情况才好些,渐渐地没人来了,也没什么心思洗漱,他倒头就睡。
天将将黑,屋里点着烛灯,许芋坐在小榻边静静守着他。直至夜深,没再见有人来,她窝在他身旁也沉沉睡去。
翌日,天不亮,她被外头隐隐说话声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彻底醒来时,外面还有事在议。
“峪阳县县令经不住拷问,已经什么都招了,这是罪状,大人请看。”
“我知道了,将他暂且关押在峪阳县大牢吧,那边的事务可有人主持?”
“按照夏大人的吩咐,让峪阳的县丞暂且接管县中事务了。”
“那便好,退下吧。”
许芋听着人说完,窸窸窣窣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好奇问:“大人,峪阳县令也抓起来了吗?”
“搜刮民脂民膏,谎报灾情,贪墨敛财,迟早要抓起来的。”聂徽明道。
许芋在他身旁跪坐:“大人这一年来大部分时辰都和我在一块儿,怎么好像什么都了解一样?”
“我先前与你说过,明面上是派我来查沧州的案件,但实际上来查案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罢了。”他拍拍她的手,“这里的事一时半刻还消停不了,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想。”
许芋轻轻抱住他的肩:“我不着急,我只是担心大人。大人昨晚是不是半夜就起了。”
他微微弯唇:“昨日睡了一觉,清醒许多,不必担心,接下来也就是白日里忙,晚上还是有休息的时辰的。去洗漱用膳吧。”
婢女将水送进来,许芋边擦着脸边道:“大人洗漱过了吗?”
“半夜起时,简单洗漱过。”
许芋拧一把帕子,跪坐在他跟前,给他擦擦脸,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大人。”
他嘴角扬起,温声道:“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让婢女将针线拿来,或是拿些书卷来看,都好。”
“我不无聊,我想陪着大人,大人肯定有很多么务要写,我给大人研墨。”
“你若不觉得累,便随你去。”
她放好帕子,洗漱完,又走过来,赖在他身上:“不累,我睡得比大人久,肯定是不累的。”
聂徽明搂住她:“我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此番忙完,我肯定是要回京禀告的,到时匆忙,你便先不与我一同去了,待我忙完京中事务再来接你进京。”
许芋愣住,呆呆望着他。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要多想,没有不要你,等过完年,我亲自来接你。”
许芋垂了垂眼,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抱进怀里:“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回京述职需要日夜兼程,你身子单薄,吃不消的。”
“大人,您会不会离开沧州就把我给忘了?”
“这里的事没有了结,我肯定还是要回来的,要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下一任刺史才行,否则沧州经历大变,定要生事的。”
“好,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将她搂起:“我这回回去,也会跟家里说清楚,我们之间的事。”
她愕然抬眸:“大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确认我父亲是否能接受,可我不会让你躲躲藏藏一辈子的。”
“多谢大人!”她瞬间展颜,在他嘴角重重亲了一口,笑吟吟看着他。
“来。”聂徽明招招手,示意她附耳靠近,那温润的嗓音在她耳中轻挠:“近几日事务繁忙,等闲了便要你。”
她脸颊骤红,轻瞅他一眼,小声撒娇:“大人……”
聂徽明笑着看她:“好了,不闹了,赶紧用膳,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再处理不完,晚上可真没法儿睡了。”
“我给大人盛饭。”她含笑望着他,水润的眼眸里情丝千万缕,让人舍不得挪眼。
聂徽明忍不住望她,许久才能沉下心继续处理公务。
直至十一月上旬,天开始飘起小雪花,定原城这一摊子事才算是收拾得差不多,城中暂且是没有危险了,他们又搬回刺史府后院。
不过,聂徽明还是要继续处理公务,许芋与他说好要出去姐姐姐夫那里,也是起了个大早,一早便乘车前往。
马车刚到门口,孩子的哭声便传出来,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催促两句:“湛露,快敲门。”
“张平,去看看是谁。”许芸嗓音也传来。
不等姐夫来问,许芋便下了马车,站去门前喊:“姐姐姐夫,是我!”
许芸哎呀一声,赶忙喊:“是芋头!是芋头!张平,快给芋头开门!”
门立即打开,张平憨笑着:“妹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对对对,卸门槛卸门槛,我这激动地都忘了,你先进去,我们来弄。”
“好,那我去了!”许芋提着裙子,跑进屋里,掀开厚厚布门帘,笑着进门,“姐!”
许芸还在坐月子,看她来,激动地要起身。
她赶忙冲过去,将她按着坐回去:“姐姐,你快躺着!”
许芸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眼睛都红了一圈:“我听说最近外面出了好大的事,酒楼别院都关了,你姐夫现在都没活儿做了,你呢,你还好吗?”
“姐姐,你放心,我一直和大人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如今也是外面的风波平息了,大人才同意我出门。”
“就该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我,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还是你的性命最要紧。”
张平端着糕点浆水进来,笑着道:“妹妹,路上冷,喝点浆水暖暖吧。”
“谢谢姐夫。”许芋啃了几口枣糕,突然顿住,“对了,小外甥呢。”
“在睡呢。”许芸笑着朝身旁看去。
许芋站起,这才瞧见床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果然是还在酣睡着。她忍不住笑:“小外甥长得真像姐夫。”
“我也说像他,你看,嘴巴鼻子最像。”
许芋凑过去看,嘴角越扬越高:“他睡得真香,我们说话这么大声都没吵醒他。”
“昨晚上闹了半宿,今天可不得睡?”许芸看向她,“我先前听人说,你身子不舒服,近来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碍,都好全了。姐姐给小外甥取名字了吗?”
“取了个小名,叫金儿,我就等着你来,给他取个好听的大名。”
许芋一愣,连忙拒绝:“那怎么能行呢?我只是他的姨母,就算是取名也得先让姐夫来取啊,要不姐姐取也行。”
“我和你姐夫商量好了,就让你取,一来你识字,能取个寓意好些的;二来,若不是你,我们哪里能住得上这么好的宅子?更别说请稳婆、大夫,又是送补品药材,这个名字就该你来取。”
张平也应和:“对,妹妹,你就给金儿取一个名吧,取个好听些的。”
“行,那让我想想。”许芋认真想着。
许芸继续和她闲话:“你说那酒楼好端端为何给查封了?你姐夫如今都没地方去了……”
“你说这干啥?”张平打断,“一会儿妹妹又要给我们操心。”
许芸赶忙改口:“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给我们操心,这孩子难带,你姐夫如今休息,刚好能帮忙带带孩子,否则我这一个人是真弄不过来。”
许芋抬眸朝两人看去:“姐,姐夫,你们放心,大人答应我了,会带你们一同回京城,给你们安排事做的。”
许芸一怔,惊喜道:“真的啊,我们也能去京城?”
“大人还说了,哥哥也去,他会为哥哥在京城举荐一个差事。”
“这可太好了,张平。”许芸高兴得眉飞色舞,“芋头,那他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京啊?”
“年底之前,他要先回京述职,等过完年后,再来接我们一同入京。”
许芸笑着道:“那好啊,等我出了月子,让你姐夫再去打两个月短工攒攒盘缠,咱们就能去京城了!”
“阿芸。”张平低声唤。
许芸转头看去,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张平看许芋一眼,欲言又止。
“姐夫,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许芋道。
“我……”张平张了张口,低声道,“聂大人他为何不直接带你回去呢?”
许芸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呢?”
“姐,没事儿,姐夫也是担心我。”许芋道,“大人说了,这回回京述职,时间紧急,不能耽搁,怕我日夜兼程身体吃不消。”
“你看看,人家是有理由的,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他一走了之吗?其实说实在的,走了就走了呗,如今咱们在这城里有宅子,随意找个活计做,不是轻轻松松的?到时再把大哥接来,在定原也能一家团聚。”
“姐姐说得对。”许芋扯了扯嘴角。
许芸未察觉她的心事,又道:“张平,你去买点菜啊,芋头好不容易来,得留她吃饭,快去快去,多买点肉啊。”
许芋看着姐夫的背影,轻声道:“其实像姐姐姐夫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要不是你,我和他现在都没了活路,我肯定得担心死。芋头,不要想那么多,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是挺好的吗?”说着,孩子突然哭起来,许芸连忙将他抱起来哄。
许芋在一旁看着,轻声道:“小外甥越看越可爱。”
“小孩子都是可爱的。”许芸哄着给孩子喂奶,又闲话,“诶,芋头,你和聂大人在一块儿这样久,就没什么动静吗?”
她轻轻摇头:“没有。”
许芸小声道:“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你若是怀孕了,是不是进他们家的门更轻松一些?”
许芋抿了抿唇:“也不一定吧,这事还是先不着急,我都还没想好如何做一个母亲。”
“我就是觉得,要是有个孩子,他总不能让你和孩子在外头流浪吧?”
“我不知道大人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我见过那种大着肚子也进不去人家家门的人。”
“也是。唉,我还是太心急了,这个聂大人确实是厉害,咱们这辈子也遇不见这种人了,你若是喜欢他,就得想办法抓住,不要想外面的人是如何说的,那些都不要紧,过得好才是真的。”
许芋点点头:“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我会好好想想的。”
“那就好。”许芸将孩子抱起来,笑着道,“芋头,来你抱抱他。”
许芋小心翼翼接过小外甥,屏着呼吸看他:“姐,他在看我。”
“是啊,看姨母。”
“姐姐,我想到了个字,朗,希望小外甥的前途一片明亮。”
“好啊,那就叫他张朗。”许芸笑着戳戳孩子的脸,“张朗,朗儿,看到没,这是姨母,天底下最好的姨母,朗儿长大了要像孝敬娘一样孝敬姨母。”
许芋看着白乎乎的小外甥,也轻轻弯唇。
回去的路上,她仔细琢磨过姐姐的话,无非便是让她用孩子绑住聂大人,她也确认大人没有子嗣,可是她想起县令夫人殴打宋娘子那个场面,还是有些后怕。
马车停在刺史府前面,她打算去看大人一眼再回后院,碰巧,遇见了奇章。
她许久不见他,笑着招呼:“奇章,你回来了?”
奇章看她一眼,却是没了从前的热情,甚至有些冷漠:“许夫人。”
她没弄清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也不知从何问起,讪讪闭嘴,抬步离去。
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总能在书房外碰见他。没几日,他们又撞见,她随口问候:“寻大人有公务吗?大人就在书房。”
奇章停步,朝她看来:“不是公务,是家书。”
“家书?”她微愣,她从未听大人提起过。
“夫人不知道吗?老爷为大人定下了亲事,一直在催大人回京成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