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马车里, 许芸正在窗口张望着,感慨道:“你看看,芋头现在过得多气派?那浑身的派头, 谁能瞧出来她是小门小户出身的?真不知道你和大哥一天到晚到底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
张平垂着头道:“大哥也不是要害妹妹, 他也是担心,将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人将来还都是要死的呢,那日子不够了?就算是将来下场不好, 那也是风光过的,总比穷一辈子好。再说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 再不好还能怎么不好?不就是穷着、苦着?”
张平看她一眼,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她皱着眉头骂:“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市侩、骂我小人得志, 骂就骂呗,那又能如何?我妹妹现在是刺史夫人了, 我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还经不起你们骂两句了?”
“姐!”许芋跑着来,笑着回到车里,“我跟大人都说好了,我和你们一起过去,中午咱们一块儿吃个午饭,晚上回来就行。”
许芸拉着她的手, 细细看她:“这才几天没见,你脸上的肉就又回来些了,看来,你心里还是在意极了聂大人。”
她害羞垂眸:“我心里的确是仰慕大人。”
许芸搂着她的肩, 笑着道:“这是好事儿啊,能和自己心仪的男子在一起,总比跟一个不喜欢的,日日不高兴来得好。”
“姐姐,我现在很高兴,每天都很高兴。”
“高兴就好,姐也替你高兴。”
闲话着,马车到了新宅子前,湛露去开了锁,卸下门槛,车夫赶车缓缓驶入小院。
许芸伸着脖子在窗边张望着,忍不住赞叹:“天啊,芋头,你这小院收拾得也太漂亮了,我和你姐夫这样的粗人,我们都不好意思住进来。”
“这也不是我收拾的。姐姐,下车吧。”许芋扶着她跨下马车,看着满院花草,笑道,“这都是大人命人来打理的,我也没出什么力。”
“真漂亮。”许芸上前,忍不住嗅了嗅花坛里的白色小花,笑着喊,“张平,你来看,这是不是我们上回在酒楼里看到的那种?气味儿特别浓,我们还想着买一些回来,后来一问才知道好贵。”
张平一直沉默着,这会儿在院子里看过一圈,脸终于松动了:“像是那种。”
许芸拉着他在院子里走动:“张平,你看这院子多漂亮多气派啊,这花草、这水潭,还有这屋子,要不是芋头,咱们这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姐姐,我带你们去卧房看看。”许芋拉着他们往侧边的卧房里去,“你和姐夫就住这个屋子,等小外甥长大了,就让他住在你们隔壁。”
许芸和张平抬着眼,望着这屋里的一切,家具、摆件、挂画,眼里冒着光,喜欢得不得了。许芸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你和聂大人的宅子,我和你姐夫怎么好意思赖在这里不走?”
许芋抱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姐姐,这是大人给我买的宅子,记在我名下了,他说让我自行处置。”
许芸惊得瞪大了眼,望着她:“记在你名下了?”
“嗯,房契都在我这儿。”
“哎呀。”许芸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那就算将来你们不好了,也能有这个宅子傍身。那我们还害怕什么啊?”
“是。”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难过。她是个贪心的人,她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个宅子。她努力扬了扬嘴角,“不过,总归是大人买的,正房里的卧房我留出来了。”
“你这话说的,本来就是你的,你能让我和你姐夫来住,我已经很高兴了,难道还能因为这个怪你不成?”许芸拉着她往外走,高兴道,“我看厨房也有,芋头,中午就别出去吃饭了,我给你们做!”
她心中那一点点小小的忧愁又在欢声笑语中忘却,她笑着劝:“姐姐,你都快生了,还是别煮饭了,家里也得收拾,我们中午还是出去吃。”
“行,那我和你姐夫这就去收拾!”
“我收吧,你和妹妹歇一会儿。”张平转身,搬着大包小包往房中去。
许芸还沉醉在花草繁茂的院子里,新奇又欣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芋头,你放心,我和你姐夫肯定把这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没事儿,你想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许芋又问,“姐,我给你招一个煮饭的吧。”
“啊?”许芸愣了下,连忙拒绝,“哪儿用什么煮饭的啊,我又不用在外头做事了,我自己在家就做了。”
“可是姐姐的月份大了,生完孩子坐月子也得有人看着,刺史府那边我也有事要做,没法天天来。先前在老家还好,有大哥在,总有个能搭把手的,现在在这里,姐夫白日不在家,姐姐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连个喊大夫的都没有。”
许芸叹息一声:“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我们现在是做事也靠着你们,住宿也靠着你们,再要你们花钱去雇人,我实在不好意思。”
“就请个年岁大些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人家生养过,兴许还能搭把手什么的。咱们现在有钱了,也得给人家点挣钱的机会不是?”
许芸忍不住笑:“那就听你的,你帮我们找人,但是钱就我们自己出。刚好不用租房子了,这钱就拿来聘个帮忙的。我和你姐夫现在也攒了些钱了,不像从前那样艰苦了。”
“行,我让人去寻。”许芋扭头,“湛露,你看看去哪儿能雇一个帮忙做饭的杂役回来,要年龄长些的,生养过的。”
湛露正在喂马,听见动静立即恭敬回答:“是,小的回去后就差人去办。”
“好,辛苦你了。”许芋转头,又朝许芸道,“姐姐,你放心,湛露做事最是妥帖,你等着就好。”
许芸看着湛露,赞同点头:“这小哥的确是很能干,那天在县衙门前,他两三句话,就把欺负咱们的那个官兵给撸了官。”
“真的啊?”许芋转头看去,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湛露道:“这些都是大人的意思,小的也跟大人禀告过。”
许芋拉着许芸小声道:“姐姐,大人他都没跟我说过。”
“没说便没说吧,做了不就行了。现在村里的人都知道你是刺史夫人,我看谁以后还敢欺负咱们!”
“村里人都知道了?!”许芋更是惊讶,着急道,“可是我的孝期都没有过,他们会不会在后面议论?”
许芸小声道:“不用担心,你是女儿家,若是出嫁,守一年孝就行了,若是旁人真要细究,我们便说你早就跟了聂大人了。若是谁敢说闲话,我就一巴掌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许芋笑着道:“姐姐,你真厉害。”
许芸摸摸她的头:“反正你不用担心那么多,总会有法子解决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聂大人吗?他那么有本事,这点小事你还怕他解决不了?”
她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她们坐在院子里闲话,张平已经将卧房整理整齐,三人一同去外头吃了饭,买了些菜回来,又坐片刻,许芋看着时辰,乘车返回。
“大人是在前面还是后面?”她朝外问。
湛露去打探过,回禀:“夫人,在前面。”
“那就在前门停着。”她跨下马车,径直往刺史府大门去,躲在正屋门边偷偷往里看一眼,静静等着。
没多久,聂徽明从里面出来,顺路牵上她往后面去:“今日回来的挺早。”
“不是大人让我早些回来的吗?”
聂徽明垂眸,笑看她一眼。
她双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大人,您累吗?”
“还好,都是些重复性的事务,只是堆积了几日,要多处理一些,不算太累。”
“大人要是累的话,我可以给大人按按肩。”
聂徽明弯眸:“好。”
许芋正笑着要拉着他往房中走,婢女上前几步,轻声禀告:“夫人,今日郡丞府来了请帖。”
她微愣,接过请帖翻开一眼,看向聂徽明:“大人。”
“是菊花宴吗?”聂徽明拉着她往房中走。
她同他坐下,将请帖放在他跟前的案上:“是,没想到昨日刚说,今日便送来请帖了,说是请我三日后去郡丞府出席菊花宴。”
“你去便是。”
“第二页还写了好些别的。”她拿起请帖,粗粗阅览一遍,“还要带一盆菊花过去,说什么要点评,选出最好看的一盆,还要做什么来着?下面这几个字,我不识得了,大人,您帮我看看。”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编磬,一种乐器,说的是若是谁的菊花夺了魁,便能点歌舞。”
她一脸不解:“这有什么趣味?那我不是还得买一盆菊花去?”
聂徽明笑着道:“只是附庸风雅,奏乐算是高雅的娱乐吧,若是能点歌舞,可以展示自己的品味和素养。你若是喜欢,我们便去挑一盆好一些的菊花,你带着赴宴。”
“算了,我倒是对这些没多大的兴致,随便买一盆吧,算是给她们个面子。”她兴致缺缺地说完,又赶忙问,“大人,我这样应该是能行的吧?我若是表现的不好,会给您丢人吗?”
聂徽明笑着道:“不打紧,你这样反而能消除他们的疑虑,你若是不喜欢麻烦,我们去挑一盆一般的便好。”
“那就好。”许芋轻轻叹息一声,靠在他的肩上,“大人,我一点都不懂那些歌舞,就算是赢了,我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大人,若是到了京城,我还不会这些,会给您丢人吗?”
“无妨,你若是想学,学起来也简单的。”聂徽明拍拍她的背,“我们明日便去看看花,再给你买一些首饰,这样的宴会,你要穿得隆重一些才行,否则人家会轻看你的。”
“大人明日不用处理公务了吗?”
“我若是日日都处理公务,那些人岂不害怕?明日我便同你一起去,我们是不是还没一同逛过街?”
许芋仰头,指尖在他的胡须上打转:“大人从前陪别的女子逛过街吗?”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含笑看着她:“不曾,在京城可比在这里忙多了。”
“那我们到了京城,大人是不是就没空闲陪我了?”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下了朝回来便能陪你,休假时也能陪你。”
她叹一口气,挪去他身后,直起身在他肩上轻轻揉捏。
聂徽明回眸看她一眼:“为何叹息?”
“我真想大人能一直陪着我,可又明白大人还有正事要忙,我既舍不得大人,又不愿意耽搁大人的事,所以叹息。”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总对着我这张脸,不腻吗?”
“不腻。”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轻声道,“大人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子。”
聂徽明轻笑:“去宴会时,一定要当心些,不要单独和人停留在密闭的空间里。”
“大人,他们会害我吗?”
“应该不会,但多防范些,总是没坏处的。”
“那就好。”许芋给他捏着肩,又问,“大人这样捏着舒服吗?”
聂徽明合着眼,轻声应:“舒服。”
许芋笑着将下颌放在他的头顶上:“我今日本来是要给大人做靴子的,可是姐姐姐夫他们来了,明日又要去街上添置首饰,看来只能后日再做了。”
“不着急,你赶在入冬之前做出来就行,我便穿着你做的靴子回京。”
许芋轻笑:“好。”
她头一回要和聂大人一起出门逛街,第二日一早便醒了,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和他一起乘车往外去。
这回的菊花宴似乎的确很隆重,进了首饰店,大人一眼便看中那条繁杂的璎珞,要掌柜拿出来给她试戴。
她看着镜子里那五彩的宝石,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大人,会不会有些夸张?”
聂徽明含笑看着她:“不夸张,你正值妙龄,正是适合这些靓丽的颜色。”
她害羞弯眸:“那便听大人的。”
聂徽明端详她片刻,又挑出头饰,让人给她簪上,问:“如何?”
又是些五彩斑斓的,她看一眼,怀疑道:“大人,人家真的都打扮成这样吗?”
“不好看?”聂徽明反问。
“大人自己穿的这么素雅,让我穿的跟只花孔雀似的。”
“我是年岁大了自然该穿的素净些,你还年轻,穿这些好看。”
许芋十分怀疑:“真的好看?”
聂徽明很是认真:“真的好看,都装起来吧。”
许芋抿了抿唇:“那好吧。”
聂徽明弯腰看她:“不喜欢?”
“也没有,我只是觉得太花哨,太招人眼了。”她小声道。
“那有何妨?便是这样才好看。”
许芋将信将疑,菊花宴那日,她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带着那圈又长又重的璎珞上了马车。
聂徽明将她送到郡丞府门前,看着她下马车,又叮嘱一句:“多当心些。”
她点点头,扶着如意的手,缓缓落地,带着那一身显眼的饰品朝郡丞府大门走。
聂徽明看着她进了门,才放下车帘,吩咐一声:“回吧。”
马车行驶不远,他被人拦下。
“聂大人,聂大人!”
另一辆马车上的人朝他招手,他抬头望去才瞧见是郡丞,笑着道:“郡丞大人刚起?”
“哪里哪里?”郡丞下了车,“是有东西忘了拿回来取,不想刚巧碰见聂大人,聂大人这是亲自送许夫人来参加宴会?”
聂徽明似有些无奈道:“她就是个乡野出身的普通女子,那日在宴会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提,没想到你还真放在了心里。”
“许夫人就算是乡野出身,那也是大人您的夫人,内子能与大人的夫人走动,那是她的福气。”郡丞说罢又道,“大人,眼下这会儿是要去往何处,回刺史府处理公务?”
“日日办公务也是无趣的很,不知郡丞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不过我首先说明,可不能是什么风月场所,你不知道上一回在汤泉别馆,便是那几个婢女在屋子里面晃了一圈,回去之后她就闻到了我身上的脂粉味,哭了半宿,好不烦人。”
郡丞笑着道:“您放心,就是个清雅听曲儿的地方,绝没有那些莺莺燕燕的。”
“那你带路?”
“是,您吩咐车夫跟着下官的马车便是。”
郡丞引他去的地方还真是个风雅的场所,屏风后几个乐人弹的都是些清丽的曲子,就连房中点的香也是加了薄荷的,很是提神醒脑。
房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陆承,都是熟人。
聂徽明落座,斜倚在坐榻上,晃动着杯盏里的浆水,瞧着和往日那副正经的模样大不相同,郡丞和陆承也便大胆起来。
“今日只有我们三人在此,大人是否能指点一二,到底是看中了许夫人哪一点?”
聂徽明笑了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几个女子都是你们故意送来的。”
郡丞和陆承两人脸色瞬间一变。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没什么趣味,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些,可对谁都是那副模样,那副语气,一个个的跟假人似的,有意思吗?没意思。”
两人的脸色又缓缓变回来,笑着应承:“是、是,没意思。”
“许芋她不一样,你们知道她不一样在哪儿吗?”
两人愣愣摇头。
“来。”聂徽明朝他们招招手,俯身悄声道,“她特别的招人心疼。”
郡丞和陆承对视一眼,跪坐在他对面,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出身低微,却一点都不会奉承,我见多了那些浓丽妖艳的女子,偶尔碰见这样清丽的,所以十分喜欢。”
郡丞和陆承相视一眼,谄媚笑道:“哦~明白了,纯!”
聂徽明一拍手,道:“对,就是这个字,纯,单纯。”
两人嘿嘿笑着。
“你们说我在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我是不想拂了你们的面子,你们弄那些庸脂俗粉来,我也不好跟你们直说,今日是我们私下说话,我想着也是能坦然相告了。”
“懂了懂了,我们懂了。”陆承笑得下流,“大人,小的明白了,小的再给您送美人时,一定按照您的喜好来。”
郡丞一巴掌拍去,教训道:“你没听大人方才说,要是被许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聂徽明往后一倚,漫不经心道:“我是挺喜欢她,但同一道菜吃多了总会腻味不是?悄悄送来,不要让她发现。”
“哦~”两人笑得谄媚,“我们懂了,大人放心,放心。”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我也不希望事情会闹到她跟前去,我还是很喜欢她的,真要是将她气着了,我可唯你们是问。”
他们也知道这话很是为难人,但是上头的人要是不会为难人,那也就用不着他们来办事了。他们两人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给大人办到。”
聂徽明左右望一眼:“几时了?你们家那个菊花宴何时结束啊?我这还得去接她呢。”
“还早着呢,女人们聚在一起,那不是得有一整日的话要说?”
“那倒也是。”聂徽明抬眉,“那不如再喊两个人来,我们来玩几把?”
郡丞立即应下:“您等着,我和陆承这就给您找人去,咱们今天也好好玩玩!”
两人出了门,聂徽明脸上的笑立即散去,紧紧望着地面。他还是有些担心许芋那边,也不知她是否能应付得了那些人。
郡丞府,菊花宴。
许芋进了门,被婢女引着往花园里去,看见所有客人的那一刻,她才发现,的确只有自己穿得这么花红柳绿。
她腹诽聂徽明几句,看人迎来,她立即露出一些笑容。
“许夫人,久仰大名。我是郡丞夫人王氏。”郡丞夫人微微行礼。
“王夫人。”许芋也行礼。
郡丞夫人引着她往菊花宴上走,为她介绍:“你头一回来大概是都不相熟,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郡守夫人,这位是都尉夫人……不相熟也没有关系,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便熟了。”
她和人寒暄过,被领着在花园里坐下,满园菊花形态各异、美丽异常,她却局促着,没有心情欣赏。
郭县县令夫人走来,笑着道:“从前总听我家大人提起,今日终于得以相见,许夫人还真是年轻貌美。”
许芋微愣,起身回道:“夫人谬赞了。”
县令夫人拉着她坐下,笑着问:“听闻刺史大人甚是喜爱夫人,想必好事便要将近了吧?”
许芋一顿,她便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这话中的刁难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