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几日回不来?
柳絮心跳微乱, 勉力才控制好神色,若无其事般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好, 我知道了。”
齐昀摸了摸她的头,一双眼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缱绻温柔, “等我忙完这阵子, 用不了多久, 我们便能成亲了。”
他的眼睛像是深邃的海,柳絮缓缓垂下了眼睫, 低声说了个“好”。
齐昀细细望着柳絮柔静温顺的模样, 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是缠绵,像是细密的春雨, 要将柳絮缠绕网罗住。
过了许久, 他才依依不舍松开了柳絮,注视着她, 嘱咐道:“这期间如果有人下拜贴, 不必理会。”
“好。”
“夜里早些歇息, 明日抽空可以多练练字, 成婚的请柬我们一起写。”
“……好。”
“回去吧。”
这次告别,与往常齐昀因公务离开时似乎别无二致,可如故的平静下,却又多了些说不清的暗流涌动。
柳絮张唇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掀开车帘下马车的时候, 她回头又瞧了齐昀一眼,而后就转身走了。
齐昀静静目送着。
她踏上灯笼暖黄的游廊,身影被旁侧花木的阴影遮掩的忽隐忽现, 越走越远。
不知为何,齐昀这次隐隐期待柳絮会回一次头,跟他挥挥手,露出柔和的笑。然而一直到她转过游廊拐角,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都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长廊,他莫名种心脏发空的感觉。
察觉到自己患得患失的可笑情绪,齐昀凝了神色,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可坐在马车内,他却不由望着一豆烛火,渐渐飘远了思绪。
齐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一个女子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清醒的知道,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曾经最看不上的人。理智无数次让他及时抽身,可内心却像赌徒一般,让他选择沉溺。
齐昀知道自己对柳絮是有情的,可具体有多少,却并不太明了。
或许更多是一种狩猎心理,想要把柳絮真真正正握在掌心里,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人近在咫尺,心却难以触摸。
一阵风吹来,灯火阑珊的街道旁杏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入车窗,如粉雪落在了齐昀肩头。
齐昀回过神来,将柔嫩的杏花瓣拈下,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此番只是离开几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絮娘。
她亲口说了成亲,文籍又妥妥帖帖地收在他这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的。
待他回来,婚期便能定下了,到时他将和柳絮名正言顺在一起,做真正的夫妻。就像当初她认错了人,温柔依赖地唤他“夫君”、“道宁”,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愿意同生共死的那样。
谎言可成真,赝品也能取代真迹。
齐昀有信心取代她心那段青梅竹马的记忆,做她的新丈夫。
……
回到别院后,柳絮并未展露出半分端倪。
她担心齐昀是在试探她,说不定哪一刻便会突然折返回来,左思右想之下,于当晚深夜内间的小窗边,穿着单衣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
北方早春的夜寒凉透骨,第二日一早她便发起了低热,浑身酸痛。
穗儿慌忙请了齐三来。诊过脉后只道是略感风寒,尚不算严重,好生歇息保暖,喝几帖药便好。
齐三走后不久,丫鬟便将煎好的汤药端了上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汤匙慢慢搅着那黑糊糊的汤汁,抬起眼望向穗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穗儿很有眼力见儿,见状便主动开口,“夫人,您可是还有哪里不适?还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柳絮抿了抿苍白的唇,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汤匙轻轻搁下,因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别扭的神情,声音也很小,“我就是想问问,他今晚……能回来么?我实在有些难受……”
穗儿顿时了然。若是寻常时日,夫人病中脆弱之时想见主子,她定然欢天喜地去报信了,主子也定会搁下手中的事尽快赶回来。
可偏偏这几日不行,主子交代过,他至少三日不在。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答:“夫人,爷这两日实在忙得厉害,恐怕……”
按照柳絮对齐昀的了解,他若是得了她生病的消息,是会抽空回来一趟的。
如今穗儿能这般笃定他回不来,说明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手脚。
柳絮心下一定,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他安心忙便是了。”
穗儿见她神色黯然,忙又安慰道:“夫人莫要多想,爷只是这两日实在太忙抽不开身,想必过两日便能回来看您了。”
柳絮点点头,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苦。
从复明以来,她头一次有了近乎高兴的情绪。
第二日清早,柳絮觉着身上的热度已退了,只是鼻塞头疼,仍旧有些昏沉。
时不待人,她拿不准齐昀究竟是三四日还是几日归,便顾不得身体不适,早早起身梳洗妥当,对穗儿说实在闷得慌,想去外头转转透一透气。
院里的丫鬟们自然不肯,七嘴八舌地劝她病体未愈,万不可出门再吹了风。
柳絮心中焦急,面上作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低声说了一句,“我病了,他不回来便也罢了……可连出去散一散心,都不可以了么?”
穗儿闻言,哪里还敢怠慢,忙遣了元棋火速往国公府去请示。可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元棋便匆匆折了回来,对穗儿轻轻摇了摇头。
他赶去国公府,连主子的面都没能见上。
可柳絮眼见着更伤神了,穗儿于心不忍,可元棋不敢私自做主,便又去寻了恰在京中的齐大齐三等人商议。
几人琢磨了一番,都觉得爷此番临走时并未吩咐过不许夫人出府,只交代要好生保护伺候。
况且这婚期眼看便要定下了,夫人断没有道理再像先前那般想着离开。
在所有人眼中,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放着堂堂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要,抛弃泼天的荣华富贵,偏要回去过那穷苦日子呢?
一番商议之后,几人便定了主意,多派几个人紧紧跟着,天子脚下,柳絮又是个弱女子,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日晌午用过饭,柳絮便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身旁穗儿与坠儿寸步不离地随侍着,另有四个护卫紧跟在后。
春日和暖,京城街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新绿,如烟似雾地垂下来,杏花也开了些,粉白的花瓣星星点点缀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人肩头。
马车行至繁华的主街,柳絮随意进了几个铺子转悠,与往常的朴素不同,买了些珠钗首饰,甚至给齐昀挑了一只束发用的玉冠,连穗儿坠儿两个丫鬟也各得了珠花作赏。
两个丫鬟喜出望外,连声谢恩,觉得夫人出来转转也好,现在心情显然变得不错。
一直逛到夕阳西斜,柳絮说走得口渴腿乏,不动声色引导着众人进了云来茶庄。
她拣了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茶与几碟点心,可身旁守着的人实在太多,她一面慢慢啜着茶,一面在心中转着念头,一时也寻不着递消息的法子。
正焦灼间,一个小二端着托盘匆匆跑过,冷不防被人撞了个踉跄,手中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了柳絮一裙,连鞋面也湿了一片。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爬起来连连作揖赔罪,掌柜的也赶忙过来点头哈腰赔礼,说这顿茶钱万万不敢收了,又殷勤地请柳絮上二楼雅间去略作清理。
穗儿与坠儿对视了一眼,觉着有些凑巧,可转念一想,京中但凡上些档次的茶楼酒肆都备着雅间供贵人歇息整理,这很寻常。
柳絮点头应了,二人便紧跟着她上了二楼。
掌柜的引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尽头一扇雕花隔扇门前,推开门,里头备好了清水与干净布巾。
穗儿正要跟进去伺候,柳絮摆了摆手婉拒。
这么久以来,柳絮更衣沐浴几乎从不叫人在跟前,因此两个丫鬟没有怀疑,想着在门口守着应当也无碍。
只是为防万一,她们还是先进去将雅间各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连柜子都打开瞧了瞧,确定里头空无一人,这才放心退出来,将门关好,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门外。
柳絮进得门来,一面用布巾随意擦拭裙上茶渍,一面飞快扫视着这间雅间,想着推开窗户看看外头有没有可供攀踩之处。
正思忖间,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回过头去,墙边穗儿打开过的高柜,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了。
柜子的后板是一道窄矮的暗门,连通着隔壁雅间,云英弯着腰从里头轻手轻脚地钻了出来。
柳絮又惊又喜,云英已三两步走到她跟前,望了一眼门外,凑近她耳语道:“有机会跑?”
时间紧迫,柳絮也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将齐昀这几日都不会归府的事匆匆说了,又问云英,“可有法子弄到新的文籍?”
云英皱了眉,低声道:“办这东西不难,只是时间实在太紧了,假文籍与路引起码须得四五日光景,还要打点官印,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了。”
柳絮本就病着,闻言脸色愈发白了,只觉一阵凉意从心底直漫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冷。
云英见她这般模样,握紧她的手道:“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法子,我将你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等离了京城地界,咱们再另想法子办假文籍。”
“只是要委屈你,要在箱子里闷上许久。”
柳絮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怕闷。”
门外穗儿恰在此时出声,隔着门扇问道:“夫人,可还妥当?要不要奴婢进来帮忙?”
柳絮心里一紧,忙扬声道,“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她与云英约定了碰面的时辰与地点,云英从暗门悄然回了隔壁雅间。
柳絮将柜门关好,又拿起布巾在裙上随意擦拭了几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定瞧不出破绽后推门走了出去。
穗儿见她面色如常,试探着问了句:“夫人怎么在里面待了这般久?可是茶水不好清理?”
柳絮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方才风寒又有些犯了,头晕得厉害,瞧着里头有张榻便略坐了一会儿。”
穗儿与坠儿见她神色确实疲惫虚弱,加之逛了许久,想来是当真累了,便也再未起疑,跟着她下楼去了。
另一厢,荣国公府。
春蒐那日齐昀当众求娶,长公主与荣国公虽勃然大怒,然当今圣上明面上虽也斥责了他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十分明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下了这等事,便不该弃人于不顾。
再加上张家要认柳絮为干女儿,因此夫妻二人只能不情不愿默认了。
那日齐昀挨的那顿马鞭,太和长公主的确是动了真气,可那怒气倒有大半是做给疑心病重的皇帝看的。
此番齐昀回到国公府,等候他的还有一顿家法。他不顾父母多年筹谋,忤逆母意,执意要娶一个嫁过人的乡野女子,还胆大包天地当着圣上的面将此事钉死,再无从更改。
虽说与张家达成联盟,也算是将功折罪,可这家法却不能省,须得用来以儆效尤,否则日后族中那些公子小姐们个个有样学样,偌大的家族岂非要乱了套?像他们这等高门,婚姻从来都是维系门楣的筹码,哪里是能由着性子胡乱来的。
齐昀被罚了三十军棍。行家法之前,太和长公主在上首端然稳坐,优雅华贵的面容上神色平静,仿佛当真已认下了这桩婚事。
荣国公却是怒不可遏,斥责了他许久,言辞之间难免夹枪带棒,说了些柳絮“不配”、“卑贱”之类的锥心之言,甚至话赶话地撂出一句,“不如直接将那女子料理了干净。”
齐昀当场便与父亲翻了脸,冷笑着将手中攥着的那些把柄撂了出来,警告暴怒的父亲,若敢再多说柳絮一个字,或是动她一根手指,他绝不介意将他们苦心布置多年的一切尽数毁了,谁也别想好过。
太和长公主冷眼看着这父子二人针锋相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家法时,是荣国公亲自动的手。他胸中积怒已深,下手时丝毫不留半分情面,三十军棍结结实实地落下去,打得齐昀后背衣衫碎裂,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血痕足有指头宽,淋漓的鲜血几乎将整片后背的衣衫都洇透了。齐昀脸色惨白如雪,却一声痛哼都没有。
原本挨完这顿打,此事便算了结。可齐昀只怕婚事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当场提出要于下月末之前尽快完婚。
这又将荣国公气得浑身发颤,厉声斥他不知规矩礼法,简直荒唐透顶,于是又被罚去跪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思过,任何人不得送饭,只每日固定时辰有人来送一碗水。
齐昀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禁闭。他早都习惯了,哪怕浑身是伤,也坚决不说句软话,面不改色撩袍跪在祖宗牌位前,气得荣国公拂袖摔门而去。
罚跪第二日。
祠堂里光线昏暗,阴冷气息从青砖缝隙渗上来,空气里浮动着陈木和香火的味道。
齐昀身着白衫,墨发松松束着,脸色在暗淡的光线里愈发惨白,唇瓣干涸,后背的伤已由齐三简单处理包扎过了,只是仍旧有血丝不断地从层层白布下渗出来,将雪白的衣衫洇出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并没有好好跪着,只随意地席坐在蒲团上,望着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牌位发呆。
旁边一扇小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扒开一小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鬼鬼祟祟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唤他“兄长”。
少年望见齐昀这副病容倦态,和过去鲜衣怒马、潇洒落拓的模样完全不同,满眼都是不解,忍不住问道:“兄长,你究竟为何非要娶那女子?为了她受这般重的家法,我光看着都觉得疼。”
他顿了顿,又小声追问了一句,“你不会后悔么?”
荣国公府的家法定下数百年,真正领受过的人,拢共也不过三四人而已。齐昀只是为了个并不出挑的女人,这又是何苦来哉?
窗外天光正好,一束明净的春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其他窗纸上倒映着外头随风轻摇的杏花枝影。
齐昀半张脸落在暖融融的光里,沉默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少年愈发困惑了:“你也不知?”
齐昀换了个姿势坐,语气懒散又认真:“嗯,可我并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后悔。”
少年倚在窗外,隔着窗口望着这位素来桀骜冷情的兄长,半晌也未能想通。
他默默想,大哥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第三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祠堂灰瓦的屋檐,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室内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陈年的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气味被潮气一蒸,愈发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齐昀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已渗出了血珠,又凝结成褐色的疤。
受了家法重伤未愈,又跪了阴寒的祠堂,三日粒米未进,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
齐昀发了高热,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素日凌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眸光失焦涣散。
神思浑浑噩噩之间,他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只有柳絮。他心心念念着,要快些回去见她,要告诉她下个月便能成亲的好消息,然后一起挑选嫁衣,帮她额外准备嫁妆,到时候连带着聘礼,所有的都是她的私产。他一定会让柳絮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给他,迟早把宋阭忘得干干净净。
昏蒙时,沉重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束暗淡的雨光洒进来,齐昀恍惚地转过脸去,于朦胧的雨色之中望见了自己的母亲。
太和长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款步站定在祠堂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精致华贵的面容上辨不出分毫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当真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痴情种来。”
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齐昀的回答,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优雅冷矜模样,淡淡开口道:“滚回去罢,在这里跪着,也是碍你列祖列宗的眼。”
齐昀愣了一愣,万没料到惩罚会提前结束。
他手撑着供桌,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着急回别院去见柳絮。
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
另一边。
柳絮与云英约定的碰面之处是一家成衣坊,不同的地点才不易惹人起疑。
头天夜里,柳絮趁着丫鬟们熟睡,悄悄起身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找出来,从里面翻找到旧荷包。
打开后,里头是两年前她用剩的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把荷包收在被褥底下,翌日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后,趁着无人时贴身藏好。
用过早饭,柳絮提出要出去转转。
有了上回平安无事的先例,穗儿与坠儿这回便放心了许多,并未多加阻拦。
出门的时候,柳絮回首看向雅致的屋子,与齐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同流星一般在脑海划过。
视线最后落在了不久前还在练字的桌上,她仿佛看到了齐昀耐心教她写字、给她讲解释义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柳絮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她先随意逛了几家铺子,又挑了家茶楼坐下听了一折子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说想去附近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糖瓜蜜饯。
外头正下着雨,街面虽铺得平整,却也必不可免地积了些泥水。
柳絮出茶楼时,脚下故意一绊,穗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可身子倾斜之间,裙摆仍旧被泥水溅污了好大一片,脚下的绣鞋也踩进了水洼里,彻底湿透了。
此处离府有不短的路程,马车中并未备着干净的替换衣裳,柳絮便自然而然提议,“鞋子湿着好难受,我想就近寻一家成衣坊,先随意买一身换上。”
跟随的下人和护卫们不疑有他。
到了云英打点好的成衣坊,女掌柜的目光在柳絮面上多停留了一下。
柳絮若无其事拂了拂裙上的水渍,轻声道:“雨天路滑,不慎弄脏了鞋袜衣裳,烦请掌柜的随便替我寻一套合身的罢,颜色浅些便好。”
女掌柜立时便听出了门道,手脚麻利地给柳絮量了尺寸,从柜子里取出身料子极好的天青色衣裙来,又说同套的绣鞋在库房,这就去取。
过了片刻,掌柜的捧出一双绣鞋来,绣纹精致,鞋头还嵌着圆润的珍珠。
掌柜的亲自引着她们到了更衣隔间的位置,柳絮道过谢,便带着穗儿二人走了过去。
丫鬟们照旧按着素日的规矩,只守在隔间门外。
柳絮进了狭窄的更衣隔间,环顾打量。
高处有一扇方窗,底下的圆凳上已备好了一身灰色的男子窄袖短打、一双长靴、束发用的布条,还有一顶斗笠。
柳絮飞快将衣裳换了,把满头青丝束起,戴好斗笠。
她把衣摆挽起系了个结方便行动,踩上凳子,双手攀住窗沿,费力将自己撑了上去。
窗户那头是一条人迹稀少的窄巷,只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离地面颇有几分高度。
她闭了闭眼,一横心便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擦过粗糙的墙壁,火辣辣地疼,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恰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穗儿的询问声,柳絮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捂着心口,平静回应:“马上便好了,就差鞋袜。”
话音刚落,她立刻压低斗笠,拔腿便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转过一处弯后,在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坊巷中飞快地穿梭着。
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斗笠上,在眼前织成另一片迷蒙的雨帘。
脚下的路又湿又滑,柳絮跑得气喘吁吁,其间还重重摔了一跤,疼得她冒了眼泪,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奔入一处偏僻破败、污水横流的陋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斑驳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发软的手,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用约定的暗号轻轻叩了几下,不一会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云英一把将她拉进门去,飞快地向门外左右望了望,确定并无可疑之人尾随,才紧紧关上了门。
柳絮直到被按在凳子上坐下,摘下斗笠,灌下一杯热茶后,那种顺利逃脱的激动与后怕才迟来地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涩发热,泪水控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大颗大颗从腮边滚落。
这种快要自由的感觉,像是被线桎梏的风筝乍然断了线,毫无方向高飞。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又是快活,又是紧张,又是对前路无尽的向往与担忧。
云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发哽,“没事了,都过去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柳絮伏在她肩头,哽咽着说:“一定会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被她欺骗的穗儿坠儿她们,怕她们会因此受罚。
柳絮是个和善心软的人,没有“宁负天下人”的自我,从未撒过这样大、可能会连累到别人的谎话。
可她哪里晓得,这世道别说平民百姓,有多少正人君子照样为追名逐利,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撒出漫天大谎来。
她这一颗柔软的心,被愧疚撕扯地难受。
柳絮痛苦地想,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稍稍平复下来后,云英从里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柳絮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赫然是两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文籍与路引,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惊讶抬起头,“不是说来不及办么?”
云英感慨笑道:“我也以为来不及,谁知老天也帮着你,今儿一早竟办妥了。我猜着大约也是瞧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逃犯强盗,便顺顺当当给办下来了。”
如此想来倒也合情理。如今这路引,许多州府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在客栈等处有衙役按例稽查。来往行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便暴露身份的时候,便会寻门路办些假文籍路引方便走动,这并不稀奇。
柳絮两页纸贴身放好,起身对着云英千恩万谢。
云英摆了摆手,利落地起身翻出两套干爽的男子衣裳,道,“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只怕齐昀的人很快就会挨坊挨巷地搜查找人,咱们须得快些走。”
为保险起见,柳絮决定还是先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文籍路引暂且收好,待到别的城再用也不迟。
二人换了衣裳,冒着绵绵细雨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到了云英存货的仓房。
柳絮趁着云英把人支走,四下无人注意,爬进了一只红漆木货箱里。
箱中堆满了卷好的各色布料还有珠宝,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最底下,将那层层叠叠的绸缎盖在身上,屏住了呼吸。
很快便有工人来搬货箱,一上手便“咦”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这只箱子怎么比别的重上许多。
云英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里头装的是顶贵的布料和珠宝,自然重些”,那工人说了句“原来如此”,和别人一起小心翼翼将箱子抬上了马车。
柳絮蜷缩在狭窄漆黑的箱子里,层层布帛压在身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她便憋得脸颊通红。
她一动也不敢动,少顷身下一阵晃动,马车终于动了,走了不知多久,又缓缓停下。
隔着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城门卫兵的询问声,随即便是走动的靴声,有人登上了马车,挨个开箱检查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柳絮藏身的箱子旁。
柳絮心如擂鼓,汗水顺着眉骨滴落在眼皮上,流到眼睛里,有些发疼。她不敢动,紧紧捂住了口鼻。
箱盖被人掀开,她心惊肉跳地闭上眼睛,那人似乎拿起上头的珠宝看了一眼,还有下翻的意思。
就在柳絮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呵,真有钱”的嘀咕,随即盖子被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放行的号令声模糊传来,马车终于重新开始向前。
柳絮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马车出了城门走出去一段路,她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悄悄掀开箱盖,口鼻凑过去缝隙透了口气。
马车走出去很远,直到巍峨的京城在雨中变得朦胧,才终于停下。
箱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云英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柳絮从箱中扶了出来。
柳絮扶着云英的手臂跳下马车,因蜷缩了太久,又太过紧张,双腿此刻又麻又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好在被云英牢牢扶住了。
“别怕,已经出来了。”她把手放在柳絮仍然紧绷的肩膀上,由衷感慨,“絮娘,你总算摆脱他们了。”
柳絮也长舒一口气,回过身遥遥望向远处影影绰绰如巨兽的城郭。
两年前的春雨天,她盲着一双眼错认齐昀为夫,被他无耻地欺骗,从此落入谎言编织的泥潭,挣扎不得。
今日又是一个春雨天,她耳清目明,得挚友相助,终于挣脱了富贵笼冢,将不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重归自在。
春雨笼罩天地,阴云之中忽而穿出几道金芒,雨水折射出剔透的色彩。
柳絮站在光下,伸手遮了遮眼睛,忽就想起了去年在船上时,齐昀给她讲过的一首词。
许是她记性好,也许是这词的含义太过深刻,至今她仍清晰记得其中几句——“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入伞,柳絮眼角变得湿润。
她脑海里交错浮现出齐昀和宋阭的脸,那些愉快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漫过,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春雨会将一切不堪都洗刷掉,还天地一个干净本真。
柳絮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水痕,眼里终于浮起真切而松快的笑意。
云英看到她高兴,也跟着笑了,“我们走吧?”
柳絮朝云英点了点头,眺望着远处的京城,内心默道了句“再也不见”,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春天的路,在雨中渐行渐远。
此后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