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久, 湛露回来,将手炉和手暖一起递进车中。
也是一只白色的毛绒绒的手暖,瞧着很是精致, 一点儿针线的痕迹都瞧不出来。
“试试。”聂徽明道。
许芋将手塞进手暖里, 浅浅笑着:“很暖和。这个手炉大人拿着吧。”
“你给我做的手暖已经够暖和了,你抱着。”
“是。”她又垂下眼。
马车缓缓停下,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 朝她伸出手。
她看他一眼,犹豫着伸出手, 隔着厚厚的衣衫, 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落地,随之收回, 塞进手暖中。
冷风已将梅香送来,许芋跟在聂徽明身后, 好奇地张望着,终于在一段石子小径后, 瞧见那大片大片迎着寒风绽放的红梅。
“好漂亮, 比别院里的梅花还要漂亮!”她不禁开口。
聂徽明回眸:“去看看。”
她欣喜点头:“好!”
立在红梅之中,那阵阵幽香愈发浓烈,她弯起嘴角,低垂着头轻嗅。
聂徽明看着她,看着她洁白的鼻尖轻轻碰在火红的梅花瓣上。他轻声问:“喜欢梅花?”
“定原的冬日没什么好看的景色,唯独这梅花了。”她缓缓睁眼, “大人,京城冬日也是这样吗?”
聂徽明看着她柔软的眼睫,道:“京城到了冬日也是草木凋谢,不过比定原好一些, 还有些颜色,冬日也比定原短一些。”
她笑着望来:“那大人一定很想回京城吧?”
“定原也有定原的好。”聂徽明抬步往前,“往里走走吧,那边的花开得更盛。”
许芋跟在后头,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这梅花真香,若是做成香囊,挂在床头,大概梦里都是梅花的香味。”
“那你为我做两只吧。”
“啊。”许芋微顿,“好吧。”
“不愿意?”聂徽明看着前方朵朵寒梅,眼眸含笑。
“也不是不愿意,我就是在想,果然是多说多错。”
“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
“没有。”许芋跟上去,挡在他的身前,抬头看着他,“奴婢没有不愿意。”
他弯唇:“真的?”
许芋连连点头:“真的,我这就去折花,但是要大人帮我拿着手暖和手炉。”
“天寒地冻,树枝上挂着水,你若去碰,不怕手上的冻疮又发吗?”聂徽明转头吩咐,“湛露,去取剪子和篮子来。”
湛露远远地跟着,一听吩咐立即跑出。
许芋忍不住夸赞:“湛露的身手真好。”
“是吗?”聂徽明微微抬眉。
“对啊,他像燕子一样轻盈。”
聂徽明抬步往前走,目不斜视:“你喜欢湛露这样的男子吗?”
许芋蹙起眉头:“大人好奇怪,我只是觉得他身手很好而已,大人怎么就能说到这个上面?”
聂徽明扫一眼她皱起的眉,嘴角微扬:“我以为,像你这个年岁的小娘子,若是夸赞一个男子,便是对他有好感,看来是我浅薄了。”
“若按大人这样说,往后我都不敢夸人了,否则我心仪的男子也太多了。”
聂徽明轻笑:“好好,是我的罪过,我给你赔礼道歉。”
“倒也不至于是罪过。”许芋抿了抿唇,小步往前走,“大人,我哥哥要给我说亲这事,我还没跟我姐姐说,姐姐希望哥哥做官后,我能嫁得好些。大人觉得,我该听谁的?”
“听你自己的,选一个,你心仪的。”
“可是我拢共也不认识几个男子,更别提什么心仪的了。”
剪子送来,聂徽明接过,停在梅树边,问:“要哪一枝?”
许芋上前指指,又后退一步,道:“其实像我姐夫那样的就很不错。”
聂徽明一顿,剪子停在半空。
“我姐夫对我姐姐特别好,什么都听我姐姐的,得了什么好的,第一个就会给我姐姐,可是我又觉得,我姐夫那样的太木讷了。”
“咔嚓。”聂徽明剪下一枝花,放进她拎着的篮子里,“还要哪支?”
许芋指指,又道:“就像我哥哥一样,哥哥也是古板严肃,要是以后和这样的人在一块儿,闷都要闷死。”
聂徽明轻轻弯唇:“家世、相貌,这些你不考量的吗?”
“我的家世也不高,就不指望嫁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家了,至于相貌,端正、顺眼就好。”
“何为顺眼?”
“人与人的喜好不一样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顺眼,便是我看着觉得可以。”
说话间,一只花篮已装满,聂徽明抬步往附近的小室走:“那你觉得我可还顺眼?”
许芋跟上:“我第一回 见到大人的时候,便觉得大人的双眼十分温暖明亮。我想到曾经读过的一篇诗经,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大概是如此吧。”
聂徽明眸中带笑,推开小室的门,跨步而入,道:“你想要何赏赐?”
许芋跟进门,在他对面跪坐,认真看着他:“大人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讨赏?不是的,我真的这样想的。”
聂徽明轻笑未语。
“大人,你觉得我长得难看吗?”隔着一张案台,许芋微微前倾,似乎是要他瞧得更清楚些。
他端坐未动,道:“你与丑一字毫无瓜葛。”
“唔,我也觉得自己应该不算丑,可是和别院里的娘子们比起来,我简直黯然失色。”
聂徽明细细看着她。在满园争奇斗艳的花丛中,她不是颜色最艳丽的那一个,不是造型最奇异的那一个,也不是花瓣最妖娆的那一个,可却是最与众不同,一眼便能让人瞧见、记在心底的那一个。
“在我看来,你并不比她们差,也未曾在她们跟前失色。”
“大人一定是在哄我高兴。”她拿过剪子,将花枝上的花朵剪下放在盘中,“我有自知之明,便拿我与秦如苏来说,我比她逊色太多。”
“你方才还说,人与人的喜恶各不相同,或在你眼中便是如此,可在我眼中,你便是好看的。”
许芋嘴角微微翘起,却未答话,似是自语,又似是在与对面的人说:“花朵剪下来,晾干,便能做成香囊。”
“诶!湛露,你怎么在这儿?聂大人今日也来游园赏梅吗?”说话声传进屋里。
聂徽明眼眸微动,朝外问:“湛露,是何人?”
“大人,是郡丞大人。”
“叫郡丞大人进来坐坐吧。”
许芋一顿,立即要收拾花朵退让。
聂徽明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不必动,就在此处。”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拿着剪子继续剪花朵。
门开,郡丞和冷风一同进入,那谄笑声有些刺耳:“下官还以为大人是在与谁一同游园,还在想大人怎么不吩咐下官一声,让下官陪同,好给大人介绍,进来一看,才知不叫下官是对的。”
“被你们拉着喝了几日酒,都喝怕了,哪还敢叫你们?便是特意避开你们的。坐吧。”
郡丞搓搓手,带着一个女子在下首落座,目光在许芋身上扫了好几眼。
聂徽明瞧见,眸色微沉,道:“郡丞身旁的这个女子,先前并未见过。”
郡丞收回目光,笑道:“还是聂大人专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我的确喜欢她,若是回京,我想带她一同,只是有些麻烦,郡丞似乎与那个商人陆承很是相熟,不知可否让他替我想想法子?”
“大人要回京了?”
“这倒是还没有,不过,迟早是要回去的。”
“您看我,为您高兴,险些忘了正事。下官是与那个陆承有些交情,您放心,我今日回去便帮您办……”
“也不必这样着急,一时半刻还回不去。还有一事,劳烦你帮我与郡守知会一声。过些时日,我打算去各地县城看看,刚好也快到春日,各处春耕,我也好去了解了解。”
郡丞一怔:“大人何不早说?我等也好早有准备,安排好诸多事宜,陪大人一同前往,以免大人路上劳顿。”
“主要是去走走,又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你们陪同,不是耽搁你们的正事了?这回我打算就带一个随从一个车夫,还有……”聂徽明垂眸,目光落在许芋的发顶上。
郡丞一顿,立即会意:这哪里是去巡视的?这分明是寻个由头和小情人幽会去的。
他满脸堆笑,当即起身:“下官懂了,下官懂了,下官这就回去跟郡守禀明,大人继续游玩,下官就不打搅了。”
聂徽明未动,只吩咐:“湛露,去送送郡丞大人。”
人已离去,许芋抬眸,悄悄朝门口看一眼,紧绷的心瞬间轻松,继续剪着花朵。至于大人说的什么带她去京城的,大概是为了迷惑郡丞的,她没有放在心上。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这些花够吗?要不要再去剪一些。”
“好。”她轻轻点头,拎着篮子站起,“大人,这里离西北角远吗?我打算送几支花给姐姐。”
“你姐姐在家?”
“不在,但我有姐姐家的钥匙,也刚好让邻居帮我捎话,告诉姐姐我要出门一段时日。”
聂徽明微微颔首。正好,他也想去瞧瞧,那一间屋子到底是何模样。
马车进了西北角,周围投来的目光明显增多了些。这里是平民的聚集地,平时少有马车前来,若是有也是板车之类的,绝不会是这样高大气派的马车。
这样大的马车也进不了巷子,只能停在巷口。
“大人,我去放梅花,大人在车上稍坐片刻吧。”许芋道。
“我与你一同去。”
“那……”许芋犹豫片刻,点点头,“那好吧。”
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巷子里张望的人立即收回目光,自觉往两边退开。
许芋从车里出来,巷子里的人又看过来,有人忍不住跟她打了招呼:“许丫头,你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来家里放点东西。”她寒暄过,抬步往前走。
聂徽明从容跟在她身旁,眼眸微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很小很小的巷子,两个人并排走还算宽松,三个人并排走便拥挤了。
迎面有人拉着板车来,瞧见他们的衣着,靠边停下,不敢直视,聂徽明跟着许芋往前走,越过人,抵达前方的院落。
说是院子,却只围着一圈土围墙,一扇破旧的木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巨响。
“大人就在这里吧,我去放东西,放完就回来。”许芋提着裙子往院子里跑,打开院子侧面的屋子,刚要进门,聂徽明跟上来。
她不敢撵人走,放下梅花,默默等着他在屋里察看。
这是一间土房子,窗子开得小,光线不大好,房中的陈设也破旧稀少,只有一张案,两个柜,还有一张土床。
最要紧的是,它很小,小厅和卧房只有五六步的距离而已,中间几乎没有遮挡,只有半个柜子而已。
聂徽明皱了眉:“你从前来都睡在哪儿?”
许芋不明所以,指指土床:“我和姐姐睡在床上,姐夫睡在厅里。”
“这中间没有隔挡,外面的人岂不是一抬头就能看到里面?”
“会拉帘子的。”许芋指着柜子后头。
聂徽明这才瞧见墙上挂着的帘子,可就这样一个布帘子,灯一点,光透过来,什么都能瞧见。
“你……”他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许芋小心翼翼看着他。
他摆摆手,沉声道:“走吧。”
许芋小心点点头,将门锁锁好,小跑到邻居家门前,敲敲门:“爷爷,今晚我姐姐回来了,你帮我传个话,可以吗?”
邻居家的老爷爷笑眯眯看着她:“行,丫头,你说。”
“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是和我伺候大人一起,下个月放假大概就不回来了,等我从外面回来了再来。”
“行,我记着了,你去吧。”
“多谢!”许芋和人打完招呼,朝聂徽明小跑去,“大人,我们可以回去了。”
聂徽明还在想着那间狭窄的屋子,那个可能透光的布,他皱着眉端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试探:“大人,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不曾。”聂徽明原本打算和她在外面用晚膳的,此刻却有些食不下咽。他将满肚子的话咽回去,朝外吩咐,“湛露,回别院吧。”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微暗,聂徽明将许芋叫进房中:“你同我一起用晚膳。”
他一路上都没说话,眉头也一直皱着,许芋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他,此时才松一口气,跟着他进门。
吃完饭,他脸色好看一些,又开口:“几时睡?”
“啊?”许芋茫然抬头看去。
“若是不着急睡,陪我闲聊一会儿吧。”聂徽明道,却未给她回答的机会,“会下棋吗?”
“六博吗?”
“围棋。”
她摇摇头:“不会。”
“我教你。那边的格架上,第二层,匣子里装的便是棋盘和棋子,你去拿来。”
“是。”
一张棋盘,两盒棋子,聂徽明摆放棋子示意:“看,这样便算是白棋吃掉了黑棋,这样也算,最后占得多的赢。我们试试。”
许芋接过黑棋,小心翼翼往棋盘上放。那棋子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滑溜溜的,啪的一声,几乎是摔落在棋盘上。她有些羞臊,红着脸悄悄望他。
聂徽明的心思却不在棋盘上,甚至几乎没有听见那响声,落下一子,道:“继续。”
许芋偷偷看着他的脸色,谨慎又谨慎,放下棋子终于没有发出声音,小声问:“这样吗?”
“对。”聂徽明落子。
许芋悄悄翘起嘴角,又抿了抿唇压住,全神贯注在棋盘上,她的黑棋第一次围住了白棋,她小声询问:“这样算是吃掉了这颗棋吗?”
“是。”聂徽明陪她练着,一时间房中只能听见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突然,他开口,“你过年在家,也是和你姐姐姐夫挤一个屋子里?”
许芋正专心致志研究着棋局,听见他的话,愣了好一下,道:“不是啊,在家里,姐姐姐夫有他们自己的房间,我也有自己的房间,只是偶尔我会拉姐姐到我的房间里来说话而已。”
聂徽明终于松了口气,昏暗烛光下微皱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轻声道:“好好下棋吧。”
这一回,他终于将心思放在了棋盘上,耐心陪着她将这一局磨完。
许芋数数棋盘上的棋子,笑着道:“这样就算是我赢了,对吗?”
“对,围棋便是这样下的。”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眸上。
“我明白了,大人。”
“天晚了,将棋子收好,去睡吧。”
“不是还要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吗?”许芋将棋子棋盘收好,放回原处,跪坐在他跟前,帮他卸去玉佩和革带。
他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
许芋也跟着站起,为他宽衣。
婢女将水送进来,许芋挽起衣袖,跪坐在床前柔软的地毯上,为他净足。
“大人是误会我和姐夫了吗?姐夫他不是大人想的那样的,我们挤在一个小屋子里,也是迫不得已。我还很小的时候,姐姐和姐夫便在一起了,那时姐夫就待我很好,一直到现在,也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地方。”
聂徽明一直舒展着的眉头到此刻又皱起来:“若是让你这样为……”
话说一半,又止住,许芋疑惑抬眸:“什么?”
“我并无他意,只是你年岁渐大,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总该有所避讳,君子不立于危墙。”
“多谢大人关怀。”
聂徽明看着她的发顶,口张了又张,最终还是闭上:“天不早了,早些回去洗漱休息吧。”
“是。”她为他擦干水,端着盆悄声退下。
月光如银,秦如苏早已躺下,看她进门,抬着头看来:“妹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竟不知道。”
“早上回来的,陪大人出门了一趟,故而我们没有撞见。”
“原来如此,大人待妹妹真好,真是叫人羡慕。”秦如苏已确认他们二人绝对有私情,未像从前一样多说,轻声道,“妹妹忙了一天了,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大人跟前伺候呢。”
许芋悄声躲进被子里。
她有些弄不明白,她是不是真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再和姐姐姐夫挤在一块了?奇章如此担心便罢了,如今就连聂大人也这样说。
她想寻人问问,不知道该问谁,最终还是向聂徽明开了口。
白日,书房里,她研着墨,见聂徽明放下手中书简,端起水杯,她犹豫着开口。
“大人。”
聂徽明看来:“何事?”
她磨着墨小声道:“大人,奴婢是不是真的不该和姐姐姐夫挤在一块了?”
聂徽明未料到她会说起这个,微顿一瞬,心中忽然轻松许多:“我知道,你家中最近十分困难,你也是不得已才和他们挤在一起,更知晓你姐夫不是坏人,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她点点头,心里好受许多:“可是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要租一个好一些的房子,我们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我每旬就回去那么一两日,若为此还要花钱来租一间屋子,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也实在浪费。”
“待我帮你想想。你这旬是不必回去了,待下旬你回家之前,我定帮你想到办法。”
“这如何能行呢?这本不该让大人为我操心。”
“你在我身旁伺候,若是不能让你无后顾之忧,你又有什么心情全心全意侍奉呢?此事便该由我为你来解决,况且此事对我不过小事一桩而已,研墨吧。”
许芋见他又拿起书简,不好再打搅,只能暂且应下。她想,聂大人便是如此宽厚仁德。
一月末的定原还有些冷,车里放了炉子,许芋前一日晚上便收拾好了行李,一早便背着包袱等着上车。
聂徽明将她的包袱接去,和自己的一起放进车中的柜里,伸出手,示意她扶着上车。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打算扶着他的手臂上车。不想,那手一抬,正好握住她的手。
手心中的滚烫,烫得她一抖,她猛然抬头看去,却瞧见那双格外镇定的眼:“上车吧。”
那双手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在她还未来得及害羞的时候,便陡然收回,剩她一个人红着脸坐在车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