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出了城门, 一切都很顺利。
正是早春天气,远山近林柳舒花发,桃李争妍, 一片生机勃勃的烂漫春色。
柳絮走着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齐昀说七月还想吃长寿面。但今年她还得回苏州去, 是没机会了, 不如明年再回来一趟, 就当补给他的。
可下一瞬,恍然反应过来, 他已经死了。
柳絮叹了一声, 满腹复杂愁绪,低头继续往西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 行至一处山角, 林内鸟鸣清脆,清风徐来, 忽然听得几声悠悠荡荡的寺庙钟声。
柳絮仰头一望, 才发觉竟走到了与齐昀同来过的玉珑庵山下。
就这样又想起了和齐昀点点滴滴。
从相识后, 除了她在大漠的两年, 他似乎都一直跟在她身后。
柳絮后知后觉,除了最初欺瞒戏弄她,齐昀也为她做了不少事。
恩恩怨怨,究竟如何分明?
寺庙钟声还在耳边轻荡,周围一切声音仿佛突然放大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草木摇曳的沙沙声,连风声也在轰响。
柳絮一阵头晕目眩, 扶住了旁边的一颗柳树。
此时此刻,浑浑噩噩了许久的神志、飘荡的灵魂,终于被钟声拉了回来。
闭了闭眼,她走进林间一片空地,将祭拜之物一一取出。
先点了香烛插在土中,又点着了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柳絮安静的面容。
她原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到底只化作一句,
“多谢你,但愿来世你能投个好人家,遇个心意相通的爱人。”
正烧到一半,放在身旁的包袱被一只大松鼠拱了开来。
柳絮连忙用手去护,包袱里齐昀那件旧衣已掉出一半。
她起身去收拾,提起衣衫抖落沾上的泥土,衣中忽然掉下一物。
俯身拾起来瞧,是一枚青色荷包。
布料陈旧,沾满干涸的血迹。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她逃跑时给云英的那个。
没想到,这东西竟一直被齐昀贴身收着。
那上面的血迹……
柳絮攥紧了荷包,胸中如垒块,堵得她喘不上气。
一阵风吹过,将纸钱灰烬扬起,几点灰黑落在她肩头,又随风扑进她眼睛里。
她眼睛开始发痛发涩,涌上来一股浓烈的热意,伸手去揉,手背忽然沾到一片湿润。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莹亮的水光。
这滴泪好像冲开了洪流的闸门,痛楚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擦去旧的,新的又生,无穷无尽地往下落。
她把眼角擦的红通通一片,泪水落着落着,肩膀渐渐颤抖起来,终于忍不住蹲在纸钱灰堆前,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林间鸟鹊惊飞,未烧尽的纸钱被风卷起,如灰蝶般飘扬而去。
柳絮只要一想到齐昀死了,不知为何就剜心一般的痛,哭得肩头一颤一颤,泪水从指缝溢出。
正哭得头昏脑胀,思绪朦沉,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
柳絮含着满眼泪水回过头,透过朦胧的水光,模模糊糊看清了来人,杏眼微微睁圆了。
绿树成荫,春光灿烂,一身白袍的青年站在野花嫩草间,凤目明湛,笑得肆意风流。
“这位小娘子,是在为亡夫烧纸么?可有兴趣再找一个?”
“鄙人家财万贯,容貌更是万中无一的俊朗,小娘子可要考——”
话未说完,哭得满脸泪痕的柳絮已倏然站起身,一头扑进他怀里。
齐昀笑意和缓,合臂温柔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柔声哄道:“好啦,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么。”
“你又骗我。”柳絮埋在他怀里,声音含糊,将他前襟哭湿了一大片。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
“为何要假死?”
“你不是不愿意原谅我,也不想留在京城么?我便舍弃一切,以新身份追随你而来喽。”
柳絮仍抽泣个不停,齐昀手忙脚乱替她擦泪,低声下气哄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渐渐止了哭,退出他的怀抱。
齐昀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小心翼翼问道:“我方才说的,你……”
柳絮没说话,只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齐昀见她如此,顿时慌了神,正欲再上前赔罪解释,却听她背对着自己,小声说道:
“我考虑一下吧。”
齐昀眼睛一亮,三两步绕到她面前,俯身和她对视,急切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柳絮将包袱往他怀里一推,别开眼,咬了咬唇瓣,轻声道:“我说,考虑考虑。”
说罢逃也似的转身就走。
齐昀怔怔的,直到远处传来她清柔悦耳的催促。
“怎么还不来?”
他恍然回神,满面春风地小跑追了上去,“这就来!”
春风,春暖,春日,春长,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他与絮娘,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无数个昼夜晨昏。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