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张和她在一块, 总是局促的,双手握在一起,不知往哪里放。在车上还好, 一群人一起坐着, 到了县城,要他们两个单独出行时,他更是手足无措。
“那个, 我帮你背筐吧,你这个很重的!”小张走着, 主动提起。
许芋摇摇头:“你不是也背着一个筐吗?也没有地方再背第二个了, 我自己背着吧,也不是很重。”
小张笑笑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可以背在前面的。”
许芋看着他, 头一次露出了笑:“这么大的筐,你背上估计都要看不清路了。算了, 药铺就在前面,等把草药都卸下来就不重了。”
小张傻笑着挠挠头:“我还是长得太矮了, 我要是长得高、再长得壮一点就可以帮你背了。”
许芋轻声道:“你这样也挺好的。”
小张露出些羞涩的笑容。
他们并排往药铺里去, 和药铺的店家谈好了价钱,将草药全都卖了。
小张的筐里不只有草药,还有些野货,许芋卖完草药,背着空背篓,跟他一同往集市上走。
这些野货不多, 没有大店收,只能自己在路边摆摊,小张将背篓里的野货拿出来摆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道:“辛苦你了, 要和我一起在这里摆摊。”
许芋轻轻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我从前也跟着哥哥父亲出来摆过地摊的。”
小张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道:“你不要看我瘦,我还是有些力气的,你放心,等咱们成亲之后,我不会让你吃苦的。要是再来摆地摊,就我一个人来,你在家里享福就行。”
许芋一愣,而后缓缓弯起眼眸:“谢谢你。”
“不用、不用谢……”小张红着脸,避开眼,沉醉了会儿,才吆喝着卖东西。
许芋就在一旁看着等候。
这个小张平时看起来是腼腆,和人讲价卖东西的时候却是一点不含糊,一会儿便将那一小堆野货全都卖了出去。
许芋又背起竹篓和他并排走在城里。
“你……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刚挣了点儿钱,你要是有想要的,你就跟我说,我给你买。”小张害羞道。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家里什么都有。”许芋想着他也是好心,顿了顿又道,“你还是先把钱都攒起来吧,咱们两家都不太富裕,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我也存了一些钱的,你放心,不会让你跟我吃苦的,我、我就是觉得我们第一回 一起出来,我想给你买点东西才好,或者你别的不要,你想不想吃什么?你看那边有卖糕点的!”小张没有等她拒绝,大步跑过去,从摊位上买了块儿红枣糕,双手递给她,“回家还要得一会儿,你先吃着垫垫吧。”
许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小声道:“谢谢。”
小张笑着看她:“你还想逛一会儿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回去?”
“就回去吧,出来久了,哥哥会担心的。”
“那行。”
他们并排走在街上,许芋小口吃着红枣糕,小张就偏头看着她,脸上一直笑盈盈的,许芋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突然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也弯起眼眸。
前面便是城门,城门口有不少车等着送客,他们还是照旧乘牛车回去。
还没到城门口,突然,一辆马车驶来,挡在他们跟前。
小张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挡在身后,生气地骂:“你们是怎么赶车的?没有看见路上有人吗?”
赶车的人跳下车,朝他们走来。
是湛露。
许芋愣住,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红枣糕落在地上,滚进泥里。
小张瞧见,连忙道:“不打紧的,不打紧的,我再给你买一个去。”
车窗的帘子缓缓抬起,聂徽明阴沉的眼眸朝她看来,低声道:“上车。”
许芋咽了口唾液,站在原地未动。
“上车。”聂徽明沉声重复。
小张这才发觉不对,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许芋愣愣看着聂徽明,什么也没听清。
车帘几乎是被扔下的,里头传来聂徽明冰冷的声音:“湛露,将夫人请上马车。”
小张瞬间明了,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许芋垂眸,拉住他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我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的,你先回去吧。”
他感觉到手上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小声答:“我就在城门外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许芋鼻尖一酸,死死咬着唇,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快速跨上马车。
聂徽明的目光投来,还像从前一般,春风和煦,仿佛方才那个眼神阴沉的人不是他。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笑着:“你兄长好些了吗?”
许芋轻轻挣脱,盯着地面,低声道:“哥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便就此断了吧。”
“一个多月未见,你清瘦了许多。”聂徽明抬手,要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
她往后一躲,避开,忍着眼泪又道:“哥哥已经给我说了亲事了,大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往车厢一靠,闭了闭眼,沉声道:“湛露,赶车,去附近的客栈。”
许芋死死咬着唇,赶忙道:“大人,我哥哥真的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不能和您走,我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
聂徽明闭着眼,没有说话。
“大人!”许芋抬眸看着他,泪光闪烁,连声恳求,“我求求你了,我哥哥真的会生气的,我知道自己欠您很多,我会还的,我都会还的。对了,这是我哥哥在山上挖草药挣的钱,就是为了还给您的。”
她匆匆忙忙,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钱,钱币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突然,聂徽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一拽,那一串钱砸落在车厢里,刺耳异常。
聂徽明抬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哑声道:“哭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将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过他的体温,她颤抖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冒:“对不起,大人,我哥哥不同意我和大人在一起……”
聂徽明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像从前一样轻抚着她的长发:“害怕什么?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肯定是迫不得已,别哭了。”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哭晕在他怀中。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直至马车停下,将她抱进客栈的卧房里,朝门外吩咐一声:“湛露,将周围的人全部屏退。”
她怔住,往床里躲了躲,低声道:“我还要回家,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聂徽明取下腰间的玉佩,解开腰封革带,随手将外衫扔在一旁,俯身而去。
许芋吓得双眼紧闭,连声道:“我哥哥要是见我不回去,会来找我的,大人,我求求您,不要这样……”
聂徽明捏住她的脸,静静看着她,将她腰间的细绳一个个散去,最后连腰后的那一根也被彻底松开。
她哭着,胸腔起伏不定。
“你们见过几次?”聂徽明沉声问。
“什么?”她哭的泪眼模糊,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聂徽明握住她的腰,往跟前一扣:“我问你,与今天街道上的那个男子,你们见过几次?”
“我不知道,他常常到我家来……”
聂徽明沉着眼,瞬间暴怒。
许芋惊叫一声,连声喊:“疼!”
聂徽明闭上眼,掐住她的脖颈,指节几乎要将她的皮肤掐透。他正在说服自己不生气,可他无法办到。
许芋几乎窒息,她喊不出来,哭不出来,几乎连气都吐不出来的时候,那只大手骤然松开。
她的脸被憋得通红,大口喘着气,又小声呜咽起来。
聂大人生气了,她能感觉到,她不敢再喊疼,就连大声哭泣也不敢,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予取予求。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在她后颈抚摸:“弄疼了吗?”
她咬着唇,轻声呜咽,没有回答。
“抱歉。”聂徽明低声道。
她沉着的那股气瞬间泄了,哽咽道:“疼,徽明,你弄疼我了……”
聂徽明抱住她:“和他断了。”
“我不能和大人在一起,这是哥哥给我挑的亲事,我不能拒绝。”
“和他断了。”聂徽明沉声重复。
“哥哥知道我和大人的事情,很生气,还打了姐姐一巴掌,若是我再不听他的话,他不会饶过我的。大人并非是非我不可,可对于我哥哥来说,我却是最要紧的。”
“我何时说过,并非是非你不可?”聂徽明低头,在她唇上亲吻,“我答应过你,会给你名分,会带你去京城,你也答应过我,会为我生儿育女。听话,回到我身旁。”
她被吻得气喘连连,断断续续道:“那我哥哥呢?他那一关,我是过不去的。”
“这些事都不用你来考虑,你只要回到我身边,其余的我来解决。”聂徽明扣住她的脖颈,深吻下去。
夜,还漫长,清冷的月光照进窗棂,两道影子映在墙上,纠缠不休。
夜半,聂徽明卧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旁的人已然熟睡,他看着房顶,却是睡意全无。
天亮,他捏了捏眉心,直接起身往门外去,低声唤:“湛露。”
湛露从对面的屋子出来,恭敬道:“大人。”
“收拾收拾,我们今日便启程回定原城。”
“大人,那……”湛露想问,那许夫人的大哥那边该怎么办?那恐怕是块硬骨头。但他想了想,还是住了口,“是。”
聂徽明没有回房,他洗了把脸,去了隔壁的小屋子里,支着头,小憩了一会儿。
晌午,卧房里传来动静,他捏了捏眉心,又往正房里走。
许芋坐在床上,捂着被子,两只光滑白皙手臂露在外头。
“醒了便起来吧,我们现在回定原城。”聂徽明在房中坐下。
许芋抿了抿唇,嗓音嘶哑:“那哥哥那边呢?”
“其余的你不必过问,起身洗漱,跟我回去便是。”他语气冷淡。
许芋听着委屈,忍住眼中的泪,缓缓站起,捡起凌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聂徽明等着她穿戴齐整,连吃早饭的话也没有提,出门便上了马车,往车厢里一靠,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许芋战战兢兢坐在他身旁,连动一下也不敢。
突然,他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饿不饿?”
许芋的眼泪立即往外冒:“嗯。”
聂徽明睁开眼,将她搂进怀里,吩咐了湛露去买早饭,又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知廉耻,和人无媒苟合。”
“是我的错,是我拉着你上了我的床榻,也是我不知廉耻。”聂徽明淡淡说完,又问,“你兄长是如何知道的?”
“是那个小李。”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还记得吗?就是汤泉别馆里面,跟着县令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原来他是我哥哥的好友,先前过年时还到过我家,只是那时我并未看清他的样貌。他知道了此事,便告诉了我哥哥,我哥便假借着摔断了腿,把我和姐姐骗回去。”
他见她有所松动,微微弯起唇,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还有吗?你兄长还对你说了什么?”
许芋垂下眼:“他说要是我不跟大人断了,他就算是把家里的房子和地卖了,都要把大人的钱还上。”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继续问:“还有吗?”
“哥哥说……”她顿了顿,小声道,“大人有权有势,什么样的女子都能拥有,即便是四处留情,到处承诺,即便往后不带我回京城,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
聂徽明弯起唇:“所以,你就生气失望,转而和那个男子相好了?”
“大人,我身份低微,高攀不起……”
“嘘。”聂徽明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不要说这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你想要的,我尽力都会给你。”
大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连她自己都不敢开口说。许芋垂了垂眼,没有回答。
早膳送进车,聂徽明松开她,吩咐一声,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
许芋小口吃着黍糕,心乱如麻。
哥哥若是知道她和大人走了,大概会很生气,还有以后,以后她该怎么办?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日子外面有要紧的事,我没有空闲来寻你,过去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待回了定原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她抬眸,愣愣看着他。
聂徽明轻声道:“昨夜我的确有些生气,可仔细想想,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们便一笔勾销,如何?”
她不知如何作答。
聂徽明垂首,像往常一样,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你定做的家具都搬回家里了,回去看过,就能将你姐姐姐夫接进去住。”
“大人……”
“你兄长不了解我,但我们相处的有一段时日了,在你心中,我真的就如你兄长所说的那样,是个会四处留情的人吗?”
许芋轻轻摇头:“大人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误了自己的名声,误了正事。”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害怕,自己会成为聂大人的污点,会被他随时从衣角上擦去。
“此行很是顺利,大抵年底,我们便能返回京城……”
“大人。”她轻声打断,“我还在丧期,我们……若是被人知晓,是砍头的大罪。”
“你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了?”聂徽明轻轻看着她,“我不是第一日才知道此事,在你眼里很困难的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解决。不用担心。”
她低垂着眼眸。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这一阵子我十分想念你,办完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寻你了。你可有想念我?”
她悄悄点头:“嗯。”
聂徽明微微弯唇:“我瞧你身上穿的是个旧衫子,新添置的那些呢?”
“我哥哥不许我收大人的东西,我已经将那些全都收起来了。”
“在我心里,真心将你当做……”聂徽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又道,“那些都是我真心送给你的,我从未想过要回来,也没有想过要你的什么回报。”
许芋咬了咬唇,眼眸泛红:“大人,可是我哥哥他不同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跟我回去,至于你兄长那里,我会让人去与他交涉。你放心,我知道他性情执拗,不会和他正面冲突……”
“许芋!你给我下车!”一声爆喝突然传来。
马车缓缓停下,湛露在车外小声道:“大人,是夫人的兄长,许公子。”
许芋一惊,双手死死攥住裙摆。
聂徽明看她一眼,朝外吩咐:“湛露,将许公子请到路旁去说话。”
湛露刚应声,大概还没到许菽跟前,又一声爆喝传来:“许芋,你给我下车!”
许芋又是一颤。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许芋,你若是再不下来,往后就不要认我这个哥哥!”许菽威胁一句,又骂,“你的年岁都能做她的父亲了,你怎么好意思引诱一个小女孩?你要玩,有的是人陪你玩,你放过我妹妹!”
县城的城门前不少人进进出出,听见动静都朝这边看来,隔着马车,许芋几乎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她将手往回缩了缩,却被聂徽明握得更紧。
“你不放她下车,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如此强抢民女,逼死良民,你也别想好过!”
许芋用力挣扎着手腕,恳求地看向身旁的人,那双眼眸仍旧镇定,她的手腕仍旧没有被放开。
“她还在孝期,你这样做便是不孝不悌,我若告上京……”
“哥!”许芋猛地挣脱那手腕,几乎是从马车上摔下去的,“哥哥,我求你,不要说了,我们回去!”
许菽抓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上,冲着马车咬牙切齿道:“你再敢来找我妹妹,我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哥,不要再说了……”许芋哭着求。
许菽拉着她转头,大步往县城外的路上走,几乎是拖拽着她,奔出四五里路,才渐渐放慢脚步。
她哭泣着,脸上沾满了黄土路面上扑腾而来的灰,狼狈异常。
许菽看着前方,沉声道:“我们回去,我会给你买一副避子汤。”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流泪。
避子汤很苦,苦得她的舌尖没了知觉,什么都食之无味,自那日后,她便躲在卧房里,没有踏出去过半步。
许菽敲了敲门,轻轻推开,昏暗的卧房里才透进一丝光亮。他将饭菜放在小几上,轻声道:“吃点东西吧。”
许芋坐在床边,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哥哥,我此生都不想成亲了,麻烦哥哥帮我去跟小张说一声抱歉。”
许菽抿了抿唇,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小妹,那日哥哥不是冲你去的,哥哥是怕他不肯放你走。”
“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小张待我很好,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耽搁他。我不想成亲,以后也都不想成亲,哥哥要是不愿意我留在家里,我便寻去个尼姑庵。”
“小妹,你为何非要如此呢?你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是吗?难道那个男人在你心中这么要紧?”
“不。”她摇头,眼泪飞出,“是我的错。”
许菽叹息一声,抬步离开,又叮嘱一句:“将饭吃了。”
门又关上,她还是吃不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些布料针线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再痛苦也是要过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哥哥每天都把饭亲自做好亲自送来,她总该做些什么。她裁好布料,穿好针线,纳起鞋底来。
从前姐姐没成亲时,便会做鞋底来补贴家用,鞋底越厚,挣得越多,却也越费手,她也没旁的事可做,旁的事可想了,每日里就坐在昏暗的房中做厚厚的鞋底。
“小妹,外头光线好些,到外头来做吧,仔细伤了眼睛。”
这已经不知是哥哥第几回劝她了,她还是同样的回答:“房里不暗。”
许菽也拿她没办法,叹息一声,只能改日再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