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们都知道“他”是谁, 许芸轻声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许芋轻轻摇头,“姐姐今日已经够辛苦了,若是再折腾着去一趟定原, 我怕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天已经晚了, 你这时候去,半夜才能到定原。”许芸转身,拉住她的手, 低声劝,“芋头, 要不我们先回去, 明天一早你再过去?这样能赶在城门关上之前进城,我也不必担心你在路上出事。”
她摇头:“我怕来不及, 我今晚去,到了后就在城门口等着, 天一亮就进城。”
许芸咬了咬牙,只能应下:“好。”
“那我走了。”许芋转头抬步。
“芋头。”许芸心中惴惴不安, 那日大哥当街辱骂聂大人, 如今不知聂大人还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她顿了顿,道,“寻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许芋知道姐姐心中的顾虑,她没有反驳,轻轻应下, 大步往城外去。
她也不知道聂大人会不会帮她,或许,这两个月,聂大人身旁早已有了旁人, 可是无论如何,这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去死。
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她都要求得他抬手相助。
城门有来往各个城乡的马车,她坐上往定原城的方向去。这车直到途中的村庄便停下,她只能徒步,沿着官路往前走。
摔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脚也被磨得发痛,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她的长发,她没有停下,一直往前走,直至天边熹微,城门出现在眼前。
她几乎是跑到城门口的,浑身狼狈,裙子上沾满了灰,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守城的官兵还以为她是哪里来的难民,盘查了好一番,才将她放进城中。
日头已经出来了,她得快些去,最好是今天就能求得人去峪阳县,今晚之前便能抵达,若是再晚,恐怕哥哥就算是还没有问斩,也要在牢里吃尽苦头。
她跑到西北角,搭上车,伸着脖子看着前方,焦急地往前去。
别院还是那个别院,一点儿也没有变,她站在从前常常进出的侧门,却是如何也进不去了。
守门的小厮是个新来的,并不认得她,上下打量她一眼,嫌弃道:“没有腰牌,你进什么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去去去,别在这儿耽搁事!”
“小哥,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是有要紧事要寻聂大人。你行行好,就算是不让我进去,帮我传个话可好?”许芋从怀里摸出些钱往他手里塞,“你跟他说,是他从前的婢女许芋,有性命攸关的事求他,请他务必相见。”
那小厮掂了掂手里的钱,嘴上应下,可绕进影壁里,立即便将钱塞进怀里和人闲逛去了。
他就是一个看门的小厮,哪里能和这个大人、那个大人的说上话,只能去求管事,可万一惹恼了管事,还要挨一顿臭骂。再说了,他看门外那个也不是像能在什么大人跟前有脸面的,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不过嘛,这钱他倒是可以收下的。
许芋哪里能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还在门口翘首以盼,浑身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她双手抱臂,哆哆嗦嗦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门里的几个小厮听着,嬉嬉笑笑道:“那个女的还没走啊?”
“没呢,还做什么春秋大梦要见什么大人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哪个大人会喜欢她这样的?”
“就是就是,这别院里想要攀龙附凤的女人多了去了!不过倒是个乐子,我们来打赌如何?就赌她什么时候走。”
收了钱的小厮,笑着将那还没焐热的钱拿出来:“我赌她到了晚上也不会走。”
几个小厮起哄笑闹:“你这得了钱,就是爽快啊!”
“反正是白得来的,就玩玩呗!”
秦如苏路过,瞥他们一眼,做出一副笑模样,上前问:“几位小哥是在笑什么呢?”
小厮们立即正色起来:“娘子,外头有个女子说是要见什么聂大人,我们正在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呢。”
秦如苏一愣,抬步悄声往门口去,果然瞧见意料中的那张脸。
许芋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连声道:“秦娘子!大人在澄观小筑里吗?求求你,我有要紧的事要见大人!”
秦如苏转头就走,她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帮她?可往前走几步,她又顿住。
那几个小厮上前凑热闹:“娘子识得她?她真是在什么大人跟前服侍过?”
秦如苏没有回答,她在掂量,若是她今日知情不告,改日传到上头那里,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咬了咬牙,转头又往外去。
许芋还在喊,见她回来,又惊讶地顿住,小声道:“秦娘子,你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秦如苏瞥她一眼,冷声道:“许芋,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她不明白,愣愣地看着,小声重复:“秦娘子,大人他……”
“聂大人早就不在别院里了,他前两个月便搬去刺史府了。”秦如苏说罢,转头就走。
许芋一顿,大喊一声多谢,转头大跑。
刺史府,应该也在内城,她一边跑一边问,刚歇下去的汗又冒出来,头发湿了个透,贴在头皮上。
跑至刺史府前,她直接往府门里冲,还未进门,便被官兵拦住,不待他们说话,她赶忙气喘吁吁解释:“我、我找聂大人,求你们通报……”
官兵打量她几眼,似乎是在确认她的来历。
她着急道:“求求你们,帮我通报,就告诉聂大人,是他身旁从前伺候的婢女许芋求见。”
官兵突然一愣,想起什么,大步往里跑,附耳在聂徽明耳旁悄声通报。
聂徽明正在和一众下属议事,听到通禀,浑身一凛,立即挥袖禀退众人,朝湛露吩咐:“湛露,快去,将她从侧门领到后院来!”
许芋紧张、害怕,双手扣在一起,被湛露领进堂屋时,她甚至没敢抬眼看房中的人,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求大人,救救我哥哥。”
聂徽明瞧见她消瘦的脸颊,单薄的肩,凌乱不堪的长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了握拳,快步上前,弯身握住她的肩:“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起,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眸,仰头看着他:“我哥哥,他被峪阳县的县令关进大牢了,说是过几日就要问斩……”
聂徽明立即朝外吩咐:“湛露,你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快马前往峪阳,务必要在日落之前抵达!”
“是!”湛露转身便走。
聂徽明握住许芋的肩,将她扶起,轻声道:“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解释:“今早,我哥哥去交税粮,排队时发觉县城里的官兵故意多收村民的粮食,他觉得不对,上前与官兵争论,官兵便说他聚众闹事,意图谋反,要将他问斩。”
聂徽明闭了闭眼,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在她后颈上轻抚,轻声宽慰:“别怕,湛露已经去了,你兄长不会有事的。”
她闭上眼,哭得更加汹涌,几乎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连钱都不要,就是要杀我哥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才来……”
“我知道,我知道。”聂徽明拍拍她的背,“不论何事,不论何时,不论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为你解决。”
“我去了别院,等了很久,是秦如苏告诉我,大人搬来了刺史府……”
“是,前两个月刚搬来。”聂徽明搂着她往卧房里走,搂着她坐下,给她倒一杯水,送到她嘴边,“来,先喝些水,我们慢慢说。”
她又渴又饿又累,一口将那水喝完,眼泪挂在眼睫上,平静了许多。
聂徽明拿出手帕,低着头,轻轻给她擦去眼泪:“还喝吗?”
她紧忙摇头。
“你是跑过来的吧?脸上全是汗,擦擦脸吧。”聂徽明起身,拿起自己用的手巾,在水里拧一把,转身要递给她,却瞧见她垂着头正扒开自己的衣领。他皱眉怒斥,“你这是何意?”
许芋颤抖地闭上眼,两行泪悄声滑落:“大人帮了我,我、无以为报……”
“在你的心中,我就是这样贪慕女色的小人?”聂徽明将手巾扔回盆里,双手将她的衣领拢回去,“你兄长是无妄之灾,我作为一方刺史,监察诸事,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来与我禀告,我都必须要管,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捂着衣领,佝偻着背,低声抽泣。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抱你,是因为我一直思念着你,我情不自禁,不是为了要你的回报。今日,若你不是因此事而来,我仍旧会拥抱你,你不明白,我有多想念你。”
她哭着,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不必这样说,我知道,从前的事你是有难处。都过去了。你放心,你兄长那里不会有事了。先起来去洗漱吧,你浑身都汗湿透了,不去洗漱换衣,会着凉的。”
许芋被搀扶着起身,缓缓往浴房里走。
峪阳县,湛露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峪阳县衙门前。
衙门前,官兵们正在驱赶排队缴纳税粮的百姓,百姓们排了一整日的队,此刻被驱赶,纵使是再不满,可有前车之鉴,只能拉着粮食离去,在城墙边上凑合一夜,等到第二日一早再来缴纳。
湛露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吃痛,双蹄高高抬起,高声嘶鸣,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官兵也打量他几眼,上前质问:“何人策马喧哗?不知道城中不准快马前行吗?”
湛露翻身下马,取下腰间令牌:“沧州刺史有命令传达,叫你们县令出来。”
官兵一愣,端详那令牌一眼,赶忙赔礼道歉,快步往县衙里跑。
守在角落里的许芸听见动静,伸着脖子张望几眼,一眼认出湛露,激动地上前:“你是、你是你是那个聂大人身旁的随从吧?”
湛露也认出她,紧忙弯身行礼:“许夫人。”
她双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聂大人让你来的吗?我妹妹她见到大人了吗?”
“是,夫人已经在刺史府了,不过一路劳累,大概这两日是不会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好好的就行。”
官兵刚好从里出来,和县令介绍着:“就是这位公子,他拿着刺史的令牌,说有要事吩咐……”
许芸脸色一沉,立即告状:“就是这个人,昨日在这门前为难芋头,辱骂推搡,将芋头推倒在地,害得芋头摔得不轻!”
湛露眉头紧皱,朝人看去。
官兵咽了口唾液,瞧见许芸的大肚子,一下认出她,却还是嘴硬:“你、你别胡说……”
许芸怒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这周围的百姓便知!”
湛露上前几步,看着官兵,朝县令举着令牌:“昨日他欺辱的那个女子,便是我们刺史大人的夫人,县令看着办吧。”
县令后背一凉,眼眸一转,一脚朝身旁的人踹去:“你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动手,你是不想活了吗!”
那官兵被踹好几脚,浑身吃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直叫:“是小的的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狗眼看人低,还请刺史大人责罚。”
湛露看着,淡淡道:“你也不要说我仗势欺人,昨日即便不是刺史夫人,即便真是个乡野女子,也断没有你乱用刑罚的道理。”
县令赶忙又踹两脚,斥道:“听到大人的话了吗?你这个蠢东西!现在就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县衙里容不下你这样的恶人,连带着我都要被刺史大人误解!”
官兵跪地,立即求饶。
县令一眼瞪去:“还不赶紧滚?”
官兵再不敢张口,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离开。
湛露瞥一眼,抬步往县衙里走:“你们抓的那个男子,是我们夫人的兄长,是刺史大人的内兄……”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大人跟下官来,下官这就命人放了刺史大人的内兄……”县令边擦着冷汗边往前走。
他早就听说这位新来的大人很是有背景,可那又能如何?天高皇帝远,就算是皇帝,也未必管得到沧州管得到定原来,前一任刺史不就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又听说,这位刺史大人很是有手段,才来没多久便能和几位郡守都打成了一片,真是轻易开罪不起,早知道那牢里的人和这位刺史大人有这等关系,就是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将人抓起来啊。
更何况,还是因为多收税粮的事……
他咽了好几口唾液,又道:“呃,刺史大人不知道,咱们峪阳县穷,每年就那一点税粮,又要交给朝廷,又要维持县里开销,实在是不够用,我这才、这才……”
“一切都要看牢里的那位如何,若是他好着,此事便有商量的余地,若是他不好……”湛露一个眼神看去。
县令紧张得背上布满了冷汗,连声道:“大人放心、放心,他还好着、好着呢,就是那天推搡的过程中不慎挨了几脚。这不是这几日收税粮正忙着吗?我这还没来得及拷问他呢……”
湛露似乎没听见,继续往前:“在哪儿?”
“就在前面。”县令指了指。
漆黑的牢里,许菽挺直着腰杆箕坐,一脸坦荡,毫无畏惧,直至牢门打开,他瞧清湛露的面容。
“是你?!”他大惊失色,仓皇起身,“怎么会是你?我小妹去找他了,是吗?”
湛露摆摆手,示意县令退下,上前一步道:“夫人眼下和大人在一起,十分安稳,许公子不必担忧。”
“你、你们……我宁死也不要他相助!”
“夫人的姐姐挺着大肚子在外头等公子,公子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公子往后做事也要多想想家里人,下一回,公子再这样莽撞出事,大人未必来得及解救。”
许菽紧咬牙关,怒道:“他身为刺史,难道就对县令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吗!”
“大人做事,旁人无权置喙。还请公子好自为之。”湛露说罢,转身便走。他在大牢门口碰见许芸,又行了行礼,“许公子性命无忧,许夫人请放心,我还得回禀大人,便先走一步了。”
“多谢、多谢。”许芸连连道谢,伸着脖子往大牢里张望,许久,才瞧见拖着步子往外走的人。她松了口气,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大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菽垂着眼,低声道:“小妹去求他了。”
“那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死吗?若不是为了你,芋头也不必去求人,你还要怪罪她吗?”
“我有什么资格怪罪她,我是一个卖妹求荣的卑鄙无用之人。”
“你为何非要如此说!”许芸扔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芋头心里是有那个男人的,不是你说的这样难堪,你以为这样是在羞辱自己吗?你也在羞辱她!”
他垂着头,无法回答。
许芸撑着腰往外走,出了府衙的地界,低声又道:“那些官府的人是不是个东西,可是大哥你做事也未免太冲动了些,有些事,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管的……”
他沉声打断:“所以小妹的事我们也管不了。”
“是!”许芸怒气冲冲看着他,“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愿意派人来救你,是因为他心里有芋头,若不是有,上一回,在峪阳县城门口,你就已经死无全尸了!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将来即便是他不喜欢了,你我照旧也管不了!谁叫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许菽双眼通红。
“你要是真为芋头好,就应该听他的话,趁他还喜欢芋头,为自己谋一份前程,你有了前程,芋头自然也有了前程。”许芸抹了把眼泪,继续往前,”走吧,回家吧,芋头不会回来了。”
夕阳西下,他拖着步子往前走。
定原城,刺史府。
许芋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婢女为她擦着长发,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没多久,说话声结束,推门声响,聂徽明进门,她又垂下眼眸。
“前面有些事,现下已安排完了。”聂徽明解释一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轻抚,“为何瘦得这样厉害?”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细细的伤痕,又问:“这是如何弄的?”
“收粮食,不小心划伤的。”
“你兄长让你下地去做农活?”聂徽明眉头紧皱。
她轻轻摇头:“我在家吃住,自然要为家里出力。”
“都出去。”聂徽明接过帕子,禀退婢女,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拿着帕子给她擦头,低着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城里?”
“一早就来了,在别院侧门耽搁了些时辰。”
“一早就来了?你昨晚住在何处?”
“没住在何处。我……”她顿了顿,小声答,“我走过来的,到城门时天刚好亮了。”
聂徽明手臂一紧,闭了闭眼,紧皱着眉头,下颌抵在她头顶,心痛道:“你为何不让人给我捎信呢?我若是收到你的信,无论如何也会立即去寻你的。”
“我怕来不及。”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来求大人办事,也该亲自来……”
“我是你的夫君,何必要用‘求’这样的字眼。”聂徽明冷静片刻,轻轻松开她,“走了那样久的路,脚有没有磨伤?来,我看看。”
她下意识地后缩。
聂徽明捉住她的脚腕,皱着眉头道:“起水泡了,得挑破上药。”
“我……”她稍稍往后缩了缩。
聂徽明起身,拿来工具和药膏,又将她捉回来,低声提醒:“可能会痛,稍忍忍。”
“大人,饭菜准备好了,可要送来?”婢女在门外问。
她又要往回缩。
“送进来吧。”聂徽明抓紧她,皱着眉头训,“听话,得上药。”
她不是害怕上药,是担心被旁人瞧见。
听着婢女们悄声进门,她低垂着头,不敢抬眼。
聂徽明却是心无旁骛,仔细给她上完药,又捉住她另一只脚腕:“这边也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