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许芋当即觉得不对, 她咽了口唾液,往前挪一步,小声道:“哥哥。”
许菽缓缓站起, 边越过她们朝门前走边道:“你知道我听说什么了吗?”
许芋和许芸跟随着他转动, 紧张道:“哥哥听说什么了?”
他关上门,低声道:“过年来过我们家的李公子告诉我,他瞧见你和一个陌生男子甚是亲密, 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许芋浑身已然发抖, 连话都说不出口。
许芸还算镇定:“在何处看到的?何时看到的?是与何人?若连这也说不清楚, 那便是胡诌,让他来给我们赔礼道歉。”
“给你们赔礼道歉?”许菽转身, 骤然暴怒,“光天化日, 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许芋, 你简直不知所谓!”
许芋一抖,“嘭!”一声跪在地上。
“你起来。”许芸抓住许芋的手臂,要将她扶起,咬了咬牙,反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许菽上前两步, 指着她道,“我就知道,你必定知情!你还有脸说什么那又如何?你就是这么做姐姐的?她这是在干什么?她这是在偷情!”
许芋刚要起来,又被吓得跪回去。
许芸深吸一口气, 松开她的手臂,上前一步对峙:“不是这偷情,你现在还在后山吃野菜。不是这偷情,范芹早就被许配给别人了。不是这偷情,我们的债也不能这么早还完,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是偷情!”
“好,你不但知道,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许芸,当初你带许芋出去的时候,口口声声跟我保证,不会让她出事,这就是你的保证吗?”
“让她出事的不是我,是我们家的债务,是父亲!”
“啪!”许菽一巴掌扇去,许芸的脸被扇得一歪,往后踉跄两步。
许芋大惊,赶忙将姐姐扶住,着急道:“哥哥,姐姐她还……”
许芸拍拍她的手,打断她的话,缓缓直起身,抬了抬下颌,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继续道:“你觉得我不孝,你打我,我也要接着说,若不是因为父亲离世,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一大笔钱,我们也不至于此。”
许菽嘴唇颤抖着,眼中闪着泪光,道:“你别忘了,她尚未出嫁,又在孝期……”
“孝期?这狗屁的孝期有什么用?这狗屁的规矩又有什么用?它们能让我们还完债吗?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许芸眼中也含满了泪,将许芋往前拉了拉,“你知不知道,芋头她在外面做事,被人罚跪在雪地里,要不是有聂大人救命,她早就死了,你凭什么骂我们!”
许芋愣住,她从未跟姐姐说起过这事,姐姐是如何知晓的?
“那她出事时你在哪里?她不是和你在一个地方做事?她不是在张平手底下做事?为何你和张平没有给她说情?”
许芸一顿,眼睫飞闪。
许菽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做事,对吗?她在哪儿?你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许芋急忙双手抓住兄长的手:“哥哥,你问我吧,我什么都说,姐姐她怀孕了,你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先饶过她吧。”
许菽斜睨许芸一眼,一把扔开她的手,朝许芋看去:“说。”
“我……”许芋低垂着头,小声道,“是在一处别院里,但这事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要去的,那里挣的钱多一些,不过我也没有在前面做事,都是在后厨里……”
“你特意跟我强调没有在前面做事,你告诉我,前面是做什么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话漏洞百出,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别院前面和酒楼客栈差不多,会招待些达官贵人,别院里养了些美人,她们、她们……”
“许芸!”许菽爆喝一声,“这就是你说的会照顾好小妹!”
许芸惊得一颤,哆嗦着道:“是,是我让她去那边做事,可是让她去后厨做杂役,我没有让她去陪客,难道在大哥心中,我会这样坑害自己的妹妹吗?我对芋头的爱不比大哥你少!”
“你把她一个人放在那种地方,你还有脸说你没有坑害她?许芸,你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哥,真的不怪姐姐,姐姐反复地跟我叮嘱,叫我不要和那些人有关系,是我瞒着姐姐去聂大人那里侍奉,是我瞒着姐姐和聂大人在一起……”许芋哭着恳求。
许菽握了握拳,沉声道:“从今日开始,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哥,我要是不辞而别,聂大人会担心的……”
“恬不知耻!”许菽大骂一声,“我往日里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去哪儿了?许芋!你让我太失望了!”
许芋低着头,小声哽咽:“哥哥,聂大人对我真的很好,姐姐拿回家里的钱都是聂大人给的,哥哥上回抄书的活,也是聂大人给的。哥,我求你了,你就同意我和聂大人在一块儿吧……”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和人无媒苟合,现在还求着我,让我同意你去当别人的玩物?你还要不要脸了?”
“哥,不是的,聂大人他不是哥哥说的那样的,他说了,会给我名分的……”
“什么名分?让你做妾?许芋!你是清白出身,现在要想不开去给别人做妾!他不是我想的那样,他若不是,会同你无媒苟合?会在你孝期期间和你有肌肤之亲?”
许芸低声反驳:“妾又如何?总比嫁给穷人家一辈子吃苦来得强。你也不是没有受人家的好处,你要芋头和人家断了,你就先把咱们家欠人家的还回去。”
“好,我还,我这就去把这房子还有那几亩地全都卖出去。”
“你疯了!”许芸尖叫一声,“这是我们家最后的东西了!你将宅子卖了,我们一家人住在哪儿!”
许芋赶忙劝:“哥,不能卖房子,这是爹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先前欠了那么多钱都没有卖宅子,你要是把宅子卖了,爹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的!”
“你如今孝期期间与人媾和,爹难道就能瞑目了吗?”许菽冷声质问。
许芸又低声反驳:“爹若是知道,芋头能跟了这样的大人物,还能帮大哥谋个好差事,爹高兴都来不及……”
“我不需要。”许菽冷声道,“我要你现在就和他断了,将你身上这衣裳、这首饰,全都退下来还给他。”
“凭什么!”许芸大喊,“就算是你要他们分开,难道芋头就这样白白陪他一场?”
许菽只看向许芋:“现在就将身上的衣裳首饰全换下来,和他断了,否则我立即将这宅子卖了。”
许芋哭着道:“好,好,我都听哥哥的。”
“去房间换了。”许菽命令一声,又看向许芸,“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做姐姐的在想什么。许芸,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的话,就不要再撺掇许芋了,我知道,她和你好,什么都听你的,若不是你暗暗地给她传达一些你的想法,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许芸纵使再不服气,此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她知道大哥的脾气,大哥方才说的绝不是气话,这一回,她也无可奈何。她脚下一软,坐去软垫上。
稍等片刻,许菽敲了敲许芋的房门,朝里问:“换好了吗?”
许芋将发簪镯子还有脖颈上的玉坠都取下来,不舍地放进包袱里,低声道:“换好了。”
许菽推开门,轻轻在床边坐下:“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许芋脸色立即涨红。哥哥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她长这么大,若是有什么,都是姐姐在教她,哥哥还是第一回 说起这个。她知道原因,轻声道:“来过了。”
“什么时候。”许菽继续问。
“就是前几日。”许芋小声道。
许菽微微点头:“下个月月事若是没有按时来,一定要跟我说,知道了吗?”
她点点头:“知道了。”
“你还小,即便是做错了事也还有改正的机会,所以,若是真的有了孩子,你只能将他落掉。”
许芋一惊,抬眸看去。
“你不要怪我心狠,方才是我说话太重,不是你不知羞耻,你还小,你是被迷惑了,你想过没有,若是那个人跟你所承诺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该怎么办?”
她眼眸动了动,又缓缓垂下。
“到时候,你一个人留在定原,带着个孩子,无一技之长、无缚鸡之力,你该怎么活下去?”
“他说会带我回京城的……”
“那么,他若是不带你回京城,会得到什么惩罚吗?”
她双眼泛红,轻轻摇头。
“他是权贵,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今日在此处留情,明日在别处留情,这样的承诺不知道给出去多少了,你确认他就一定会带你回去吗?”
她鼻尖泛酸,眼泪蓄满,模糊了视线。
许菽抚抚她的肩:“小妹,你还太小,第一回 遇到他这样的男子,动心在所难免,可是你不能一错再错。听哥哥的话,以后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了,等这场风波过去,哥哥会为你重新挑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许芋的心彻底碎掉了,在被哥哥痛骂时没碎,在为姐姐求情的时候没碎,却在这一刻彻底碎掉了。
她曾经有一段时日以为,她和聂大人的距离很近,可是今日看来,他们很远,远到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
她看着家里的土床,看着土地面,看着自己身上洗得泛旧的衫子,这才是她,她永远也无法嫁进那样的人家里。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滚进土床的缝隙里,许菽看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头出了门。
许芸立即站起,朝许菽看去。
许菽淡淡道:“小妹累了,要休息,你不必进去看她了,明日一早你就回定原去吧。”
“大哥这是在赶我走吗?”
许菽看着门外,低声道:“你不必说这样话。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再和小妹单独相处。”
许芸握了握拳,眼泪忍不住往外冒:“我是她的亲姐姐,是我从小照顾她长大,你凭什么不让我和她单独相处?”
“你我都清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根源在何处。你多说无益,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你再单独见她的。”
“我方才都听到了,你说要给她说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要给她说什么亲事?贩夫走卒?市井之徒?许菽,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随便将她嫁了!”
“要不是你,小妹原本不用嫁给这些人。”
“你真要将她嫁给这种人?”许芸再也绷不住,上前几步,双手抓住他的手,“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不允许,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不能随便让她嫁了。”
“她的婚事,轮不到你做主。”许菽挣脱她的手,朝门外去。
天已然黑透,乌云遮住月光,房中黑暗,许菽一手举着灯,一手拿着饭,用手肘轻轻推开许芋卧房的门,将烛灯放在窗檐上。
他轻声道:“饿了吧?吃点东西。”
许芋已经躺下,她坐起,身上的丝绸寝衣也换下,穿上了原先用粗布做成的衣裳,低声问:“姐姐呢?”
“她在跟我怄气,不肯开门,我将饭菜放在她屋外的窗檐上了。”许菽将饭菜递给她,“吃吧,吃完就放在窗边,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会过去的。”
只要睡一觉就什么都能过去吗?可是她睡不着,也没什么胃口。
她抱着双膝坐在床边愣神许久,又躺下,还是对着房梁出神。
她抱着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幻想着聂大人能追来,能亲口告诉她的兄长,他会娶她。
可只是幻想,她即便能进聂家的门,也只能做一个妾,聂大人有要紧的事要忙,大概也不会来。
不知什么时辰,她迷迷糊糊睡了,梦里梦见聂大人追来,带着聘礼前来,摆满了整个院子,父亲在,母亲也在,哥哥姐姐,一家人其乐融融。
梦醒后,日光照进窗,她看着房中简朴的陈设,久久不能回神。
窗沿上未动过的饭菜被端走了,应该是哥哥进来过,她发了会儿呆,穿戴齐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往外走。
“哥哥,姐姐呢?”
许菽扫着地,道:“一早就走了。”
他昨晚连夜给她打包的那些鸡蛋都没带走。
许芋抿了抿唇:“姐姐怀着身孕,这样来回折腾,也不知道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饿不饿?昨晚的饭菜都没动过,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许菽放下扫帚,往厨房里走。
许芋跟过去,在厨房边的石头上坐着发呆。
许菽煮好饭,端给她,在她对面坐下:“吃完饭,你去算一算,我们家到底欠他多少钱,我来想办法还。”
她一愣:“哥哥真的要卖房子吗?”
“房子暂且不卖,先想想别的办法,山里长了不少野货草药,去挖一挖,看看能不能挣到钱。”
“嗯。”许芋轻轻点头。
“吃吧,吃完我们一起去后山。小时候你最喜欢跟着爹去后山了,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还太小,山上危险,爹总不让你去,你每回都会闹着要去。”
“哥哥,对不起,爹还在孝期,我不该这样,是我不孝。”
“其实孝不孝期的,也没有这样要紧,爹要是地下有知,也不会愿意我们守这么久的孝,爹肯定也是希望我们能绵延子嗣、家族兴旺的,爹不会怪你。他要是真生气,也只会气你这么不爱惜自己,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该怎么办。”
许芋的眼泪又往下掉。
“不哭了,把饭吃了,我们去后山玩。”
她点点头,迅速将饭菜赶进口中,连味道是什么都没尝出来,便咽了下去。
后山离这里有些距离,许芋提着篮子,跟在兄长的身后,缓缓往前走。
“其实我们峪阳山清水秀,也没有哪里不好,将来我给你在村里寻一门亲事,你若是想我了,也能常回来看看,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能搭把手。”
许芋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看看那水多清澈,这个时节,有不少人在里面捕鱼,只是我不通水性,没有去过。再不久天就要热起来了,你若是想出来,咱们也能来河里玩。”
许芋点点头:“好。”
许菽知道她心里难受,这样的事不是一两日便能过去的,可就是天大的事,天长日久也会慢慢过去。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说着闲话,说着村里的事,说着地里的收成,说着儿时的记忆,想将她从那悲伤的情绪里拉出来。
渐渐地,她脸上的悲伤情绪被抚平了,也能露出些笑了,只是心底的悲伤,没有人看得出来。
大半个月,她回到了从前的那种生活,洗衣煮饭、打扫院子、喂喂鸡除除草,如今家里没了债务,倒也轻松很多。
许菽又从山里挖了些草药回来,背着筐推开院门,朝里面喊:“小妹,我回来了,来给我搭一把手。”
“来了。”许芋小步从屋里跑出来,刚要帮他卸下背后的大竹篓,突然瞧见他身旁跟着的人。
许菽转头看去,笑着解释:“这是村里的小张,说起来和你姐夫张平还是同姓,他早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在村那边住,我瞧着还挺孤单的,就想着和他一起搭把手。”
许芋看一眼那个皮肤黝黑、老实巴交的小伙子,眉头轻轻皱了皱,她明白哥哥的意思。
“我去把这些草药晒着,等晒干了,就能和先前那些一起拿去县城里卖,你去给小张倒一碗水喝。”许菽放下背篓往屋里去寻晾晒的物件。
许芋又看那小伙子一眼,倒了两碗水出来,给许菽一碗,给小张一碗。
小张接过,小声道:“谢谢。”
他不是个多坏的人,身材瘦小,眼眸里是小心翼翼的光,似乎是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周到,一直含着背,十分局促。
许芋看着他,讨厌不起来。
许菽笑道:“小张他一直独来独往惯了,但人不坏,也很勤劳,只是不大会说话。小妹,你们年龄差不多的,你陪他聊聊。”
许芋轻声问:“你今年多大了?”
小张低声道:“十八。”
“那我们差不了多少岁,你就比我大一岁而已。”许芋顿了顿,又道,“我哥哥有没有跟你说过……”
小张道:“许大哥跟我说过,你从前是在大户人家里面伺候过的,不过我不介意的。”
许芋愣住,她只是想问问他是不是大哥跟他说了亲事,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更没有想到大哥连这样的事都坦白了。
小张看一眼她的脸色,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好看,我原本就是配不上你的,我、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他越说越紧张,越说越乱,最后低着头,十分内疚。
许芋抿了抿唇,忍住眼中的泪意。她不喜欢他,第一回 见面也说不上什么喜欢,但是她知道,他是真诚的,没有恶意的。
这大概是哥哥能为她选到的最好的人了,她也的确觉得可以与眼前这个少年共度一生。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小张缓缓抬头,眼中的紧张慢慢褪去,又浮现出希望的光:“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嗯。”她垂着眼点头,“不过我现在还在孝期,就算是要成亲,也要等孝期过了。”
小张喜笑颜开,黝黑的皮肤上多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红晕:“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你坐着吧!我去给许大哥帮忙!”
许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聂徽明挺拔的背影,眼中又泛起一层雾。她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许菽在后院隐隐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又问过小张,得知许芋同意后,心中便放心了些。他三天两头和小张一起去山上,回来后便邀请小张来家里坐坐,喝喝水,说说话。
许芋也不曾拒绝,偶尔和小张搭一两句话,给他端一碗水,大多还是许菽在场时。
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晒干,许菽不好去县城贩卖,便叫许芋同小张一起去。
一早,许芋背着一个大竹筐,和小张一同往城中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