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一闪即逝, 很快就被齐昀否定了。
柳絮既然不寻死觅活,那说明总有一天能彻底想通,迟早会如同对宋阭那般, 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八日后,携带圣上旨意的钦差抵达苏州。因此番民变声势不小, 为平息民怨, 赵隆被就地免职, 然因其牵扯甚广,最终如何处置仍须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衙门则奉旨继续缉捕清查一众作恶的税棍蠹吏, 算是对百姓有了个交代。
在离开苏州之前, 赵隆暂以戴罪之身软禁于驿馆之中,曾试图上疏, 将罪责尽数推给手下那帮税棍, 并欲进献赎罪银,求圣上法外施恩
然而齐昀早有防备, 将那封疏奏半途截下, 又寻了擅长临摹笔迹之人, 仿着他的手笔, 另递了一封假的上去。
他算了算日子,尤氏皇商一案的证据,大约也才刚送到圣上手中。想必待回京不久,赵隆及其党羽便会被下旨处决。于皇帝而言,水至清则无鱼, 臣子小贪小墨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欺上瞒下到这般地步,那便绝无姑息之理。
此外, 此番民变中领头的那个年轻织工葛习,为护佑其余织工,挺身自请入狱,已被百姓暗地里尊称一声“葛贤”。其余动手打杀税棍的织工则被赦免了罪责,陆续劝返回家。
这场动乱总算是彻底平息下去,衙门也只剩些收尾的差事。
——
十一月底,接连放晴了几日,屋檐上的积雪彻底融化了,像雨珠一样织成帘子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冰凉的气息。
院中的仆从们松快了不少,趁着好日头,将花房里那些花一盆盆搬出来晒太阳。
然而过去即便目不能视也会摸索着同她们一道侍弄花草的柳絮,如今却全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每日都坐在窗边发呆。
几个小丫鬟搬着花盆,偷偷抬眼去瞧那窗格里的人影,忍不住窃窃私语了几句。待将一盆花搬到侧边长廊台阶旁时,眼前冷不防转出一道人影来。
小丫鬟抬头一瞧,正是一身官袍的齐昀立在墙角处,远远望着那扇窗,所站的角度恰巧叫屋里的柳絮瞧不见他。
她慌忙搁下花盆行礼,齐昀收回目光,问道:“她今日也一直在窗边坐着,不大说话?”
丫鬟垂首应了声是。
齐昀皱了皱眉,只挥了挥手令人退下,抬眸注视着窗里模糊的人影,脚步踌躇了片刻,却还是没有贸然前去。
柳絮的眼睛已恢复了半个多月,每回他过去,她不是说要走,便是横眉冷对,再无其他姿态。
他一遍遍把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并且把宋阭和她已经没有婚契的事说清,得来的也不过是她怔忡之后无声的垂泪,以及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
齐昀害怕上前去得到的又是“放我走”三个字,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回到书房,他心烦意乱地来回踱着步,元棋忽然叩门进来,道知府大人差人传话,说有要事相商。
齐昀去了一趟,才知晓是京城来了调任的旨意。
因平息此次民变有功,他擢升正五品吏部郎中,宋阭因先前任的是专司刑狱的推官,此番便调任为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
品级相当,但论家世齐昀自然更胜一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宋阭这个才认祖归宗不久的侯府公子,更有本事,也更受器重。
京中文武百官大多暗自揣度,此番平息民变不过是齐昀沾了宋阭的光,并不信这个素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能有什么真本事。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齐昀倒是极乐意瞧见这样的局面。
他巴不得宋阭树大招风,早些死了得妙,好叫柳絮彻彻底底将其忘了,投入他的怀抱。
可这调任旨意最棘手之处在于,上头明令他与宋阭须在年关前赶回京城赴任,不得有片刻耽搁。
原本他是盘算着,待开了春,柳絮的态度大约也该软化了,届时正好能心甘情愿随他回京。
可眼下京中催得急,他只怕不得不用些威逼利诱的手段,才能叫她乖乖跟他走。
放手是万万不可能的,可这般做了,少不得又得将她推得更远。
“元棋,你说她会愿意跟我走吗?”齐昀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安地敲着扶手,嗓音都是紧绷的。
元棋看到齐昀这般模样,忽然就想起了过去的事。他跟在齐昀身边十来年了,小时候对方便是无法无天的性子,曾经因为秋猎前和皇后的侄子看中同一只玉扳指,直接纵马将人的手踩断,放出“敢抢我的东西,你也配?”
虽说旁人不知那扳指原是他先预定下的,可这等手段也着实暴戾了些。
他似乎没有见过主子这样不安过。
也不是没有,大约只在七八岁时给长公主与国公爷送去贺礼时,才会偶尔流露出这般神色。
可偏偏人和物件不同。多珍贵的物件,用些手段,或买或抢总能得到。可人不同,人是有七情六欲和自我想法的,强求不来。
这话元棋不敢明说,只斟酌着,旁敲侧击提醒:“若柳娘子随您回京,您打算如何安置她呢?”
“自然是先安置在别院,等说服了母亲和父亲,再好好将她接回去……”齐昀毫不犹豫回答,似乎早都做好了打算,可说到最后,他像是明白了元棋话里的意思,语气忽然就缓慢凝滞了些许。
柳絮出身寒微,莫说诗书礼仪,便连大字也不识几个,于他这等门第而言,正妻之位是远远不够格的。可只要一想到要叫她委身做妾,受那份委屈,他心底的躁郁便怎么都压不住。
过去齐昀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总想着待柳絮眼睛好了,若她不愿留下,大不了放她走便是,他又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留一个不识趣的村妇在身边。
可是当柳絮的眼睛突然恢复的那夜,他心底只剩下恐慌,听到她一声声哭泣和怒骂,心像是也被窗外的雪浸泡着,冷得他通体冰凉。
那夜她意欲咬舌,无人知晓那一瞬齐昀的心脏几乎都停了跳动,怒不可遏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害怕,下意识便说出了那样狠戾的威胁之言。
他怕她死,却也不想让她走。
哪怕这样被牵动情绪,齐昀也如何都不愿意撒手。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自嘲,自己为何竟犯蠢至此,将这样一个嫁过人的、不听话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哄着。
可一到白日,又依旧忍不住去听下人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下心来。
元棋觑着主子那怔怔的神情,忍不住开口劝道:“爷是打算让柳娘子做外室么?依奴才愚见,她性子外柔内刚,只怕不会愿意的。”
齐昀回过神,只说:“不是外室。”
元棋跟着问:“那爷要娶妻吗?长公主那边……”
前些日子长公主才来了信,说齐昀年岁已不小,早该成家立业,她已相看了几家书香门第的闺秀,只待他回京便挑上一挑,看看可有中意的。
听了这话,齐昀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满脸不耐烦道:“娶什么娶,她爱娶就自己娶去。”
——
柳絮并非是个多有骨气的人,她不敢死,却也绝不愿就此留下。
可现在别说出府,她现在连出院门都难,到底如何才能离开,是一桩天大的难事,眼下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
就在这纠结的当口,她从丫鬟们的闲谈中,得知齐昀不日便将卸任,离开苏州回京城。
柳絮心头顿时心如擂鼓,想着这一回他总该愿意放她走了。
她从不认为,齐昀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会把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乡野女子带回京去。
辗转思量再三,柳絮终于隔了大半个月,头一回主动向穗儿开口,问起齐昀可有空闲。
院里的丫鬟们俱是喜出望外,只当夫人终于想通了,喜气洋洋地跑去了前院传话。
当天下午,齐昀脚步匆匆去了柳絮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她冷冷清清坐在榻上,穿着月白衫子淡青裙,一头青丝用朴素的木簪挽着,眉眼贞静而疏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挪开目光,拣了另一边坐下,主动开口问道:“今日寻我,是有什么事么?”
柳絮这才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张俊美风流的面孔上,又垂眸避开,低声道:“我听说,你马上要回京了。”
“嗯,约莫五六日后出发,”齐昀倒了杯茶水,指尖摸着温热的杯身,一瞬不瞬看她,“此番走水路,大致能赶在年前抵京,届时正好带你去看京城的灯会焰火,比苏州的还要热闹百倍,你定会喜——”
“齐大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恕我实难从命。”
柳絮鼓足勇气打断了男人那絮絮的规划,看着他眉眼僵硬下来,攥紧指尖,忍着畏惧道:“我没有攀高枝的心,只想回老家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况且你也迟早是要娶妻的,为了名声着想,不如便将苏州发生的都当作一场消遣吧,放我离去,我也会将这些事烂在心里,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齐昀捏着杯身的手指收紧,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上好的白瓷裂了道缝,面上那点笑模样也随之彻底崩裂了。
“名声?”他松开了手,将溢出的茶水不紧不慢擦拭掉,语气里带着不屑:“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
柳絮皱眉,便听得男人冷笑一声,逐渐暗淡的暮色下,那张俊美的面孔也渐渐染上阴郁。
他一字字道,“总之你必须跟我去京城,这事没得商量。”
她脸色变得苍白又愤怒,泪光没出息的在眼眶里打着转,抿紧了唇不说话。
齐昀目光在她那双水光晃动的杏眼上顿了顿,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若离开我的庇护,宋阭难保不会将你捉去圈禁起来,到那时你不仅跑不掉,还得眼睁睁瞧着他娶妻生子,受尽委屈。”
柳絮并不大信这话。
自复明以来,她所听到的一切关于宋阭的事,皆是从齐昀口中道出,究竟真相如何,尚不好说。毕竟齐昀能骗她一回,便能骗她无数回,这样的人实在教人难以信任。
虽说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齐昀待她的那些好,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迷茫,自己是否当真对这骗子动了些许情意。
可那念头不过一瞬,很快便又清醒过来。
骗局之下,哪里来的什么情分?她那些心动与温存,不过是将他错认成了从前的丈夫罢了。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明白齐昀是断不会轻易放人的,便也再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齐昀见柳絮又恢复这看似柔顺实则冷冰冰的模样,心绪起伏的更厉害了。
他害怕自己又说出难听的话,盯着柳絮看了好半晌,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留下一句,“关于宋阭的事我不曾骗过你,你这几日整理好情绪,乖乖同我回京,闹是没用的。”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走了。
柳絮脸色苍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抬起眼帘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层灰蓝的薄纱,正一寸寸吞没天光,丫鬟在院里点灯,齐昀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将尽的余晖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穗儿进来掌灯时,她才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的时候,泪水正好滴落在面前的方桌上。
……
又过了两日,柳絮做了噩梦,早早便醒了过来。
她独自穿戴整齐,正欲推开大窗透一透气,便听得窗外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似乎是元棋口中透出些风声,说齐昀此番回京后恐怕便要相看贵女了。
一个丫鬟正说得起劲,袖子便被同伴扯了扯,一扭头正撞见柳絮将窗子推开大半,柔丽面容上的神色十分平静,像是什么也不曾听见。
“夫人,您起身了!奴婢这就去打水。”
柳絮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多谢。”
那丫鬟也摸不准柳絮究竟听没听见那几句闲话,更不敢叫这事传到齐昀耳朵里去,手脚麻利地去端了热水来。
丫鬟心虚地想伺候柳絮梳洗,她婉拒了,自己沉默收拾好。
晌午刚过,柳花忽然到访。
先前得知柳絮复明的消息,柳花便已来寻过她,立在门外,不住地赔不是、求宽恕,可素来心软的妹子,这回却是被彻底伤透了心,连一面都不曾见她。
柳絮有多爱这个姐姐,如今便有多失望难过。
柳花在门外哭,她在屋里无声地流泪,心痛得被针反复扎了似的。
可她始终未开门,因为她不知道姐姐此番是自己要来,还是又被齐昀威逼着带着什么目的而来。
直到临出发前三日,柳花带着外甥在门外长跪不起。
柳絮心知自己逃不脱,避不过,想着此去京城深宅大院,宛若半只脚踏入深渊,恐怕日后当真再难见亲姐姐一面了,这才终于将门打开。
与将近两年前重逢时那般温情脉脉不同,此番姐妹二人一个满眼悲伤疏远,一个满心愧疚只顾着赔罪。
柳花几乎不敢看妹妹那双泠泠如水的杏眼,只拉着两个懵懂的孩子,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最后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絮娘,不如……就认命罢。有些事,忍一忍,总能过去的……”
柳絮看到姐姐哀伤的眼神,里面除了对她的歉疚,还有身为底层百姓面对权贵的无奈悲凉。
她终究心太软,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责难,只闭上眼,别过脸去,强压着哭意颤声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横竖……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柳花的脸霎时白了,惊慌道:“絮娘,姐姐知道错了,你这是连姐姐也不要了么?”
柳絮将眼泪憋回去,才看着对方说:“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吧,若将来哪一日得了我的死讯,最好能替我收尸,不必埋在爹娘旁边,一把火烧干净了事。”
柳花泪如泉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哭起来,“絮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齐大人待你那么好,怎么会要你死呢?”
好?在这等王孙公子眼中,她一个容貌都算不得绝色的乡野女子,大约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罢了。
等回了京城,见到了那些大家闺秀,齐昀脑子自会清醒过来,届时她作为一个外室,何去何从很难说。
都说高门大户里龌龊事多,她虽出身乡野,过去却也听宋阭提过一些,譬如县令曾给一个钦差赠妾。小地方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齐昀这样出身的人。
柳絮悲从中来,却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示意穗儿将她们带走。
待柳花母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絮若无其事地转身折回内间,伏在被褥上后,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低泣起来。
一场眼盲,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似乎只有她还留在原地,面对着变故不知所措。
她明白,姐姐追求富裕无忧的生活并没有错。
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过去眼盲,就合该被一次又一次被骗么?
……
齐昀将手头公务悉数交接妥当,负责调派官船的姑苏驿驿丞却忽然寻上了门。
那人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一面抬袖擦拭,一面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道:“齐大人,实在是不巧,因知府大人与旁几位大人不日也要外出办差,这眼下符合品级的官船,数量着实不够,从别处调拨也实在来不及。加之今年气候不好,方方面面都须得紧巴着过日子……是以,恐怕要委屈您与宋大人,同乘一艘官船回京了。”
齐昀眉头一皱,“我自行雇船回去呢?”
驿丞干笑两声:“今年雪多,水上日子不好过,许多船家都干别的营生去了,估摸您找不到。”他也不是考虑过,先前得了消息就去打听了,可惜并没有合适出远行的,只有一些小客船,不过人家早定了船客和去向,不可能临时更改。
齐昀神情立刻变得难看。
他倒不是嫌那船上简陋。
五品官的官船规制并不小,若与旁的寻常同僚同乘,倒也无甚不妥。
可关键是宋阭。
和宋阭同一艘船,那絮娘眼睛好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再说回京起码要二十多日,这同处一船的,万一两人旧情复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