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出门那天晴空万里, 冬阳和暖。
柳絮兴致缺缺,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她默默将自己从温州带来的旧衣首饰打成包袱, 准备带着。
穗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委婉劝道:“夫人,这些不如便留在此处吧。”
柳絮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将包袱提起来抱在怀中, 转过身望着穗儿, 平静道:“我想带着。”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所制, 好像只要带着它们, 她就还是她自己,总有一日能逃离这窒息痛苦的处境。
穗儿不好再劝, 只低声提议将这包袱收进箱笼里, 柳絮这一回默然应了。
齐昀从前院过来时,穗儿寻了个空档, 在廊角低声将这事禀了。他脸色冷了些, 沉默良久后嗤笑了一声, “随她去, 横竖带着也是压箱底的。”
他大致明白柳絮那点心思,可那又如何呢?旧物留着也是旧物,总有被抛弃的一日。
收拾装车好行李,吩咐留府的下人照看好两只黄狗,柳花一家便前来送行, 看柳絮的神情很是愧疚,观望不前。
齐昀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几人才走近。
柳絮避开姐姐含泪的眼睛, 留下句“天冷,回去吧”,然后摸了摸两个外甥的脑袋,便转身登了车。
齐昀要跟着上,柳絮拒绝与他同乘一辆,他这次没有依着,强行掀帘上了车。
马车渐行渐远,柳絮还是忍不住掀开侧帘往后望去,远远看到姐姐一家模糊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她心里泛出些酸楚,放下帘子不再多看。
齐昀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便没多说话,只安静看她。
车厢不甚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马车微一颠簸,膝盖便免不了摩擦触碰到,柳絮尽力向后缩着腿,却仍旧避无可避。
她抿紧了唇,索性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只作眼不见心不烦。可对面那道视线却犹如实质落在她脸上,格外有存在感。
柳絮被盯得浑身难受,幸而码头离得并不算远,很快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一阵眩目的阳光照来,结着薄冰的河流倒映粼粼光影,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柳絮眯眼适应了一下,眺目朝栈道看去。
河流结了冰,隐约能听到冰下潺潺的水流声,还有冰碴相撞击的声响,听着似环佩叮当。
岸边泊着一艘朱漆官船,船头悬着两盏红灯笼,雕着威严的兽头,一旁立着块黄底黑字的官衔牌,船上建了飞卢,艏艉高翘,船型流畅。它周围还有数艘小些的船,应该是仪仗护卫,以及装载行李、书籍、生活物资的后勤船。
除此之外,前来送行的官员已乌压压站了一片,正朝他们这边迎过来。
柳絮自复明后便不曾出过门,乍见这纷繁景象,下意识想朝四周多望几眼,可还不等她细看,头上一沉,一顶帷帽已被按了下来。
白纱飘下,将面前的视野遮得朦朦胧胧,她抬手想取下,腕子被齐昀握住。
“忘了跟你说,此番回京宋阭要与我们同乘一船,还有他的未婚妻嘉宁。”齐昀俯身凑近柳絮一点,隔着纱跟她对视,语气懒洋洋的,“你若不想被他看到,就乖乖戴着。”
柳絮细眉微蹙,把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反手便将那帷帽摘了下来,语气很低:“我为何要怕他看见?”
她堂堂正正做人,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缘何要害怕与人相见?是宋阭对不起她。
齐昀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柳絮也有这样坚硬冷情的一面,转而勾起了唇,双目湛湛明朗:“也对,让他看看也好。”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队马车停在不远处,下来的正是宋阭和嘉宁等人。
柳絮顺着齐昀的视线看过去,远远就瞧见人群里长身玉立的男人。
白狐毛风领氅衣,玉冠束发,眉眼清俊,风姿似碧梧翠竹,气质却比冰雪更冷。
比过去更高,也更成熟了。如果说二十岁前的宋阭是清冷温雅的兰,如今的他在权力富贵的浸淫下,变得更从容,也更冷漠。
这是她相隔将近四年,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到曾经的丈夫。
他身畔还伴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瞧着娇美天真,想必便是那位嘉宁郡主了。
宋阭正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身旁叽叽喳喳的嘉宁,忽然感觉到有道视线,心有所感似的抬起了眼。
隔着码头上熙攘往来的人潮,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宋阭怔然看着齐昀身边的女人。她弱柳扶风的身姿,清透如水的杏眼,以及眼底流露出的冷漠怨色,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转而像是擂鼓般剧烈响跳起来,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幻,唯有柳絮鲜明清晰,瞳孔剧烈收缩着和她对视。
絮娘的眼睛……竟然恢复了。
柳絮被齐昀的挡住了视野,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掌心出了一层汗,心口也像是被钝刀割过,疼得厉害。
事到如今,她发现见到宋阭后,才有大梦初醒的感觉。
原先她多少抱着点自欺欺人的想法,觉得齐昀或许有说谎的成份在,然而在看到宋阭眼中怔愣后的慌乱时,一切侥幸如天崩地裂,那些被她用来安慰自己的、摇摇欲坠的旧情,都在此刻迅速崩塌,化作废墟。
她太了解宋阭了,哪怕多年未见,只消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洞悉他心中所想。
原本还想着起码要问清真相,可此时此刻,柳絮清晰明白,真真假假都没有意义了。
总归受骗的从来都只有她。
一阵寒风吹来,柳絮眨了眨眼,发觉自己眼角冰凉潮湿,自嘲般扯了扯唇角,垂下了眼。
齐昀不紧张是假的,察觉到两人对视,立刻不动声色侧身挡住柳絮,扬眉和宋阭对视,眼里带着警告和挑衅。
宋阭回过神来,看着远处举止亲近的两人,心中翻腾起浓烈的不悦,脸上的神态却没泄露出半分异常。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对一旁面色狐疑的嘉宁道:“走吧,准备登船了。”
嘉宁的目光在他冷淡的面色上逡巡了一圈,又远远望了一眼正转过身与那盲女低声说话的齐昀,忽而问了句:“你方才在看什么?”
宋阭皱了下眉,道:“你又想闹什么?”
嘉宁总觉得他语气格外冷,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撒娇道:“只是看你刚刚往表哥那边看,有点好奇嘛。”
宋阭平日里还能勉强忍受嘉宁的靠近,可此时一想到柳絮或许会看到,便一时半刻也忍不了,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回,淡淡道:“自然是与齐世子见礼,不然我还能看谁?”
嘉宁“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强缠上去,只眉眼弯弯,似笑非笑道:“我还当你在看那个盲女呢。”
宋阭垂眸冷冷瞥了她一眼,“郡主与其这般整日疑神疑鬼,平白污人清誉,倒不如换个未婚夫。”
“不要!”嘉宁提高了声线,看到宋阭愈发冷漠的神色,软了语气低声嘟囔道,“好嘛好嘛,是我的不是,不说这些了,咱们登船去。”
这次回京真定没有来,她成日和江湖人士混在一起,说是要行侠仗义,死都不乐意回去,说那是一座繁华的牢笼。
真定的母亲向来宠她,得知此事也只是加派了暗卫过去保护。
……
柳絮有点恍恍惚惚的,沉默跟在齐昀身后,等他和一众送行的官员辞别后,上了栈道要牵她的手时,思绪才回笼。
她避开齐昀的手,便听到宋阭模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似乎是说要等齐昀一行人先上。
齐昀斜过身子凑近她,含笑的声音自头顶低低传来:“你想不想气一气他?想的话就牵着我。”
柳絮没有抬眼看他,音色一如既往柔和,语气却很漠然,像是初春料峭的风,“他已与我没有任何干系了。”
用一个卑劣的男人去气另一个虚伪的男人,这有什么意义?倘若可以,她只想离这两人都远远的,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齐昀没听出话外之音,只将“没有干系”那四个字听得真真切切,连日来关于二人是否会旧情复燃的隐忧,立时便淡了大半,凤目倒映着泛光的河流,笑意吟吟。
登了船,穗儿将柳絮引向船尾的卧舱。
这艘官船很不错,船头有宽敞的官厅,是处理公务和会见沿路官员的场所,陈设官帽椅和屏风等,以示威仪。船尾则设置有精致的卧舱、小书房等区域。
因是两个同级官员同船,所以船尾的卧舱被按前后分配,专门加装了隔断,互不打扰。
齐昀知柳絮定然不肯与他同舱,便将她安置在紧邻的一间,隔着一道薄木板。
时值隆冬,卧舱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柳絮掀帘进去,脚下踩着柔软的绒毯,四下香炉书架等一应俱全,隔着窗可以看到船下结冰的河面。
和她想象中的冷不同,空气很温暖,不消片刻,她便觉着身上热了起来,将披风解下,好奇问穗儿,“我瞧着并未燃炭,怎的这般暖和?”
穗儿一面将随身的细软行李归置妥当,一面扭头笑着回道:“奴婢听人说过,这官船舱房底下都砌着砖石地坑,有船工在舱外生火,烟火顺着烟道将整个地面都烘得热热的,屋里自然便温暖如春了。”
柳絮听得怔住,对权贵的讲究与舒适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她不禁想起从前在温州乡里时难熬的严冬。
她默默地想,人与人还真是生来就不同,有人一落地便在富贵锦绣堆里,而有人生来便在泥土中。
倒也没有嫉妒什么的,可能是对于她而言,再泼天的富贵也比不上安稳与自在。没人不喜欢衣食无忧的日子,可她也不想受旁人的馈赠,这样的日子就好比空中楼阁,旁人能给,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旁的不说,宋阭的生母不就是个例子吗?村里谁人不知,他母亲兴许曾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妾室,到头来却沦落到那般田地,隐姓埋名躲在小山村里,年纪轻轻便病故了。
都说男人薄情,这话是没错的。
柳絮想,齐昀和她终究不该搅和在一起,迟早有一日他也会清楚感觉到二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慢慢地没了兴致,然后像宋阭一样,一脚将她踢开。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紧接着脚下传来微微的晃悠之感。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船头前方有数艘小舟,由水手撑篙破冰开路。
因要急着赶路,船行得极快,两岸积雪未融的山峦夹着一道长河,迎面吹来的风潮湿而冰冷。
脚下微微起伏摇晃,码头渐渐变得模糊,直到这一刻,柳絮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要离开江南了。
她怔怔地立在窗边,望着两岸的雪松翠竹不断向后退去,冷风将她的青丝吹得凌乱,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京城究竟是什么样的?自己此番一去,还有机会再回到故土么?
她垂下眼帘,望向船下翻涌的河水,大大小小的碎冰随着水波摇曳,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光。
柳絮忍不住去想,若是趁着黑夜,从这里纵身一跃……是不是便能逃走了?
下一刻,她摇了摇头,抬手把窗户合拢。
这么冷的天气,莫说是夜里,便是白日里落入水中,也立时会被冻得手脚抽筋,更遑论还有力气游到岸边。
况且她人生地不熟,一无路引二无盘缠,便是上了岸又能往哪里去?
她是想逃,可也绝不想潦草丢了性命。
——
船上的日子悠闲许多,没有繁冗公务缠身,只偶尔在船泊某处码头时,须得下船会见沿途的地方官员,此外便再无他事。
宋阭自那日见了柳絮一面,心就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想尽办法想同她解释清楚。
可嘉宁几乎寸步不离纠缠着,他断不能叫她窥破自己与柳絮的关系,而齐昀也严防死守,整整过了三四日,都没找到相见的机会。
这天夜里,柳絮睡得不太踏实,半夜做噩梦惊醒后,坐起身发了好久的愣。
过了好一会儿,她掀开帐子,想下床去倒杯水喝。对面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隐约透出雪花飘扬的影子,像是一团团绒花坠落。
原来又下雪了。
她收回视线,不愿惊动穗儿她们,自己摸索着趿上绣鞋,借着微弱的光线行至桌边,翻过茶杯,提起茶壶倾倒,才发现里头没水了。
柳絮实在渴得厉害,便披了衣裳,提着茶壶出了卧舱,准备去厨房看看。
走廊里光线昏暗,四下寂静,她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呵欠,凭着记忆朝船尾楼梯口走,厨房在下层。
路过转角一处杂物间的时候,柳絮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攥住,猛拽向黑洞洞的门里。
高大的身躯将她捂着嘴压在木墙上,手中的茶壶脱手坠地,在黑暗中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柳絮惊恐睁大了眼睛,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杂物房没有窗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点昏黄光亮。
她怎么都看不清男人的脸,却闻到了对方身上淡雅的泽兰香和隐约的酒气,立刻猜到了是谁。
前两天,她无意间听见过路丫鬟闲聊,宋阭房里似乎燃的就是这种熏香。过去日子清贫,他身上从来只有淡淡的皂角气息。
宋阭感觉到柳絮忽然安静下来,随之有温热的泪水落在捂着她唇瓣的手上,仿佛烫穿了他的皮肤。
他缓缓松开了手,垂眸看着柳絮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干涩着嗓子,低声唤道:“絮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