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许菽自然也想给小妹许芋寻一门好亲事, 可他也不确认,待孝期过后他还能不能谋得一官半职。
当初那个差事也是父亲带着他东奔西走、四处求人才得来的,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当官不是凭借着才学便能当的。
只是, 眼下日子难过,若不是还有做官这个指望,恐怕两个妹妹都不知该如何熬下去, 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可关于小妹婚事,若早不做打算, 再过两年, 他若是做不了官,是要耽搁小妹一辈子的。
“天要黑了, 先回去再说吧。”
许菽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头,许芸和许芋走在后头, 两人对视一眼,许芋心中轻松许多, 笑着跟上前, 在哥哥身旁说说笑笑。
父亲生前是里正,他们家的房子在村中还算大,房顶盖着片片黑瓦,院子里有一棵槐花树,这个时节已经只剩树枝,可看着, 心里踏实。
许芋在屋子里转一圈,往床上一躺,感慨一声:“还是家里好。”
许菽跟进门,将她的行李放下, 笑道:“你们辛苦了,饭都煮好了,只差两个菜,你们歇歇,我这就去弄。”
许芋伸伸脖子,看着堂屋地上放着的大包小包,罕见地没跟出去,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往姐姐的卧房走。
“姐。”
许芸正在收拾行李,被她吓得一抖,轻瞅她一眼:“做贼呢?”
她抱住姐姐的手臂,伸着脖子又往厨房看一眼,见哥哥正在灶台前忙活,才小声道:“哥哥没有察觉什么吧?”
“你放心,大哥那脾气,要是察觉当场就发作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你去歇着吧,我去给他帮忙。”
“我和姐姐一起去。”
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牵着她往厨房走。
有哥哥姐姐在,从不需要她做什么重活,她只负责做“灶神”,把灶台里的火看着就好。
“大哥,今年家里的地收成怎么样?”许芸挽着袖子,边忙边闲话。
“和往年差不多,当时着急着还债,粮食一收出来就拿去抵债了,家里现在的粮食还是你们寄了钱回来后新买的。”
许芋一下站起:“哥哥把粮食都拿去抵债了,那这几个月哥哥吃的是什么?”
许菽轻松道:“山上那么多草木,还怕没有吃的吗?放心,我不是好生生站在这儿?欠人家钱,心里总是不踏实,人家家里也不富裕,也着急着要吃饭要用钱,当初人家好心帮了我们,我们肯定得一有钱就还上。”
“可是山上能有什么吃的呢?树根树皮?哥。”许芋起身,抬头望着他,才发现他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一双手因为干活变得黢黑粗糙,还生满了冻疮,“哥,你怎么不给我们捎信呢?我可以想办法啊。”
“你还是孩子,你能想什么办法?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该是我想法子解决的,让你出去挣钱,我心里已经很是愧疚了。”
“我可以……”许芋想起聂大人那双笑眼,她要是求大人帮忙,大人一定不会不帮。可是,她看看哥哥,扯了扯嘴角,转头就跑,“我有冻疮药,我去给哥哥拿来。”
许菽立即放下菜篓往外追:“你怎么有冻疮药?你哪儿冻伤了?”
许芋刚将药罐拿出来,脚步一顿,不知如何应对。
“是有些冻伤,在外面干活,哪里有不挨冻的?不过不严重,抹了药也好得差不多了。”厨房里的许芸不紧不慢解释一句。
许菽还是有些担心,引着许芋进厨房,在微暗的火光下仔仔细细看一遍才放下心来:“幸好,看着是不大严重。”
她垂眸,心紧张得快要提到嗓子眼,小声道:“我给哥哥抹药吧。”
“先放着,吃完饭再抹。”许菽又起身去忙活。
很快,两盘菜出锅,一盘子青菜,一盘鸡蛋,烛火微暗,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许菽先给许芋夹了两块鸡蛋,又将盘子往许芸跟前推了推,自己才动筷。
“小妹,你在阿芸那儿都做些什么?”
“在厨房里做做杂活,给客人上上菜什么的,也不累。”她垂着眸,掩盖住眼中的心虚。
许菽点点头,又问:“几时起几时睡?每日吃的是什么?”
“天亮前起,冬天就起得晚些,夏天就起得早些,吃是和家里差不多的,粟饭青菜,偶尔有些荤腥,对了,客人们没吃完的点心,我们有时候也会拿来吃。”许芋嘴上说得顺畅,心中却早已砰砰大跳。
天早黑了,许菽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欣慰点头:“那就好。”
许芋不敢再说话,端着碗,低着头,快速往嘴里扒饭,掩饰心中的慌乱。
她吃撑了,打着嗝将灶台上的药罐拿来:“哥哥抹药吧。”
许菽将厨房收拾好,才拿起药罐,刚一拿起,他就察觉不对:“方才天黑,我这会儿才看清,这药很贵吧?单这瓷瓶看着就不简单。”
许芋心中咯噔一下,立在原地,不敢呼吸。
许芸镇定道:“是,我今年不是升了职?平时能遇到些有钱人,这是旁人赏我的,只不过是人家用了一半后给我的,大哥要是介意,我们明日再去找郎中开些别的药。”
“这药闻着便价值不菲,有的用就好,何必再多花钱。”许菽轻轻在手上抹一层药膏,将药罐还给许芋,“你手上也有冻疮,也抹一些。”
“不用不用,我还……”许芋又顿住,咽了口唾液,赶忙改口,“我还好,我手上的冻疮好得差不多了,药抹多了也不好,哥哥拿去用吧。”
许菽微微点头:“那也好,走吧,都去睡,炭都发好了。”
“反正张平他还没回来,我和芋头睡一个屋吧,还能省些炭。”许芸跟着许芋身后。
许芋如蒙大赦,连忙给她使眼色。
许芸看她一眼,无奈笑着摇头,进了屋,关了门,才小声道:“你这个丫头,这辈子都干不了坏事,人家都还没说什么,你自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说得慌得不得了。”
她羞臊抿抿唇,小声道:“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哥哥的脾气,要是被他知道,我肯定要挨打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打圆场的,赶紧睡吧。”许芸给她铺好床,盖好被子,安心睡去。
她心慌一会儿,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渐渐踏实下来。姐姐确实比她厉害多了,有姐姐在,肯定没问题的。
一早,哥哥姐姐就在外头打扫院子说话,许芋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赶忙起床出门。
许菽许芸一起回头,眼中都带着笑意:“去洗洗吃饭吧,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还热着。”
她不好意思耽搁,快速吃完饭,也跟着收拾屋子。
“今天村头有集市,小妹跟我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吧。”许菽放下扫帚,又朝许芸看,“阿芸,你要一起去吗?”
“我们在城里都买了不少东西了,大概也没什么要买的,你们去吧,我在家里收拾。”
许菽点头,带着许芋往院子外走。
许芋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昨日我跟你说的事,你是如何想的?”
“啊?”许芋茫然抬头。
许菽无奈笑笑:“怎么还是这副孩子般的性子?我是说,关于你的亲事,你是如何想的?”
“哦。”她心里不慌了,却也高兴不起来,小声反问,“哥哥是怎么想的?”
“我是想,我从前读书的时候,结识了些同龄人,他们家中虽然也都不算太富裕,但是读过书,明事理,若是你嫁过去,也不会太委屈。你若是同意,我们就先定下亲事,待孝期一过,便能成婚,你意下如何?”
“哥哥这样着急将我许配出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菽叹息一声,“小妹,我是怕再等两年,到时候你就不好说亲了,亲事只是先定下,真要成亲也是孝期过后,不是着急要赶你走。”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又道:“可是我见都没见过,我、我……我不想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自然是要见的啊,得选一个你能相得中他,他也能相得中你的。你若是同意,我便私下里问问,若是谁有意,便引你们认识,如何?”
“我……”许芋张了张口,还是点头,“好,我听哥哥的。”
她不愿意,可哥哥不会害她。成亲这样的事向来都是家里做主,如今父亲母亲不在,长兄如父,自然是兄长做主。
更何况,即便是她自己能做主,她又能选谁呢?
她的世界里,也就只有哥哥姐姐和姐夫。
许菽心口的大石算是放下了,他担心小妹跟着阿芸久了,便不肯听他的了。
阿芸这个人有些市侩……他并没有责怪阿芸的意思,阿芸辛苦,吃了不少苦头,若是不市侩一些,在这世上,早就被人吃得苦头都不剩了。
可小妹和阿芸是不一样的,小妹心性单纯,最好是嫁给一个性情温和的读书人,往后便读读书、种种地,不要去掺和进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中。
“这件事,先不要跟你姐姐说,她一直想要你高嫁,我知道,她是心疼你,为你好,怕你将来吃苦,可是。”许菽顿了顿,“哥哥跟你说实话,哥哥也不知道孝期过后,哥哥还能不能做官。”
许芋一愣,怔怔望着他。她突然想起聂大人的话,原来就连哥哥也知道自己未必还能做官,只是没有告诉他们而已。
“你姐姐那个人要强,她一心指望着我做官,我也不是不想做,只是世道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又不知从何与她说起,怕断了她的念想。”
“哥哥,我有办法的。”
许菽看向她:“什么?”
许芋咽了口唾液,慌忙垂眼:“我、我是说,我不会跟姐姐说的。哥哥,我看你蓄须了,我在外面听人说,男子成年以后蓄须是规矩,哥哥还是蓄上为好。”
许菽欣慰笑道:“小妹出去这一趟,是长大不少。”
“嗯,是见了很多从前没有见过的。”
“我看你姐姐这回拿回来的钱不少,我算了算,加上开春那一茬粮食收出来,我们的债也就还得七七八八了,到时候你便不要在外面干活了,回来可好?”
“我……”她眼前一闪而过聂大人的笑眼,眼睫忽闪,“我……姐姐说,等开了春,给我弄一个轻松些的活计的。家里即使是还完了债,可过日子也得花钱。我想,要不,我还是再做一年,攒些钱后再回来?”
许菽又是一阵叹息:“也好,那等开春了再说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红枣?栗子?”
许芋轻轻摇头:“我们在城里都买了的,不必再买了。”
“也好,那就逛逛再回去,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大概都忘了家里是什么模样了。”
“不会的,我一直记挂着哥哥和家里。”
许菽笑着摸摸她的头:“那回吧,回去做红枣黍糕,你从前最爱吃的。”
红枣黍糕、糖丝栗子、粔籹蜜饵,姐姐会做各种各样的小食,味道自是不如外头的足,可别有一番风味,小时候,她就守在灶台跟前,姐姐做一个她吃一个,如今却有些心不在焉。
“大哥方才都跟你说了什么?你跟丢了魂儿似的?连好吃的都不吃了?”许芸边在灶台前忙着边笑问。
许芋轻轻摇头:“大哥想我明年开春就不干了,回家待着。”
“家里待着干什么?种地,喝西北风?还不如在外头呢?至少还能混一口饭吃,还能攒下些钱。”
“我也说等先攒些钱再说,哥哥便说那也好,等明年开春再说。”
“这不就行了?他都松了口了,你还有什么可愁的?”
“他……”许芋顿住,她答应了哥哥的,定亲的事不能告诉姐姐。
许芸笑看她一眼:“还在担心自己说漏嘴?”
她摇摇头,扯扯嘴角:“我想尝一口黍糕。”
“尝去。”许芸从锅里夹一个,送到她口边,又提醒,“小心烫。”
她手快,被烫得往后一缩,连忙握住耳垂,笑着道:“是好烫。”
许芸无奈摇头:“喏,把筷子拿着,凉些再吃。”
她接过筷子,举着黍糕在窗边凉一凉,轻轻咬一口,含糊不清道:“加了红枣的黍糕就是好吃些。”
“那肯定了,红枣甜甜的,加进去有味儿。”
“姐姐。”她走近,小声道,“姐姐,我想带一些给聂大人可以吗?他给了我很多赏钱,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
许芸眼眸一转,也小声道:“行啊,咱们和他打好关系,往后就算是不在那儿做事了,万一遇到什么事儿要求人,总也有个门路不是?只是现在拿恐怕到那时就不好吃了,等初七,咱们走之前,我再做一些,你拿去给他。”
“行。”许芋笑着点头。
许菽刚好进门,随口问:“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许芋心慌垂眼,恨不得用黍糕挡住脸。
许芸立即接上:“还能说什么?说她嘴馋,躲在厨房里偷吃。”
“吃吧,也没有外人。”许菽轻笑,“我来跟你们商量,父亲去世,今年家里大概也不会来人,过年我们就弄简单些,以免浪费,你们觉得如何?”
“旁人不来,小芹姐也不来吗?”许芋问。
许芸连忙打断:“那就依照大哥说的,弄简单些,免得浪费。”
许菽像是没听见许芋的话,点头离开。
许芋往外看一眼,向许芸问:“你们都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嘘!”许芸也往外看一眼,见许菽走远了,才小声道,“那范家看父亲去世,我们家中欠债,便变了说法,话里话外都是推拒,显然是不肯你小芹姐再和大哥说亲的。”
“那小芹姐呢?她那么喜欢大哥,她也变心了吗?”
“她倒是好的,我听人说,她还常来接济大哥,只是大哥那性子你也知道,大哥怎么可能收那些东西?大哥宁愿饿着。”
许芋皱紧了眉头:“那现下是如何说的呢?”
“范芹拗着,范家那边也算是松了口,说是只要大哥先出了五千钱的定亲钱,便不给范芹再张罗旁的婚事……”
“五千钱?!寻常人一年也就挣个五千钱,这还不算吃喝拉撒,更何况,如今我们家里还欠着债。”
“那可不是?这五千都还只算定亲的钱,待出了孝,再议亲事,又是一波花费。”
“可是小芹姐今年也要二十了,范家就不怕错过了大哥,寻不到更好的了?”
“他们就是认定大哥仁义,这辈子只要范芹没有另嫁他人,大哥无论如何也会将范芹娶进门。他们便等着,若是这一波咱们家能熬过去,他们就嫁女,若是熬不过,最差也不过将范芹随意嫁个庄稼汉,收些礼钱也不亏。”
许芋长长叹息一声:“原来是这样,只是苦了小芹姐……”
“可不是吗?”
“姐姐,五千钱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多,可对于聂大人来说……姐姐,要不我去求求聂大人,让他借我们些钱,我们再慢慢还。”
“便是你能借到,大哥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大哥怎么会准许你去借钱让他成亲?更别说要是知道这钱的来源。”
许芋缓缓垂眸:“那该怎么办呢?”
许芸想了想,道:“你再在那边干两三个月,到时候拿了钱,我们多分几回让人捎回来。范家应该只是吓吓我们,这几个月还是等得了的。”
许芋重重点头:“好,那就先听姐姐的。”
“幸好是你运气好,遇到那个聂大人,不然咱们家这个账,没个三五年哪里能还得完?”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垂眸,微微弯唇,又想起聂大人含笑的眼眸。
没过两日,姐夫回来,家中更热闹一些,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只准备过年,因在孝期,他们不好出门去走亲戚,便窝在家中玩六博、投壶。
家里来过几个亲戚,还有哥哥的一些好友,许芋知道哥哥的意思,给客人倒完水后,便躲在门后听。
“方才那便是我的小妹,你们也瞧见了,若是有意,便与我说一声,寻个空闲,我引你们见面,要是满意,便定下亲事。只是她尚在孝期,成婚要晚一些了。”
“许兄之妹清尘脱俗……”
许芋没有再听,抱着托盘匆匆钻进厨房。
她不知方才说话的是何人,也并未看清他们的容貌,只是心里有一丝丝难过,却又不知这难过是从何而来,大概,每个女子成婚之前,都会这样吧。
夜里,她将姐姐拽进自己的卧房,小声询问。
“姐姐,你当时和姐夫成亲的时候,开心还是难过?”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许芸笑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跟个傻子似的,只知道你姐夫待我好,事事都顺着我的意,又对父亲孝顺,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嫁过去才知道,过日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柴米油盐,任何一样都能压死人。”
“那……”她为何不觉得高兴呢?她轻声问,“会有人成亲前不高兴吗?”
“当然会有,那嫁的人不合心意不就不高兴了?又或是,舍不得离开家,总归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许芋讷讷点头。
或许吧,她只是舍不得离家而已。
许芸将她按着躺下,仔细给她掖好被子:“别胡思乱想,你成亲还早着呢。快睡吧,明天咱们就要回城里去了,你不早点睡,明天起不来,我可是要将你打起来的。”
房门关上,她静静望着漆黑的夜。
是啊,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别院里了。
在姐姐姐夫家暂住一夜,第二日一早,姐姐特意又查看过篮子里的黍糕,确认无误后,交到她手中,轻声道:“去吧。”
她点点头,背着包袱,挎上篮子,缓缓回到别院。
清晨,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婢女在扫地,许芋不认识,大步往前走,一路回到澄观小筑中。
“许芋?”奇章瞧见她,惊喜迎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下午才来呢?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从家里带了些吃食来,怕放久了坏了,便一早过来了。”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黍糕,“这是我姐姐自己做的红枣黍糕,你拿两个吃吧。”
奇章乐呵呵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真好吃,你姐姐手艺真好。”
“你不嫌弃就好。”许芋顿了顿,又问,“大人呢?在书房里吗?”
“大人昨夜喝了酒,这会儿还在睡着呢,你先歇着去吧,要是大人吩咐……”
“进来!”聂徽明的声音从卧房的窗子传来。
许芋一顿:“大人是叫我吗?”
奇章生生咽下黍糕,快步去问:“大人,您醒了?”
“嗯,叫许芋进来。”聂徽明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来,轻了许多。
奇章微顿,看向院子里的许芋,悄声比手势:“大人叫你。”
许芋愣一瞬,拎着篮子小跑到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悄声跨进。
房中拉着帘子,有些昏暗,聂徽明穿一身寝衣,坐在床前,捏着眉心。
“大人。”许芋小步走去,“大人昨日饮酒了?”
“是喝了些,你要给我按按吗?”
许芋立即将篮子放下,挽挽衣袖,停在他跟前。只是大人坐着,她站着不大好,跪着又够不着,手一时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聂徽明皱着眉头,宿醉未醒的模样,嗓音沙哑低沉:“去床上。”
“是。”许芋脱了鞋,跪坐在他身后,指尖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上回一样,轻轻按压,小声问,“大人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只是这几日一直被他们拉着去参加各种宴会,有些疲惫,便多睡了会儿。”
“是我们说话吵醒大人了吗?”
“原本就要醒的。”聂徽明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你姐姐家离这里不近,你天不亮就起来了吧?”
“昨夜睡得早,故而早上起得早,不打紧的。姐姐在家做了些红枣黍糕,奴婢想给大人拿来,便一早来了。”
聂徽明抬眸看去,瞧见案上放着的篮子:“是那个吗?拿来我尝尝。”
许芋爬下床,将篮子拎来,掀开厚厚的布:“应该还是热的,大人尝尝。”
聂徽明拿起一块,轻轻咬一口。
许芋认真盯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大人,味道如何?”
他抬眸,眼中含笑:“甜。”
许芋垂眼,将篮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小声解释:“里面放了红枣,大概是枣甜的,奴婢继续给大人按头吧。”
“外面天气如何?”
“还不错,日头出来了。”许芋跪坐在他身后,继续轻轻在他的额头上按着。
“那一会儿,你陪我出去走走?”
“是。大人今日不必出去赴宴吗?”
“去了这么多日,总该歇一歇了。”他吃完那一个黍糕,道,“起吧。”
许芋穿好鞋,将窗边的帘子拉开。
日光照进来,奇章在外头问:“大人,是要热水洗漱吗?”
“是,送些热水来。”奇章拎着热水进来,倒进盆里,便要去拿手巾,这几日婢女们休假,都是他在近身伺候。
“让许芋来。”聂徽明突然开口。
奇章一顿。
许芋也微愣,上前几步,轻轻接下他手中的手巾,小声道:“我来吧。”
他盯着织纹地毯,眼眸转动好几圈,试探道:“那小的先下去准备早膳?”
聂徽明接过许芋递来的热手巾,仔细净面,道:“去吧。”
许芋已习惯在这里如此服侍,镇定服侍聂徽明洗漱,又去拿衣裳,服侍他穿上,为他戴好革带,扣上玉佩。
“去将你那黍糕拿来。”聂徽明吩咐一声,先一步在案前跪坐。
许芋拿来黍糕,坐在他对面。
他拿一块,咬一口,闲话道:“过年回家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打扫屋子,在家里玩。”
奇章敲了敲门,将早膳送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一圈,轻声呈上饭菜。
“用过早饭了吗?”聂徽明问。
“吃过了,姐姐姐夫要早起去做事,奴婢跟他们一同吃的,吃了才过来。”
“吃的什么?不如再与我一起用一些?”聂徽明朝奇章吩咐,“再添一副碗筷来。”
奇章低垂着眼,小声应下,又取一副碗筷来,抬手要为聂徽明布菜。
“不必。”聂徽明打断,“你退下吧。”
奇章皱了皱眉,躬身退出,贴在门外偷听。
“饭吃不下了,尝尝这菜。”聂徽明往她碗中夹一块点心,“这是用蜂糖做的点心,甜丝丝的,你大概会喜欢。”
“多谢大人。”她顶着他的目光,轻轻咬一口。
“如何?”
“是很甜,奴婢很喜欢。”
聂徽明收回目光:“那多吃些,这些菜也都尝尝,若是有合胃口的,告诉我,我往后吩咐他们多做。”
她心口微动,不知如何作答,只轻轻咀嚼着食物。
聂徽明也未再说,安静用罢早膳,整理好冠帽,抬步往外去。
门外的奇章一惊,连忙推开,规矩站好:“大人是要出门吗?小的去套车。”
“不必,你歇着吧,让湛露随行。”聂徽明越过他,大步朝门外走。
许芋也越过他,冲他微微点头,紧跟上聂徽明的步伐,爬上马车。
湛露往车中放一只炭火炉子,便坐去车外,与车夫并排,驱使马车。
车缓缓前行,车中渐渐暖和,许芋也随之放松。
聂徽明瞧见,继续闲话:“你哥哥可好?”
许芋轻轻摇头:“哥哥瘦了很多,婚事大概也说不成了。”
“有什么想要我帮忙的吗?”
许芋又摇头:“大人能帮得了奴婢一时,帮不了奴婢一世。”
聂徽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裙摆:“哥哥他自己也清楚那个官位大概不属于他了,他希望我能早些定下亲事。过年时,他的几个好友来拜访,他与他们说了此事,大概就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了。”
聂徽明眉头微紧:“你应下了?”
“还没到那一步,哥哥答应我,要让我和他们先见过再定。”
聂徽明皱起的眉头轻轻松开,又问:“你愿意吗?”
她指尖扣着座下软垫,小声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总是要成亲的,早些定下也无妨,哥哥给我介绍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好。”
聂徽明收回目光,笑道:“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回家相看了?我过几日要去各县城走走,还想着带你一同去。”
“也没那样快,不会耽搁做事的。”
“那你便同我一起去?”
“好。要去多久?”
“大概一两个月吧。”
“那我得提前跟姐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聂徽明扬唇:“这是自然。”
许芋偷偷瞥见他的笑意,不明所以,也未多话,又问:“大人现下是要去何处?”
“听闻梅花开了,出去赏梅。”
“真的啊?”许芋心情瞬间明媚,“别院里也有些梅花,但只能偶尔路过,没法赏看,更别说是折了。大人是要去何处赏梅?可以折吗?”
聂徽明心情也不错:“前两日听旁人说的,一处专门赏梅的园子,你若是想折,到时说一声便是。”
“那太好了,可以折几支给姐姐送去。”
“刚好也可以与他们说说你要随我出行的事。”
“对!”许芋高兴点头,“大人您真聪明。”
聂徽明轻笑,又问:“你穿这个冷不冷?一会儿赏梅是要在室外,可没有炉子。”
许芋身上的衣裳都是别院里发的,料子还不错,也挺厚实,但还是有些冷,所以她在里头又穿了自己的旧衣裳。
她笑着翻开衣袖给他看:“不冷,我穿了好几件呢。”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洗得已经有些泛白的棉衣上,眼眸轻动,朝外吩咐:“湛露,去买一个手暖和手炉回来。”
许芋微微蹙眉:“年还没过完,铺子都没开几个,去哪里买?”
“我有你给的手暖,你却没有可以暖手的,我自该给你准备。放心吧,他准有法子的。”
许芋这才瞧见他手上那只毛绒绒的手暖,惊奇道:“大人是从何处变出来的?出门时也未瞧见大人带着啊?”
聂徽明抬抬袖子:“放在衣袖里。这几日出门赴宴,我都带着,没有取出来。”
许芋微愣,面颊微烫:“奴婢的针线做得粗糙,大人这样戴出去,恐怕会被人笑话的。”
“是吗?”聂徽明举起手暖看看,“我倒是听他们说,这只手暖做得不错,瞧着便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