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许菽叹息一声, 朝院子里等候着的小张走去,低声道:“是我不好,没有弄清状况, 便着急给他们说亲事, 如今闹成这副模样,让你受委屈了。”
小张看着紧闭的窗子,轻轻摇头:“许大哥没有什么亏待我的地方, 许娘子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亲事,我看还是作罢了, 她如今也没有这样心思, 我们便不耽搁你了。”
小张轻轻摇头:“我愿意等许娘子。”
“这这是何苦呢?”许菽重重叹息一声,“是我对不住你。”
“许大哥,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小张转身, 背着背篓离开。
小张前脚刚走,许芸便回来了, 瞧见他的背影, 疑惑朝里问:“那是什么人?”
许菽也不知她今日会回来,惊讶看去:“阿芸?”
许芸也朝他看去,神色淡淡的:“那就是大哥要给芋头说的亲事吗?”
“小妹说,往后都不想成亲了。”
许芸一愣,她瞬间明了,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抬步往堂屋里走。
许菽朝她看去:“小妹在屋里。”
许芸顿了顿,轻轻推开堂屋侧屋的门,瞧见坐在床上的妹妹, 只是两个多月没见而已,她形容枯槁,身形消瘦,与生日宴那日的那个风姿动人的许夫人,几乎是两个人。
“芋头。”许芸眼眸立即一红,放下手中行李,匆匆走去,双手握住她的手,“发生何事了?”
她似乎是才发觉姐姐回来,微微弯起唇:“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许芸擦了擦眼泪,拿起她做的鞋垫,哽咽道,“这屋里这么暗,你怎么不去外面院子里?在这里做这个是会伤眼睛的。”
“我看得见。”她弯着唇,“姐姐,你怀着身孕还是要当心些,不要劳累。”
“我很好,酒楼里的人没有因为你和聂大人分开就苛待我们,我和你姐夫还是先前那么多月钱。倒是你,你看着很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走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都过去了。”
许芸抱住她,轻轻摸摸她的头:“芋头,我打算在家里生孩子,那地方太小,不方便,你陪着姐姐,好不好?”
“好。”她轻声应。
许芸抹着眼泪,从包袱里翻出吃食,哽咽道:“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糖点回来,你尝一尝,看好不好吃。”
许芋接过,只是轻轻咬了一口,便道:“很好吃。”
“你不知道,我去定原城后,跟你姐夫说了家里的事,他跟我闹了好久的脾气,说都是怪我,若不是我给你瞎出主意,也不会闹成这样……”
“不怪姐姐,都是我自己选的。”
“你要是真不怪我,你就该好起来。”许芸握住她的手臂,“跟我去厨房里,我给你煮些好吃的,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好。”
许芸拉着她往门外走,日光照在脸上的那一瞬,她蹙着眉头,眯了眯眼。
“今天日头好。”许芸笑着拉她进了厨房,又道,“你坐着,帮姐姐生火。”
“姐姐,你的身子重了,我来煮饭,你去歇着吧。”许芋挽了挽袖子。
“不用。”许芸按着她坐下,“我在定原城那边也是天天煮饭的。如今我肚子大了,酒楼里的人也不让我去做事了,我便在家里给你姐夫煮煮饭。”
她拿着柴火往灶台里放,轻声道:“像姐姐姐夫这样就很好。”
许芸顿了顿,瞧见她眼中的落寞,又扬眸说起些别的:“我看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今天太晚,明天我们去集市上买些吃的吧。”
“嗯。”她垂着眼,看着灶洞里的火光。
“大哥也真是的,他自己一个人过苦日子就算了,你在家,他还弄得这么简单。”
“不怪哥哥,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那肯定是他煮饭不好吃,我回来,我给你煮饭,你肯定就吃得下了。”许芸笑着道,“芋头,你身上这衣裳都旧了,我们明天去集上扯些布,给你做身新衣裳吧。”
许芋垂着眼,小声道:“不用这样破费,哥哥一直在想办法凑钱,还给……”
她没有说下去,许芸也没有追问。
许芸只道:“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给你买,他难道还能阻拦不成?听我的,明日就去好好逛逛。我们俩有多久没在一起逛过集会了?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抱着我的手,求我带你去。”
许芋微微弯唇:“是。”
许芸煮着饭,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饭煮好,又是边聊边往她碗中夹菜,盯着她把一整碗饭吃完,又拉着她洗漱,和她在一张床上躺下。
夜晚,静悄悄,窗子微微开着,凉爽的晚风吹进来,许芸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问:“要不要摸摸你的小外甥?”
她的掌心轻轻落上去,不敢落实。
“你想要个小外甥,还是小外甥女?”
“我也不知道。”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她感觉到生命的律动,心中突然发酸。
许芸拉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着,好一会儿才发觉她哭了。她赶忙侧身去看:“芋头,你怎么了?”
“我原本都打算好了,要跟哥哥给我介绍的那个人在一块儿的,可是那日,他追来了……”许芋哭着,什么都说了。
许芸抱着她,给她拍着背,皱着眉头骂:“大哥也真是的,他就算是和聂大人闹,也不该在街上那样说,幸好是这事没传出什么风声,否则不是要害了你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成亲了,我就想一个人,在哪里都好。”
“不成亲就不成亲,姐姐养着你,往后还有你的小外甥孝敬你,总不会让你饿死。”许芸拍着她的背,叹息道,“芋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别看我总是对你姐夫这里不满那里不满,可哪天真要我和他分开,我心里肯定也是会难过的。”
她低声抽泣着。
许芸轻声哄着:“可是你还有我,还有大哥,还有这个未出生的小外甥啊,我们都在陪着你,等着你。”
她埋头在姐姐的怀里,哭得越发伤心。
许芸未再劝她,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哭累了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芸看她醒了,笑着将窗边的帘子拉开。
日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目。
许芸笑着在窗边坐下,拉着她起来:“看今日的日头多好,快起来,早饭都煮好了,吃完饭我们就到集市上去。”
她坐起身,恍恍惚惚穿好衣裳,被姐姐拉着往外走,又被按着坐下。
“喏,鸡蛋。”许芸坐在她对面,笑着跟她说话,看着她吃完,利落将碗筷收好,拉着她往外走。
夏日了,到处都是青翠的,路上的人很多,都是一个村里的,许芸笑着和人招呼着往前走。
“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啊?张平呢?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他还在外头做事呢,这不还得有个人挣钱,不然这孩子生下来吃啥喝啥。”
“那倒也是的。不过你们家现在也是渐渐好起来了,债都还完了吧?不得不说,你们兄妹三个是真有本事,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上前头去办点事儿,你们继续逛啊。”
“行,那你慢点。”
“……”
许芋在一旁听着,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她便是这样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跟大人一样和人寒暄。
往后,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她不知道。
姐姐拉着她去集上买了好些东西,高高兴兴回家,姐姐不让她再做那些厚鞋底,让她给小外甥做衣裳。
有了姐姐在,她不再在卧房里躲着,每日都坐在院子的槐花树下,给小外甥做衣裳、做鞋子、做小被子。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稀疏的光点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样沉默。
夏日过去,粮食熟了,她戴上草帽,被姐姐裹得严严实实,跟着哥哥一起去地里收粮食。
午间,姐姐给他们送饭来,他们就坐在田边的树下乘凉吃饭。
“不知道过几日会不会下雨,还要再辛苦两日,赶紧将粮食收完。”许菽擦了擦汗道。
许芸边盛着饭边道:“我看要不再多请两个人来帮忙,芋头她能收多少粮食?别再累倒了,到时药费都比请人的花费多。”
“小妹要是累了,可以歇一会儿,我多干些,来得及,不必请人。”许菽低声道。
许芸瞥他一眼,又道:“芋头,吃完饭你多歇一会儿,你和大哥不一样,他这两年都在家里干活,早就习惯了,你没有干过这样的活的,天又还这样热,千万别累倒了。”
许芋往嘴里赶着饭,点点头。其实干活也挺好的,干累了,脑子里就空了,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干活,什么也不必想。
粮食收完,天果然阴沉下来,她坐在院子里又继续发呆。
“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芋头,你饿不饿?饿了咱们就先弄饭吃,给大哥留一点就行。”
许芋立即起来:“我不饿,姐姐饿吗?我去煮饭。”
“我还好,刚才吃了两个黍糕。”许芸在她身旁坐下。
“那就等一会儿再煮吧。姐姐身子重了,以后还是别进厨房里,我来煮饭就好。”她看着那隆起的肚子,轻声问,“是不是快要生了?”
“还有一两个月呢。别担心,不是都跟村里的稳婆打好招呼了吗?你姐夫前两天也捎信回来,说是再过一个月,等我要生产的时候他就回来。”
许芋轻轻点头。
“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垫垫?”许芸扶着槐树要起身,许芋赶忙站起扶她,跟着她往厨房里走。
还没进厨房,外面突然有人喊:“许家两个妹子!你们大哥在城里出事了,快想想办法吧!”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愣,瞧是熟人,立即匆匆走过去。许芸着急问:“我大哥他怎么了?”
“我早上去城里送税粮,碰见了许大哥,便在一块儿排队。那官兵你们也是知道的,每年收税粮便是看人下菜碟,瞧见我们这些贫民,便抖一抖手多收一些,我们也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许大哥在那儿,瞧见他们多收百姓的税粮,便和他们起了争执,那群人说许大哥闹事,现下已经将他关押起来了!”
“什么?!”许芸大惊失色,抓住那人的手,“大哥被关起来了?他被关在哪儿了?”
那人也十分着急:“听那官兵吩咐,说是要关进牢里。官府里的那群人个个都是活阎罗,进了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赶紧回来给你们通风报信,赶紧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拿些钱将许大哥赎出来!”
许芸一阵头昏眼花,缓缓松开那人,低声道:“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想办法,事情紧急,来不及跟你道谢,等改日大哥出来了,我们再一同登门拜谢。”
“都是一个村里的,有什么道谢不道谢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许大哥,他仗义执言,我们心里都说好,只可惜帮不上什么忙。若是狗日的那官府真是想要钱,你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肯定想办法凑钱救许大哥出来。”
“好,就不留你坐了,我们这就去城里看看。”许芸抹了抹眼泪,转身往房里走,从屋里翻出银钱。
许芋跟在她身后:“姐,我去吧,你身子重了不方便……”
许芸收好钱,匆匆往外走:“你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我去。”
许芋跟上,又道:“那我跟你一起。”
许芸看她一眼,叹息一声,拉住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刚才传话那小哥还在门前等着,看她们出来,连忙起身:“我方才才想起来,你们没车,我家有车,我送你们一程吧。”
“多谢。”许芸拉着许芋坐上马车,匆匆往城中去。
他们村离峪阳县城不远,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小哥将她们送到城门口停下,又叮嘱几句。
“他们识得我,若是见到我,恐怕又要说我们闹事,我便不同你们一起去了,你们自己可得小心些。他们那群官兵不是人,你这还大着肚子,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多谢。”许芸又道谢一声,拉着许芋匆匆往县衙方向去。
秋收完,正是缴税粮的时候,此刻官府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许芸拉着许芋,直奔官府门前守着的官兵去。
官兵见她们来,立即提剑挡住:“什么人?”
许芸站在台阶下,冷静道:“我们是许菽的家人,听人说他被关起来了,你们说吧,要多少钱才能放他离开。”
“钱?他聚众闹事,意欲谋反,如今是朝廷要犯,多少钱都不管用!”
许芸咬了咬牙,尽力保持冷静:“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何被关进去的……”
“谁和你是我们?赶紧给我滚,不然我连你们一同抓!”
许芸再忍不住,破口大骂:“是你们贪图税粮,多收粮食,众目睽睽,你以为没有人看得见吗!”
“好啊!我看你也是来闹事的!给我抓起来!”官兵大喝一声,便要上前来抓许芸。
许芋一惊,赶忙上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拦:“我姐姐她是太着急了,你们不要和她一般计较。我哥哥也真的不是什么谋逆反贼,他一向是至善至孝的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求求你,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官兵冷哼一声,将她往外一甩,冷声道:“这是县令大人的命令,你说放就放?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她往后踉跄几步,又上前去求:“要不然您说一个数额,要多少钱才能将我哥哥放出来?不论多少,我们一定如数奉上,我哥哥他身子单薄,经不起牢狱之灾……”
“就算是你把定原城都搬过来,县令大人也不可能放过他,实话告诉你,等这两日税粮收完,大人就要将他斩首示众。你若是再听不懂人话,我一刀剁了你!”官兵又重重一甩。
许芋往后踉跄几步,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芋头!”许芸惊呼,赶忙上前扶她,对着官兵喊,“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看你们今天就是非要找死!”官兵说着,便拔出剑,要朝她们来。
排队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开口:“这可是两个弱女子,其中一个还大着肚子,我看她们也没犯什么罪,不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要喊打喊杀了,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紧接着,众人议论纷纷:“是啊是啊,就算是要打要罚,也得依照律法吧?否则往后还愿意遵守规矩?”
官兵愕然,将剑往回一收,转头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禀告县令大人!”
那官兵一走,围观的百姓连忙道:“你们赶紧走吧,一会儿县令要是发话,真要将你们抓起来的。”
许芋撑着地面起身,哭着道:“可是我哥哥还被他们关在牢里。我哥哥就是晌午在衙门前为旁人打抱不平的那个年轻人,你们中间大概也有谁看到了吧?”
“看到了又能如何?他们手里拿着刀,我们也不敢和他们对上啊。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想想别的法子。我看你们哥哥也像是读书人,你们想想他有没有什么做官的好友、亲戚?若是有这样的人,可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好友……”许芋喃喃一声。
排队的百姓里,有人看见官兵匆匆出来了,赶忙提醒:“快走!快走!他出来了!你们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惊,相互搀扶着,快步往人群后走。
官兵追出来,大呵一声:“方才那两个闹事的人呢?你们可瞧见了?”
有人笑嘻嘻道:“今天人这么多,谁能知道她们往哪儿去了?兴许是知道错了,走了?”
官兵往地上啐一口,怒道:“呸!两个小娘皮,跑得倒挺快,别让我抓到她们,否则要她们好看!”
许芋和许芸拐进巷子里,听着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皆是心有余悸。
“这下可怎么办?父亲死了,我们哪里还有什么人脉?”许芸急得团团转,又去问许芋,“你方才摔着了,严不严重?”
许芋赶忙摇头,低声道:“姐姐还记得哥哥说过的那个李公子吗?他是哥哥的好友,上回我外出时,见他跟着槊县县令,若是能让他帮哥哥说话,或许会有用!”
许芸眼睛一亮:“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若是真能让他帮忙说话,大哥兴许就有救了!”
“他先前来过我们家,我听他们聊起过,知道大概的位置,就在县城里,姐姐跟我走。”许芋拉着许芸,一瘸一拐往前去。
走出一段,许芸才发觉不对,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摔伤了?”
许芋笑着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疼而已,一会儿就好了,还是先去找人要紧,等哥哥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去医铺里看看。”
许芸抿了抿唇,咬着牙应下:“好。”
她们往前走,停在一条小巷子里,一家家敲门打听,终于遇到一个很好说话的大伯,多说了几句。
“你们说的是那个读书人吧?他先前似乎是去槊县做事了,那是相当得意啊。只是前阵子,似乎得罪了什么人,听说是丢了差事,灰溜溜地回来了,后面便不知又去何处了。”
许芸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丢了差事?那可怎么办?我大哥还等着他去搭救呢!”
许芋的心也瞬间下沉。
“你们大哥怎么了?”
许芋哭着道:“我大哥被官府的人关起来了,可是他真的没做错什么事,只是看到官府的人故意多收村民们的税粮,多说了几句而已。”
“这群该死的官兵!”大伯骂完,又重重叹息一声,“只是那县令一向是趾高气昂,不知是不是在定原城里有什么背景,即便是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没丢了差事,也未必能帮到你们大哥啊。这事恐怕难办了。”
“多谢您告知。”许芸转身,沉默地拖着步子往巷子外走,她们的最后一丝指望也断了。
县令放出来的话轻易不会改变,若是她们再想不到办法,县令真的会杀鸡儆猴,将大哥斩首示众。
从巷尾走到巷口,她们心照不宣地默默停下。
秋日,树叶泛黄,巷口的树上,一片残叶飘落,摇摇晃晃,落在前方,许芋看着,轻声开口:“我去定原,去求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