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柳絮边哭边求, 说完了话,却半晌没有听到男人的回应,屋里只剩下她低微的啜泣声。
良久, 才听到齐昀轻叹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又为何非要走呢?是我这段时日待你不够好吗?”
柳絮抽泣着摇头:“并非不好,是我配不上您。”
齐昀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压下自己内心的烦躁, 尽量放缓了声音:“我知你气恼我骗你, 这也的确是我的错,可那也是因为我对你有意, 怕你一颗心都系在你那前夫身上, 轻易不肯接受我,才出此下策。”
这哪里是赔不是呢?嘴上口口声声说着错, 却把欺骗的行径归咎于所谓的“有意”。今日能好言好语哄她, 怎知来日不会烦腻了就弃置一旁?柳絮算是已经看透了这些男人无情无义的黑心肠。
她的小臂被齐昀握住,试图往起来拉。
“好了, 跪着做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
柳絮却不肯起身, 跪在地上卑微祈求:“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就让我走吧……”
“好人?走?你想走去哪里?”
她等了很久, 听到这样一句冷笑着的问话,不等出声回答,便被掐住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撞入对方漆黑沉冷的凤眼。
柳絮骨子里怕这个陌生男人,长睫慌忙半垂下, 簌簌颤抖。
齐昀盯着她苍白狼狈的脸,往日那双美丽却无神的杏眼,现下如同被注入灵魂, 哪怕睫毛半遮半掩,也如两汪秋水莹莹,波光流转间动人心魄,惹人怜惜。
美则美矣,可从前那种含羞带怯的温情脉脉也彻底不见了。
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他怒火中烧,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别告诉我,你还是不死心,想去找你那虚伪的死鬼前夫。”
柳絮咬紧了唇瓣,没有吭声。她并不知道婚契早就被长平侯抹去,所以的确打算去寻宋阭,只不过是去解除婚契。
然而这种无声,看在齐昀眼里便是默认。
他气急败坏,面色愈发冷,口不择言讥讽:“我该说你是痴心不改,还是愚昧不堪?哪怕被抛弃也要上赶着给一个伪君子玩弄,当真是有出息极了。”
柳絮听得气红了脸,低垂的眼睫抬起,迎上男人的视线,被他眼里的轻蔑鄙夷刺到,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而且我走只是因为我自己!你和我什么关系没有,凭什么这样羞辱我,又凭什么过问我的去向!”
说完她便感觉到下巴上的手指收紧,忍不住低声痛呼。
齐昀望着她目光如同寒刃一般。
“凭什么?”他松了柳絮的下巴,扯着她手臂狠狠往跟前一拽,纤弱的身体立刻被迫倾趴在他膝上。
他攥紧掌中的手臂,俯下身盯着柳絮苍白惊惧的脸,恶狠狠道:“就凭是你先认错招惹的我,就凭我在你身上真金白银花了上千两!更何况,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要么早被宋阭那伪君子为了仕途弄死,要么就在温州乡下摸黑过苦日子。你说我凭什么?”
说着齐昀呼吸愈发急促,俨然已经被气昏了头,根本压抑不住躁郁的情绪,“收了我这么多好处就想翻脸不认人,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柳絮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脸色更是雪白脆弱。
“你可别忘了,你姐姐的命谁救的,你姐夫的差事谁给的,你外甥的学业是谁支持,更别忘了……”齐昀轻轻抚上她薄薄的眼皮,压低了声气:“就连你这双眼睛,也是我让人治好的,你说我凭什么过问你的去向?”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柳絮便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所有人欺骗。
所有人知道真相,唯独她被蒙在鼓里当成傻子耍弄!
柳絮的脸颊身段无一不娇弱,可此刻泪眼却像是冰封的湖水一般寒利,充满令齐昀几乎不能直视的怨愤。
“所以呢,你为了欺骗我而做的这些,到头来也要全部算在我头上吗?我是不是还得对你齐世子感恩戴德齐、三拜九叩?”
齐昀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没有见过这样尖锐的柳絮。
在他眼里,柳絮从来都是柔软的、温顺的、怯懦的,就如同她的名字,像一团软绵绵的春絮。
然而此刻却浑身是刺,无比的令他陌生。
俗话说一方强,一方就弱,齐昀沉默了一会,知道自己说过火了,松开桎梏着她的手,脸色依旧紧绷,语气却软了些:“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柳絮知晓跪也无用,这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她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撇过头去并不回答。
“我是骗了你,可你仔细想想,这些时日我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人非圣贤,你总要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些事其实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可原谅。”齐昀抬眼看着她,顿了顿又道:“絮娘,跟着我没什么不好,我比你那前夫负责的多,也有本事的多。”
柳絮冷冷道:“倘若我非要走呢?死也要走呢?”
听到个死字,齐昀面色大变,咬牙怒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困得住我的身,那你困得住我的命吗?”
柳絮抬袖狠狠擦去泪水,说完了转身就想直接往外跑,却被一把拽住手腕,狠狠拉到了男人怀里。
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根本挣脱不了。
“你放开我!”
眨眼的工夫她便被带到榻上,男人高大的身躯覆来,带着令人胆颤的气息。
柳絮发丝散乱在鸳鸯被面上,秀美的玉容上泪痕交错,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惊慌推搡他。
“你别这样,欠你的我还还不成吗?给姐姐看病的钱,还有我治眼睛的,我都想法子还给你,你放过我吧……”
“想都别想。”齐昀的舌尖舔去她眼角的湿咸的泪,声气缱绻,话语却无情:“絮娘,既已做了我的人,背叛了你那前夫,便没有能抽身的道理,我是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你的。”
男人的吻密密麻麻落下,她偏头想躲避,却被捏住了下巴掰过去,紧接着心口一凉。
柳絮杏眼睁大,挣扎愈发激烈,然而男人却像是失了智,想用这种事证明什么似的,已半撑着身子,开始单手扯他自己的衣带。
见齐昀不肯罢休,试图欺辱她,柳絮更是哭得泪眼模糊,绝望的驱使下,闭眼用力合齿咬舌。
下一瞬,双腮却被捏住了。
男人衣襟松散,虎口卡在她唇上,既震惊又恼怒,厉声道:“你宁可自尽,也不想跟我在一起?”
柳絮泪流满面,含糊着说:“你这样的畜生,我为何要愿意!”
齐昀呼吸微凝,掰着她的下颌,眼神凶戾又轻慢,“想死?没有那么容易。你若咬了舌,我就把你那好姐姐的舌头也拔了,你若敢悬梁,我就把你姐夫和外甥也一尺白绫吊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阴恻恻勾唇:“还有你那好姐妹云英,你想看她落得什么下场?”
只是威胁的假话,但柳絮因为受了他的骗,满心觉得此人就是个下流无耻的纨绔,此刻便立马信了他真能做出这等草菅人命之事。
她只觉得彻骨的冷,满腔的恨,哭着喘息着,声嘶力竭凄声怒骂:“齐昀,你当真是禽兽,简直畜生都不如!”
齐昀毫不在意,“随便你怎么骂。”
话音落下,卡在她柔软唇缝的虎口便被狠狠咬住。
柳絮用尽了力气,鲜血顺着她唇角流下,满口的血腥味,弄得她几欲作呕,却死也不松开。
齐昀阴着一张脸,并没有阻止,只是皱眉。
虎口处的肉几乎要被咬下,女人的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她下巴和雪颈,像是雪上绽放的红梅,灼眼刺目。
许久,她终于脱力松了口,齐昀的虎口几乎被咬穿,鲜血淋漓。
齐昀看着她沾血的艳色唇瓣,不管不顾吻了下去。
亲吻本是爱侣间表达交流情感的方式,此刻却成了双方发泄的途径。
齐昀捏着她双腮,柳絮闭不上牙关,唇舌被他疯了似的又咬又吮,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交换,她的泪珠也混了进去,带上一股咸涩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齐昀终于松开了她,趴在她颈窝喘息着说:“只要你肯留下,我什么都能给你。絮娘,你乖一些,好不好?”
柳絮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发软的手脚恢复了些力气后,把人用力掀开,拉紧衣领缩到了墙边。
她没有再咬舌。
人绝望之下想寻死,可等清醒些后,那种想法便又压下去了,失去了实施的勇气。
柳絮有些自厌的想,她或许真的是个懦弱的女人,明明已经遭人欺辱骗了身子,却连以死明志的勇气都没有。
齐昀坐起身,此时情绪也冷静了些,靠过去想抱抱柳絮,放软姿态说些好话。
然而刚俯身靠近,便传来“啪”一声脆响,他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一阵灼痛。
柳絮掌心发麻,打完又畏惧地往墙边缩了缩,抱紧膝盖戒备地盯着像是被打懵的男人。
齐昀脸色阴了一瞬,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柳絮,发出令人害怕的轻笑。
“打得好,我喜欢你打我。”
柳絮愕然皱眉,眼睫上还挂着泪,“齐大人是疯了吗?”
齐昀听着这疏远的“齐大人”,心头极其不爽,却挑眉轻佻笑道:“我想通了,你对我有气,那说明心里到底还是有我的,不然何来的怨何来的怒?”
“还有,叫什么齐大人,先前夫君不是叫得很顺嘴?不过我更喜欢听你唤我道宁。”
柳絮被这番诡辩弄得懵了一瞬,等听到后一句,那些羞耻的记忆翻涌上来,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有心骂几句,却又怕对方再说出这等没皮没脸的话,于是把脸埋在了膝上,直接不搭理了。
齐昀看她冷若冰霜的抗拒模样,起身下了床,不紧不慢理好凌乱的衣袍,正经说道:“方才口不择言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向你赔不是。”
柳絮埋着脸,不理不睬。
他也不气恼,只说:“我知你气恼,也知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换个丈夫,所以我愿意给你时间好好想想。”
柳絮这才抬起一点脸,狐疑看着他。
齐昀微微一笑,继续道:“虽说感情讲究个你情我愿,但在我这里可没这回事,所以不管你想通与否,我都不可能放人。”
眼见柳絮一双美目染上怒火,他不疾不徐:“絮娘,我是真心待你,日后也会尽力弥补过错,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不论是为了你姐姐一家,还是旁人,如何选择才能过得舒服。识相一点,对大家都好。”
柳絮气的浑身发抖,将一旁的枕头狠狠砸过去,指着他的指尖都在轻抖。
“无耻之徒,滚出去!你滚!”
柳絮从来都是柔弱老实的,何曾像今日这般被逼到不住的骂人?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她方才还想咬舌,齐昀也知道再说就把人逼急了,于是把脚边的枕头捡起来,哄了一句:“一会齐三过来帮你看眼睛,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也不要拿眼睛去赌气,不值当的。”
柳絮闷不吭声,咬着唇流泪,却倔强的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齐昀看到她颤抖的肩头,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你好好想想吧。”终于转身出去了。
门外雪停了,四处如梨花盖舍,白茫茫一片,有仆从在“唰唰唰”扫雪,一阵风忽来,雪屑便纷飞卷起,在暗淡的光线中如飞盐撒粉般飘扬着迷人眼睛。隔墙还隐约能听到外头的乱声。
他一出门去,脸色就冷了下来,再无在屋里的忍耐温情,眸里隐隐有烦闷的戾气。
一些丫鬟看到齐昀脸上的巴掌印,还有鲜血淋漓的虎口,纷纷垂下头去不敢抬眼,生怕被迁怒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脑子里乱哄哄的,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氅衣还在里面。
扭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到底没进去,轻轻叹息一声,吩咐穗儿道:“看好她,不要叫她寻了死。”
穗儿一惊,赶忙垂首应下。
齐昀踏着乱琼碎玉离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里的仆从才敢抬头,各个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
不多时,齐三上门来给柳絮看眼睛,她倒是没为难对方。
毕竟无冤无仇的,何必为难别人?
齐三恭恭敬敬给看了,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便退了下去,到书房给齐昀复命。
柳絮在床脚抱膝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很多,只觉得疲惫又痛苦。
齐昀是世子,是朝廷命官,先不说路引文书都在他手里捏着,哪怕她有这些东西,恐怕也难以逃脱。
除非有人帮她。
可谁能帮她呢?
姐姐为了过好日子,已经向齐昀屈服,而云英她更不能连累人家。
难道真的只能跟在这禽兽身边,做个任由羞辱的玩物吗?
她越想越觉得难过,恨前夫的薄情,恨齐昀和姐姐的欺骗,也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当天夜里,齐昀忙完公务,外头的动乱在衙门的软硬兼施下勉强平息了些,那些织工只是想要个公道说法,也不想牵连其他无辜的百姓,于是得到知府允诺已向圣上请旨处置赵隆后,便停了动作,带着铺盖不顾严寒轮班堵守着赵隆的府邸和税监衙门。
不得不说那织工领头的葛习确实是个聪明人,轮守的人果不其然发现赵隆试图偷偷从后门溜走逃往杭州,被堵了个正着,叫他们一顿棍棒打了回去,暂且不杀,焦急等圣上的旨意。
齐昀整理好了尤氏皇商案的证据,由那个幸存的尤氏子,一部分交给了信得过的按察使,一部分交给布政使,分两边递去京城。
他已经许久没合眼,心事重重回到府里,径直就往柳絮那去了。
院子里灯火昏暗,柳絮屋子的灯已经熄灭了,值夜的坠儿听到动静,忙迎了过去。
齐昀站在远处廊下,低声问:“她睡下了?可有用饭?”
坠儿点头道:“睡下了,夫人晚间那会儿不哭了,勉强用了些羹汤,似乎是想通了些。”
齐昀松了口气。
坠儿试探道:“您要进去看看吗?”
齐昀摇了摇头,只摆手:“你下去吧,不必管我。”
坠儿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记着主子交代的话,爬起来想去看看柳絮有没有偷偷寻死。哪知一出了门,就看到正房门口站着个人,身影高大,像一团幽魂。
坠儿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主子。
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下轻晃,齐昀的脸和鼻尖都冻的通红,睫毛上也凝了一层白霜。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冷,扭头瞥了坠儿一眼,挥手示意她退下。
坠儿愣了愣,没想到主子就这么守在门口,也不进去……
她依指示退回耳房,转身关门的时候,看到齐昀似乎伸手想推门,不知为何却又放了下来。
不敢再多看,匆匆关上了屋门。
齐昀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屋里簇着盆炭火,很暖和,他怕惊醒柳絮,等身上的冷气散了,冻僵的手指变得温暖,才轻步走到内间。
他轻轻撩起帐子,蹲下身去。
许是哭累了,柳絮蜷缩着侧卧睡熟,透过一点月色,隐约还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微蹙的细眉,仿佛哪怕睡着了也还在难过得哭泣。
齐昀心口酸涩,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却害怕她醒来了受惊,生生忍住了。
屋里弥漫着独属于她的清香,安静到只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
齐昀像只大狗一样蹲在柳絮床侧,看着她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许久许久才慢慢起身,放好帐子离去。
黑暗之中,柳絮睫毛动了动,搭在被沿的手指也缓缓收拢。
——
江南今岁天降大雪,世之罕见,本就冻死了不少贫苦百姓,民怨不断,如今织工又揭竿叛乱,顿时让圣上龙颜大怒。
朝堂上弹劾赵隆的折子也如雪片一般,那些原被欺上瞒下、掖着藏着的恶事,以及他底下恶贯满盈的爪牙,此番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并抖了出来。
掌印太监有心想保,但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干儿子,更犯不着在圣上本就意图杀赵隆的节骨眼上,给主子找不痛快。
皇帝原本就想除去赵隆这个越来越猖狂的宦官,有了这等开刀的机会,旨意自然下得很快,专门派了人去押解赵隆等人回京受审,快马加鞭至多七八日就能到苏州。
然而这头即将事了,顺利除去心腹大患,齐昀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柳絮的确愿意吃饭了,甚至能跟丫鬟们好好相处,可却唯独不愿见他。
只要他一出现,就好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不是默不作声的哭,就是吓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也不是没想法子讨好,金银珠宝,名花珍品,送过去也是被束之高阁,柳絮压根看都不看一眼。
齐昀隐隐感觉到自己或许失策了。
政务和感情上的事全凑到一处,心力交瘁下,他暗暗自嘲何必要找这罪受?碰也碰不得,哄也哄不好,骂又舍不得,简直是找了个软不得硬不得的大麻烦。
有天深夜辗转反侧,他索性披衣坐到书房里拿出卷宗翻看。
良久,外头刮起急骤的咻咻寒风,烛火忽明忽暗。
他被风声吵得心烦,揉了揉眉心合拢卷宗,一抬眼,恰望到笔架上柳絮送的毛笔,不由得微微出神。
玉笔身在灯火下光泽流转,恍惚间,齐昀竟头一回生出放走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