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齐昀向赵氏问了安, 拣了张椅子在柳絮身侧坐下,偏过脸望向她,语气再自然不过:“赵伯母与我家乃是世交, 留卿兄也是我多年好友。你昨夜因缘巧合救下留卿,伯父伯母又这般喜欢你,可见是天赐的缘分, 认下这门亲, 正好亲上加亲。”
他顿了顿, 望着她微怔的脸,浅笑道, “絮娘, 你说呢?”
这一通话下来,柳絮即便再愚钝, 也明白过来了。
从雁礼, 到他离开前那句云里雾里的“记得要有善心”,再到元棋提议出去透气, 又非靠近树下去看, 都齐昀安排好的, 目的是给她抬一个体面的身份, 好减少成亲的阻碍。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能为这一桩婚事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欺她、辱她,却又护她、怜她,究竟何处是真情,又何处是假意?
柳絮心中滋味难言, 唇瓣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少许,她暗暗告诫自己, 齐昀先前恶劣欺骗了她多少,那样刻骨的伤害不是这些事就能抵消的。更何况,这样的生活本非她所愿所求,纵使千般富贵、万般荣华,又与她何干呢?
柳絮很清楚,不是她亲手挣来的,便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她所求从来不过只是日子安稳过,活得有自尊。
她是一定要走的,要离齐昀和宋阭都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
因此她不能认下这门亲,因为牵扯越多,她越难离开。
可现下再继续拒绝下去,齐昀会怀疑她的,只能先寻个由头,暂且拖延一二。
心思百转不过刹那,柳絮垂下眼,面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轻声道:“夫人这般厚爱,实在是我的福气,只是……我想先给故去的父母烧些纸钱,在坟前将这事说与他们听一听。夫人觉得,这样可好?”
本朝最重孝道,她这番话说得再合规矩不过。
赵氏果然满意颔首,笑道:“好孩子,这是应当的。”
她拉着柳絮的手喝了一盏茶,闲谈间表示等待过两日回了京城,便挑个好日子,将认亲的事正式定下来,片刻后携张留卿告辞离去。
齐昀并未察觉柳絮的异常,只当她方才的推拒不过是突然面对这等阵仗,一时紧张罢了。
他温声安慰了两句,“你不必觉得配不上他们,算起来,反倒是他们高攀了你。”
这话倒也不全是哄她。张大人早些年还在五品任上时,便一直很想攀上国公府这棵大树,只是他父亲那时看不上张家的门第,加之张留卿又成日和他一道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便愈发不待见了。
后来张大人青云直上,他父亲又动了拉拢的心思,对方的态度却暧昧起来,像是条老泥鳅。
他原先也懒得理会这些事,可如今不同了,他要娶柳絮。
她忧心父母不肯接纳,他便以雁礼在圣上面前将此事钉死;她自卑没有好的出身会受人轻视,他便要挑一个合适的人家,给她抬身份、添后盾。成亲路上所有的障碍,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扫除干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为此他挑来选去,最终才确定了家风清正、没什么污糟事的张家。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在好友张留卿的几番说项下,他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张大人顺利达成了一些协议。
既然决意要做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为太子党,张家自然乐得认下柳絮这个未来的国公府少夫人做干女儿,好将关系更牢固些。
当然,这事他父母眼下还不知晓,待知晓时木已成舟,他们也并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他们支持的太子却因性子优柔寡断被圣上训斥了好几回,眼下能把左都御史彻底绑上这条船来,也算好事一桩。
柳絮朝他确认道:“这些事,都是你安排的么?”
齐昀没否认,说了句“没错”。
在他眼中,自己做了什么自然要说出来,否则柳絮如何能看得见他的好?
柳絮神情复杂,嘀咕了声:“你这又是何必?为了成婚如此大费周章,委实不必如此。”
“要的。”齐昀正了神色,“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絮娘,我说过的,我比宋阭好千倍万倍,会一直对你好。”
乍然听他提及前夫,柳絮难免忆起了过去的事,不由自主便顺着他的话将二人进行比较。
然而这念头只一瞬,柳絮很快回过神,抿唇说道:“随你吧,只是我不希望你再提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与我而言他只是个陌生人。”
听了这话,齐昀明显看起来高兴了不少,痛快应下。
方窗下春光漫漫,不知为何,柳絮总觉得今日齐昀脸色有点白得过分了,哪怕在阳光下,也像是冷玉一般。
她多看了两眼,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又觉得应该不至于,随意敷衍了齐昀几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歇下了,琢磨如何妥善推脱掉认亲这事。
——
第七天,进行祭神仪式后,春蒐结束。
这期间柳絮怕再生事端,便一直没有出营帐,齐昀倒是基本都不在,只让送来了几回炙烤的肉,有鹿肉兔肉之类的,滋味不错。
当天一早,圣上率众人浩浩荡荡回京。
齐昀没有在前头随行,而是跑来和柳絮同乘,走了一半路的时候,他们的马车逐渐脱离了队伍,到了最末尾处,然后越落越远。
等到了一处岔口,马车悄无声息转走了。
柳絮疑惑道:“这是要去哪里?”
“舅舅给我批了三日假,正好带你去汤泉庄小住,那里是我的私园,景色还算不错。”齐昀剥了个橘子,掰下一半放在柳絮唇边,“那天在猎场是我太鲁莽,让你受惊了,去汤泉正好能舒心解乏。”
柳絮张唇吃下,橘子酸甜的滋味在唇齿弥漫开,她咽了下去,正要说话,齐昀忽然俯身吻了上来。
她唇里还带着橘香,齐昀许是怕她生气,温柔地轻轻吮舔着,浅吻即止。
自从复明后,柳絮和齐昀便没有如此亲近的接触了,她没料到对方会猝不及防亲来,险些没收敛好神情。
好在她忍住了,抬手擦了擦唇,然后没出息的稍稍往另一侧移了一点。
齐昀看她还是有所躲避,眸光微沉,手指有些焦躁地在腿上轻点起来,倒是再没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汤泉庄在一处山顶,到了山麓,有绿柏青松、红梅翠竹,阵阵寒香拂鼻,最显眼的当是那大片梅树簇拥着绵延向上,直至白雪未消的山顶。
到了地方,齐昀牵着她进门去,走过曲折走廊,一路到了一处名为“梅居”的院落。
齐昀推开院门,只见一方小天井,布局陈设雅致,东西厢窗下有几树梅花,廊下有仆人侯着。
他介绍道:“此处院落有个角门,出去后便是梅林,深处有天然汤泉,稍等收拾妥帖了,可以去泡一会儿。我在旁边的松居,你有事差人去唤我即可。”
柳絮点点头,齐昀又交代了几句,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
她去屋里坐了一小会儿,不知不觉困倦地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盖着丫鬟拿来的薄毯,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柳絮洗了把脸醒神,推门出去,一股冰凉的雪意扑面而来。
有丫鬟看她醒了,迎过来恭谨问她要是要用晚膳,还是先泡汤池。
柳絮想了想,问了齐昀在何处,那丫鬟说她只负责梅居,其他的不太清楚,可能在松居处理公务。
闲来无事,用饭还没胃口,她便决定去试试汤泉。
丫鬟引着她出了角门,雪色月光映照下,大片红梅在雪中明得如火,风一吹摇满树繁花,香欺兰蕙。
梅林汤泉旁有座更衣小筑,下人也会提前备好酒水瓜果点心之类的,丫鬟把她送到小筑旁,问她需不需要贴身伺候,柳絮不习惯沐浴有人在,摇头婉拒了。
丫鬟便退了出去,她自去小筑换了泡汤泉穿的白色里衣,踏着月色灯火沿着鹅卵石小路边赏景边往汤泉走。
走了约莫数百步,便见层叠的梅林深处有白色的水雾缭绕,笼在四周当真如九重仙境一般。
柳絮穿出红梅,景致豁然开朗,十多步之外便是白雾笼罩的汤泉。
水面在银辉下泛着亮盈盈的光,倒映着明月和冷雪红梅,是朦朦胧胧的水雾之中,除梅花外唯二显眼的色彩。
她走到跟前,正要蹲下伸手试试水温,水面忽然荡起阵阵波纹,不等她反应过来,不远处的大石块后,转出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氤氲的雾气中,齐昀湿润的墨发垂落,湿透的白袍紧贴着上半身,领口大开至劲窄腰间,有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蜿蜒滑落。
他的眉眼被雾气模糊了,不若平时那样不驯,多了些许缥缈的仙气,唯有墨发红唇夺目,像是梅中诞生出的亦正亦邪的妖仙。
柳絮没想到齐昀在这,一时看呆了眼,站在原地忘了避开。
水再次泛起涟漪,齐昀从池中走来,墨发如海藻飘在水面上,宽大的袖摆荡出白鹤翅羽般的弧度。
他很快到了池边,抬起头和高处的柳絮四目相对。
柳絮也回过神来,脸颊火烧起来,惊慌羞恼的模样落在他漆黑的眸中。
她万分后悔来此处,拔腿要走,岂料脚腕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轻轻一拽。
柳絮身体失衡,“扑通”一声没入了热气腾腾的汤泉中。
她惊慌闭起了眼睛,熟练的凫水技能让她下意识闭气防止呛水。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水淹口鼻的窒息。
齐昀单臂托住了她,柳絮的臀正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双腿垂在水中,是极为羞耻的姿势。
她涨红了脸,羞恼着结结巴巴道:“放、放我下去。”
挣动间,水花溅起些许,落在了齐昀的脸上,水珠从眉骨和下颌处“滴答”着坠入了水面。
齐昀望着她绯红的湿润脸蛋,目光定格在她红润的唇上,眸色深深,呼吸也紧促了。
在柳絮快羞愤哭得时候,齐昀松开了托着她的手臂,在她还没在水中站稳之际,轻推到了池壁上困住,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柳絮浑身湿透了,眼睫上和鼻尖都是水珠,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搡,却无济于事。
齐昀在她唇瓣上蹭舔了片刻,用舌尖顶入她口中,一下又一下,轻轻勾舔扫刮着上颚,又卷住舌头吮。
一阵酥痒激来,柳絮不自主哆嗦了一下,他呼吸一紧,开始攻城略地般重重搅弄起来。
齐昀很喜欢舔咬她唇,和她舌尖纠缠着深吻。
柳絮被吻地气喘吁吁,唇瓣被迫张开承受,两腮都开始发酸。
汤泉热气袅袅,在热吻的加持下,她的脸颊很快被熏出雪揉桃花的色泽,眼睫和鼻尖上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泪珠。
齐昀松开了她些许,额头贴着她额头,浓重的呼吸打在她脸颊上,撩起层层热意。
柳絮头有些发晕,缓过劲儿来,齐昀便松开了了她。
她后退抬臂挡住胸口,正要冷下脸说他这样拉人下水很过分,却忽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神情一怔,目光定格在了齐昀身后的水面,有丝丝缕缕的浅红蔓延开,又很快被淡化。
“你受伤了?”
齐昀不以为意“嗯”了一声,“小伤罢了,已经结痂了。”说罢他微侧过身去。
柳絮这才看到他后背湿透的白衣上映出交错纵横的血痕,像是鞭子打的。
她后以后觉想起来,猎场头天夜里,齐昀不让她点灯,小坐后不曾纠缠就默然离开,翌日再见瞧着脸色有些苍白,其后几日鲜少露面。
想必是在养伤。
“你是因成亲这事,被你爹娘责罚了么?”此话一出,柳絮觉得自己真是废话,立马闭了嘴。
纵使成亲非柳絮所愿,可齐昀为此受伤,天性柔软善良的絮娘,便不可避免产生了少许内疚。
更遑论成亲本身也是一个骗局。
再此之前,柳絮从未撒过这样的弥天大谎。
齐昀看出她沉默下的淡淡愧色,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你不要觉得良心不安,这是我自愿的,更何况只是小伤罢了。”
那日被传入御帐,皇帝舅舅与父母皆已在座。父亲怒不可遏,当着他的面便斥他荒唐胡闹,说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国公府的脸面,命他立时将柳絮送走。
舅舅坐在上首,倒是一副温和语气,只道少年风流本是寻常,然娶妻成家不可意气用事,终究要讲究门当户对。而母亲始终冷淡地望着他,从头至尾,不置一词。
这三人之中,唯有舅舅的反对是假意——他这外甥家本就受皇家忌惮,若再娶一高门贵女,无异于火上浇油。
按原先的筹谋,他该娶的不过是个清流直臣之女,最次也要书香门第。如今他当众求娶柳絮,皇帝面上摇头,心底却只会觉得正中下怀。
可这舅舅疑心病太重,父母又因他的执拗怒不可遏,那日他必不可免地挨了一顿马鞭,又独自跪了两个时辰。安明帝倒被他这番作态信了七八分,劝了他的亲姐太和长公主一通,才算是让她暂压住怒气。
柳絮动了动唇,半晌垂下眼帘道:“你不该来泡汤泉。”
齐昀当柳絮关心他的伤势,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笑道:“不慎崩裂了一点而已,沾些汤泉水不要紧的。”
柳絮偏过脸躲开他又要落来的唇,“随你,我要先回去了。”
她感觉到齐昀暧昧不明的态度,避开他灼热的眼神,转过身着急想爬上石台离开,可膝盖还没抬起来,腰肢就被一只大掌圈紧捞了回去。
水声哗啦,齐昀从后环腰搂着她,胸膛挨着她湿衣紧贴的纤薄脊背,姿态亲密。
他明知会被拒,还是忍不住怀着侥幸,在她耳边轻佻央求:“看在我受伤的面子上……好絮娘,你就允我一次罢。”
“就一次,算是可怜可怜我这个伤患。”
他的唇潮湿温热,柳絮浑身一僵,开口就要以“未正式成婚”拒绝,然而却想到认亲一事迫在眉睫,而她计划的讨好齐昀、减轻他的警惕都还没有做。
如果回京城后齐昀还软禁着她,等认亲礼一成,他上了张家族谱,他父母那头恐怕就会松口,而自己也彻底没回旋的余地了。
电光火石间,柳絮思绪如潮翻涌,想清楚后,强忍着侧过脸回道:“只此一次,日后要等成亲。”
齐昀没想到她会同意,先是一愣,旋即漆黑的眼瞳愈发深浓,将人转了过来,按在怀里吻下。
月色朦胧,水雾汤汤。
一阵风过,树头上梅花纷飞落下,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荡漾的水波沉浮飘荡,昭示着满池旖旎。(审核大人真的纯环境描写)
汤泉水热气蒸腾,柳絮整个人思绪昏蒙,软软趴在齐昀肩上,池水之中是水波碰荡声。
齐昀眼尾泛春泽,唇在她唇角侧颈轻轻游移着,舔舐咬吮着鼓动的脉搏。
柳絮说不上是本能的轻微恐惧,还是其他的什么感受,脊背窜起的酥麻之下,克制不住发出一声轻咛。
齐昀低笑一声,于她耳畔恶劣地问,“絮娘,我和他比,谁更好?”
这话让昏昏沉沉的柳絮灵台清明了几分。齐昀哑声又问:“乖一点,说出来,哪个更让你满意?”
柳絮紧阖着湿润的眼皮,不明白齐昀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来。她羞愤又恼火,咬着唇默不作声。
齐昀没听到回应,把她放下来背对过去,一声又一声,不住在耳边逼问着下流不堪的话来。
“……”
柳絮又羞又怒,杏眼里水光浸润,嗓音断断续续让齐昀别说了,可偏生他坏到根本不听,最后只得咬紧了唇,倔强的死活不肯再出一声。
过了一会,她被抱上池台边缘坐下。
齐昀俯下身去,潮湿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她瞳孔一缩,险些软倒下去。
柳絮去推,可指尖发软无力,忍不住颤颤低泣。
好一会儿,齐昀才仰起脸来。
他望着柳絮失神的双眼,舌尖于唇上轻舔而过,
“絮娘,他可有这样服侍过你?”
柳絮余韵未过,闻言羞愤地抬腿踢他。
脚腕又落入他掌心,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进水里,被圈入怀抱。
汤泉水波荡得更厉害了。
水中,池上,小筑……
梅林香雪,缭绕水雾,掩盖住了一池春色。
……
被抱回梅居的时候柳絮已经昏睡过去,只朦胧知道齐昀给她更衣盖被,离开了片刻,然后带着淡淡的药香,拥她入怀。
次日,柳絮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齐昀已经不在屋中。
她起来更衣梳洗妥当,用了些早饭出去散步透气,齐昀便远远走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早春的料峭寒气,脸色有些虚弱的苍白,语气难掩烦躁沉郁,“京中来了急报,有要事需得回去处置,日落前我们动身。”
柳絮没有多问,点头表示知道了。
二人在汤泉山庄赏景散步了一圈,晌午用了顿梅宴,便动身回京。
此处离京城比猎场近一些,回去时暮色苍茫,街灯渐明。
马车回到别院后,柳絮正要下去,被齐昀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回抱住齐昀,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良久,齐昀才慢慢松开了手。
马车内灯火昏暗,他于摇曳的微光中一瞬不瞬望着她,“这几日朝中事忙,我不一定有空回来,你若有什么事吩咐告诉元棋,他会来给我传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