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狼与羊?
从六爷院中出来,朱瑜便跟着六喜家的一路分花拂柳。先过月洞门,再上抄手游廊,绕过一个花园子后,便见一重院落。
一道门,两道门,约莫一盏茶过半,终见一座由两侧廊庑环抱的高敞正房。
六喜家的领着朱瑜走的是供客往来的西侧廊道,清清静静鲜有人往。而东侧则热闹得多,几名衣着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要讲究的丫鬟们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
“快瞧快瞧,她便是六爷找三爷要的那个粗使丫头?”
一名穿着翠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用手肘拱了拱边上正埋头打着络子的丫头,随后又嘟囔了一句,“秀竹姐姐真是命苦,就算跟了三爷,也是六爷不要的。”
打络子的丫头,显然年岁大些,她抬头望了朱瑜一眼后,便又继续手中的活计,冷道:“秀竹要你替她打抱不平?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日后是嫁给府里的小厮好,还是让你老子娘给你找个外头的好?”
“呸!”
廊上挂着几只鎏金的鸟笼,笼中鸟雀的叽喳声未将丫头们的窃窃私语全然盖住,随着朱瑜走近,那语声便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里。
昨夜之事在她们的嘴里怎的换了样貌?莫不是因此,才惊动了大奶奶?
“你先在廊下候着,等喊你了再进去。”
六喜家的嘱咐了一声后,便进了屋,留下朱瑜一人候于门前。
许是离得近了,方才私语的丫头们都收了声。她们佯作无事,继续打着络子、逗弄鸟雀,只是那一双双眼睛,仍时不时地往朱瑜身上瞟。
朱瑜微微蹙眉,本不欲理会,奈何那些目光愈发肆无忌惮。她索性抬眸迎去,谁知才一对上,那一个个偷瞧她的眼神便如受惊的鼠儿般,倏地缩回了地洞。
几息之间,廊庑便静了下来,只闻鸟雀叽啾,再无人敢暗中窥视。
“凌珠儿!”
帘栊一掀,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唤她的名儿。
朱瑜应声,缓步而入,甫一入内,便见厅堂正中突兀地立着二人。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滞。那二人,一个是因心软将她挑入三奶奶院中的吴嬷嬷,一个则是助她入府的牙婆子。
她压下心中惊疑,面色从容地经过那立于厅前的二人,只见袁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大奶奶端坐其上。
“奴婢凌珠儿,给夫人们请安。”
她跪下磕头,规规矩矩,坦坦荡荡。
然而话音落下已有片刻,厅堂之上却静得落针可闻。
朱瑜眼观鼻,鼻观心,主子不叫起,她便静静跪着,如同一只落入狼群的羔羊。
“时候不早,咱们也无须拐弯抹角。凌珠儿,我问你,你费尽心机卖身入府,意欲何为?”
朱瑜不用抬头,便知说话的是大奶奶屈氏。四位夫人中,她虽辈分最小,却是当家主母,且厅上站着的吴嬷嬷又是她最得用之人,由她发问,再适合不过。
“奴婢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卖身为奴,只为进个好人家。”她朝着屈氏又是一磕。
她不知她们知晓多少内情,只照着凌珠儿的身世去说,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上策。
“敬酒不吃吃罚酒!”屈氏冷哼,“牙婆子,把你方才说的,再当她的面说一遍。”
屈氏作为当家主母,早已习得喜怒不显。只是方才吴嬷嬷当众认下收银之事,终究让她失了几分体面。更何况,与个通房丫头当堂周旋,未免有失身份,她遂喊了牙婆与朱瑜当面对质,只求速速了断此事。
“是……是她舅父找上门来,说是要把她送进袁府!谁家都不去,就、就只来咱们府里!”
牙婆那张黝黑的脸,吓得虚汗直冒,她瞧也不瞧朱瑜,为着日后生计,咬了咬牙,索性将所知一切全都吐了出来。
“他还打听老夫人的喜好,让奴家给他外甥女编个好由头。奴婢就按着老夫人平日选人的规矩凑了个身世给她,说她父母双亡,被舅父舅母吞了铺面,吃了绝户。实则——”
牙婆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因紧张而酸涩的嗓子后,又继续道:“实则她那舅父一副读书人的样貌,对我这老婆子也恭敬有加,不像是个会卖家中子侄之人。”
“而且,”牙婆猛然间想到什么,又赶忙添补道:“而且他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奴家这才昏了头,大着胆子给吴嬷嬷递了银子……夫人们,奴家也是一时贪念作祟,求夫人们念在看 书 +vx【wzxs2021go】奴家为府上效力多年的份上,饶奴家这一回吧!”
因师兄刘显的书信而思绪停滞的袁宋,终是将目光从雕花窗棱处移开。不经意间,又瞥见案头香炉的香已燃尽,只余一丝青烟,他这才发觉凌珠儿去了祖母院中良久。
想起那仆妇自称是大嫂身边的人,心中有了一丝疑虑,遂朝门外唤了一声:“喜登。”
“六爷,喜登出门去了。”来的却是一名叫树风的小厮。
袁宋凝眉,自己方才将人遣去驿站,怎么转瞬便忘却了?今日,似乎诸事皆不在他掌控之中。
片刻之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掀开案上小匣的铜扣,将信收于其中,便一言不发,起身出屋。
经过月洞门,踏上抄手游廊,便听身后树风小跑了几步,凑近身旁,问道:“爷,需要小的去老夫人那儿通禀一声吗?”
直到此时,袁宋那冷然的凤眼才多了一抹笑意。此处离祖母的院中尚有一段脚程,他方才不发一语前往,显然是临时起意。树风在此刻发问,不仅规矩得很,更是在探问他是否真要去祖母处请安。
“老夫人院中可有你相熟之人?”袁宋试问。
“爷想让小的悄默声地瞧瞧珠儿姑娘?”
见树风闻音知意,袁宋心中熨帖,索性寻了一处坐下,大手一挥,让树风自去打听。
果然,他的院里不养闲人,一会儿的功夫,树风便匆匆奔来,话音带着气喘,显然有事发生。
“六爷,牙婆子供认珠儿姑娘是花了银子进的府,珠儿姑娘被说来路不正,怕是要赶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