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船外风雪肆虐, 杂物间里,沉默在二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柳絮万没料到,自己不过半夜起来寻一口热茶, 竟会撞上前夫。
若是在两年前的县衙门口重逢,她大约会有千言万语要诉,因为艰辛摸黑的生活磨灭不了真情, 唯有欺骗才能。
此刻她不想再与这人有半分纠葛, 也没有管地上碎裂的茶壶, 冷着脸抹去眼角的泪水,推开宋阭便要开门离去, 然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边, 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了。
“絮娘,你别走。”这个在外人眼中如雪松明月清贵的人, 此时语气里带着些许恳求, “我只想同你说两句话。”
柳絮挣开他的手掌,转过身, 于浓稠的黑暗中望向他模糊的五官轮廓, 音色轻柔, 态度却冷似霜雪:“宋大人, 可我并不想同你说话。”
这样冷漠的拒绝,让宋阭一下红了眼睛,他看不清柳絮此刻的神情,却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杏眼里盛着怎样的冰冷。
过去这样的冷是对旁人的,而如今是对他。
可他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 自然不肯放柳絮走,逼近一步,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只是听我解释两句,好不好?”
男人身形高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柳絮退无可退,后背重新贴上了墙壁,不适皱眉道:“解释什么呢?解释你为何将我丢在乡下整整两年不闻不问?解释你为了仕途亨通,不惜将你我过去抹得一干二净?还是说……”
话说到最后,带上几分罕见的尖锐,她的眼里也泛了水光,“解释你当初在画舫上,亲口否认认得我?”
若非宋阭,她或许不至于堕入这般田地,如同鸟雀般被人随意欺弄于股掌,逃脱不得。
柳絮如何能不恨,如何会不怨?一腔真情换来欺骗和背弃,饶是圣人在世也不能原谅。
宋阭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吞了一口沙,涩到发痛:“絮娘,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换来的只有柳絮一声讽刺的笑,“我知道了,可以让开了么?”
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宋阭心头冒火,腹中的酒意仿佛涌了上来,灼烧着他的感知。
他握住柳絮的肩膀,俯身于黑暗中注视她的眼睛,语速有些快:“你怎么就不能信一下我呢?只要我做完了该做的,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不会在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着,哪怕光线再暗淡,她也看到了宋阭那双熟悉的眼睛。
像是两颗雪洗过的黑玉,长睫颤颤,可那里面带着她从未见过陌生神色,是被权欲浸染过的色彩。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宋阭说这话,柳絮会傻傻相信等待下去。
可现在她只觉得很累。
她抬手将宋阭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只淡淡道:“你有你的追求,我理解。”
宋阭眼睛一亮,旋即被下一句话冻在原地。
“可这与我无关。”柳絮抬起眼,那双复明的眸子在黑暗中清透泠然到叫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虽然软弱,却也不是泥塑的人,你骗了我,我虽不至于要怎样报复,却也无法毫无芥蒂同你在一起。”
看着男人颤动的瞳仁,她顿了顿,轻叹了一声,“更何况你忘了么?当年在河边你说过什么。”
宋阭脸色苍白,当年亲口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如潮水般回响起来,从口到鼻,淹没得他喘不过气。
他怎能不记得?
是他亲口说过,“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少年时的情真意切,此刻如一把冰冷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回他心口。
柳絮知道他想起来了,也有些淡淡的哀戚。年少时的真情,如同会腐烂的果子,终究变得面目全非。
“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吧,不要再纠缠从前了,你不是快要同嘉宁郡主成婚了么?”
宋阭回过神来,听到“嘉宁”二字,眼神倏然间变得冰冷而厌憎,“我与她没有半分关系。絮娘,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柳絮不明白。
没关系还成的哪门子亲?总不能是嘉宁逼迫他。
“你既已决定要娶她,便该负起责任,莫要再辜负旁人了,”她别开眼,语气愈发冷淡,“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往后不要再寻我。”
她并不关心他的新感情,只觉着自己这个前妻被迫夹在他二人之间,着实让她有些泛恶心。
可最后那句话却像一簇火星,彻底点燃了宋阭心头积压了许久的戾气。
他抿紧了唇,眼中阴云翻涌。
柳絮试图推开他,却被他如山一般挡着,纹丝不动。
她皱着眉,正要开口让他让开,肩膀便被重重按住,男人高大的影子倾覆下来。
“你做什……唔!”
唇上落了柔软,男人的动作很重,带着令人胆战的怨愤,吮得她唇瓣发痛。
柳絮瞪大了眼睛,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宋阭吃痛,退开了一点,唇上渗出一抹殷红的血迹。
他双手仍攥着柳絮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眼尾泛着红,语气冷沉而怨毒:“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和谁过,齐昀么?他也骗了你,甚至玩弄了你,凭什么你能原谅他,却独独不肯原谅我!”
柳絮痛得脸色发白,又被他这副从未见过的癫狂模样骇得心头一悸,拼命地挣扎起来,声音颤抖着低斥:“什么原不原谅,你们都是一样的货色!”
“你放开我!”
宋阭伸出拇指,重重碾过她渗血的唇瓣,冷冷看她:“被我说中了?是不是舍不得那泼天的荣华富贵?觉得他母亲是长公主,所以你便甘愿给他做妾?”
柳絮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万没料到这等污人清白的话,竟会从宋阭口中道出。
摸黑过日子时,她没有怨他,不久前得知被骗时,她也只觉得是人各有志,有怨气在,却远远称不上恨,可此刻这话却让她控制不住愤恨起来。
她眼里氤氲出水汽,忍不住愠怒恨骂:“你当谁都是你吗?为了权势富贵抛弃结发妻子,甚至连自己的尊严都一并丢了!”
被戳中最不堪的痛处,宋阭脸色一僵,转而眼神变得愈发阴鸷,骇人的目光定定扫过柳絮模糊的脸,俄而溢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柳絮,这么多年不见,你怎的变得这般肤浅又下贱。”
他像一位温柔的情人般,指腹轻轻摩挲着柳絮冰凉的脸蛋,又凑近她耳廓,吐出的话却像是毒蛇,“情愿做他的妾,为何不能做我的?反正你浑身上下哪里我不曾看过,何处我不熟悉?我比他了解你的多,不如跟了我啊,我定会让你过得比现在舒坦快活百倍。”
这样折辱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下来,将她砸得头晕目眩。
此时此刻,曾经独照过她黑暗岁月的那轮明月,终于在她心底彻底堕入了污泥。
脏污的,恶臭的,坠入臭水沟里的月,终究不是真正的月。
狭小的杂物间里,潮湿阴冷的气味弥漫着,因为没有地坑,空气冷得像置身冰天雪地。
柳絮遍体生寒,好似连骨头都是冷的,只觉着自己当初盲的怕不是这双眼,而是这颗心。不然她怎会将这样一个人视作救赎与爱人?
她通红着眼睛,气得浑身发抖,没被压住的肩膀微动,扬手便是重重一耳光。
“畜生!”
宋阭捂着被打偏的脸,唇齿间都是血腥味。
他缓缓舔了舔破裂的口腔内壁,转回头定定地望着柳絮。模糊的光并不能掩盖掉她眼里的憎恶,反而称得愈发深浓。
“我当真是,看错了你。”柳絮的声音又恨又悔,仿佛认识他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宋阭眉眼森冷,心尖却随之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她流露着鄙夷和怨恨的眼睛,俯身又要吻下去,想堵住那些一个字也不想听的话。
柳絮猛地偏过脸躲开,后颈却被他重重捏住,手掌牢固禁锢着她的后脑,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宋阭像是彻底疯了一般,她的唇被咬破了,舌尖也破了,泪水的咸涩与鲜血的铁锈味交混在一起。
混乱间他松了捂着柳絮双目的掌心,似乎看到她水色弥漫的眸中刺来冰凌一样的厌恨。
她和他那么近,可好像又那么远。哪怕当初被迫否认认识她时,都没有这么远过。
宋阭呼吸一抖,眼角不知不觉也湿润了,手背被激烈挣扎的柳絮抓破,却怎样都不愿放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柳絮做了别人外室的愤恨,才能让他感受到重新拥有。
柳絮胃里翻腾作呕,提膝踢他,却被对方的长腿制住。
就在此时,木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一束暖黄的光线倏地泻入这方污浊阴冷的黑暗,紧接着压着她的男人被人一把掀开。
柳絮浑身发着抖,隔着朦胧的泪眼,望见了齐昀那张盛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