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终局(正文完)
蒙在朱瑜眼前的黑布忽然被人扯下,她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下意识偏过头去。待双眼渐渐适应了光线,才缓缓睁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
前一刻,她还在厢房里由陈大夫亲手换药。下一刻,裴焕身边那两名亲卫便突然闯入,将她蒙眼堵嘴,强行挟持。
她只记得自己被带上了车。起初,耳边尽是街市喧嚣,人声鼎沸。后来,人声渐渐远去,只余车轮碾过土路时的辘辘声。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看清四周。
眼前是一座寻常农庄,身后停着的,正是方才载她前来的那辆马车。
朱瑜眸光微动,这两名亲卫竟然驾了舅父府上的马车将她挟持?!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看来,那日附在六爷耳边说的那番话奏效了。
既然六爷已经动手,她便更不能坐以待毙。
“你们如此待我,就不怕世子爷要了你们的命?!”
朱瑜说着,抬起受伤的左手。伤处缠着的白布不知何时早已脱落,鲜血重新渗出,似是又添了新伤。
然而她这一番试探,却如同打在了棉花之上。只见一名亲卫神色微动,却很快被另一名亲卫狠狠瞪了一眼。他们二人默不作声,只朝朱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瑜见状,眉间微蹙,却也不再言语。她只得暂且假意顺从,在亲卫的引领下走入农庄。
此时,庄头似是才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而来。他来不及拍去身上的泥土,却在看见朱瑜的那一刻,脚步猛地一顿。
“夫……”
一个“夫”字才说出口,便被那冷面亲卫打断:“少废话,快去把世子爷的屋子打开。”
庄头不敢忤逆,连忙将众人引往庄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朱瑜随着庄头走了进去。
方才不是说,这是裴焕的屋子吗?
朱瑜心头疑惑,只因眼前分明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若非身处这座偏僻农庄,朱瑜几乎要以为自己踏入了哪座公侯府邸。
屋内陈设精致,妆台、琴案、书架一应俱全。虽经岁月,却纤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打理。只是,与寻常闺房不同的是,这里竟不见半幅花鸟虫鱼、仕女山水图。
唯有正对门的墙上,高悬着一幅《金戈铁马》。
画中,一名红衣女子纵马驰骋,手执长弓。她回身引箭,英姿飒爽,眉宇间尽是睥睨沙场的凌厉。
朱瑜只觉莫名地熟悉,她不由走近,只为看清画中女子的容貌。
然而下一瞬,她整个人便僵在了画前。
这一刻,裴焕对她所谓的一往情深,终于有了最终的答案。
这一刻,朱府上下所承受的一切苦难,也在这里寻到了缘由。
朱瑜忽觉可笑,可又心生悲凉。
“朱小姐,请您更衣。”
一件与画中一模一样的大红窄袖骑装送至她的眼前,她目光微凝,冷冷地望着将衣裳给她的亲卫。
“你们也不怕我伤处的血沾染其上?”
谁知那亲卫却冷哼一声,道:“朱小姐的命都不知过不过得了今晚,这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刚落,朱瑜只觉颈后一痛,便晕了过去。
一路上,袁宋都在琢磨着朱瑜留下的那句关于裴焕“思母成疾,人已疯魔”之话。
据他所知,护国公夫人常年居于闽地。纵使母子分离,也不至于思念成疾,更遑论疯魔至此。
除非,裴焕的生母,另有其人。
思及此,袁宋眸光微沉。若如今的护国公夫人并非裴焕生母,那护国公府便未必能查出什么。真正知晓裴焕身世之人,只怕还在宫里。
他忽然勒马急停,道:“去给杜阁老递话,我要进宫见裴贵妃。另外,再请吏部侍郎刘显刘大人查一查护国公夫人的来历,以及裴焕的生母究竟是谁。”
……
庆熙宫内一片死寂。
独坐在案前的裴贵妃,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却并未转身查看,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可是圣上赐的白绫鸩酒已到?”
“微臣督察院监察御史袁宋,奉命前来,尚有一些未明之事,需再问一问贵妃娘娘。”
“呵,贵妃娘娘?”
裴贵妃这才回眸望向袁宋,道:“袁御史,你这是在笑话我吗?”
“贵妃娘娘,圣旨一日未下,您的宝册金印一日未收,您就是贵妃娘娘。”
“袁御史不愧是当年名冠京城的探花郎。”裴贵妃戚戚一笑,道:“我倒想先问问袁御史,探花郎出身的您如今只是一名百官避之不及的督察院御史,可曾后悔过当年抉择?”
袁宋拱手敬答:“贵妃娘娘,微臣从来不知‘悔’字怎写。”
贵妃冷哼一声:“袁御史果如传闻中的自负自傲。”
袁宋却道:“贵妃娘娘,微臣斗胆问上一句,若一切皆如您所愿,您还会后悔您当初的抉择吗?”
“一切皆如我所愿?”
裴贵妃喃喃重复着袁宋的问话,缓缓闭上双眼。
是啊,若一切皆如所愿,会是如何呢?
太子遇刺身亡,从此之后,圣上便只有她的孩儿这一个皇子,天下是她孩儿的,后宫是她的,她还会后悔吗?
自是不会。
“贵妃娘娘是否已有了答案?”
“袁御史,你有什么要问的,便问罢。”
当朱瑜再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全身被缚,正躺于一口棺木之中。头顶棺盖尚未合拢,一抬眼,便是漫天星斗。耳边,则是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挖地声。
她拼命挣扎,嘴里的布团却堵住了所有声音,只余一阵低闷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月已升至中天,那挖地声才戛然而止。
忽然,两张脸出现在棺口。
“朱小姐,你醒得倒是时候。”
朱瑜浑身一颤,这才认出,俯身望着她的,正是先前将她掳来的那两名亲卫。
月光自二人身后洒落,将他们的面容尽数隐于阴影之中,只余两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人比鬼还可怕,终于在此刻有了具象。
“朱小姐,请恕我们不能将您口中的布团取下。”
说话的,正是先前那名冷面亲卫。此刻,他的语气却客气得近乎诡异。
“不过,总该让您做个明白鬼。世子爷有令,若月上中天前仍未传来消息,便将您与夫人合葬一处。”
朱瑜瞳孔骤缩,拼命摇头,喉间不断发出低闷的呜咽。
那亲卫望着她,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淡淡道:“朱小姐,您若想知道缘由,还是等做了鬼后,再亲自去问世子爷罢。”
话音落下,两人缓缓抬起棺盖。
头顶最后一缕月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砰——”
棺盖彻底合拢。
“袁大人,您是同我们去农庄还是去山上?”
裴贵妃最终给袁宋指了两条路。
一处,是裴焕生母曾居住的京郊农庄。一处,则是裴焕后来为其母迁建的坟茔。
“他从不许我问他母亲半字,可这些事,他又怎能瞒得了我?”
一滴泪珠自裴贵妃眼角滑落,只听她又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懂他的人。我以为,在他心里,我既是他的‘母亲’,又是他的‘爱人’。可没想到,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缓缓闭上眼,痛苦道:“他爱的从来只是他自己,他对他母亲的执念,也不过是因为他母亲的不忠。”
说罢,裴贵妃轻叹一声,道:“我劝袁大人快些去寻朱小姐罢。依焕儿的心性,只怕朱小姐已是凶多吉少。”
裴贵妃的叹息,犹在耳边回荡。“凶多吉少”四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袁宋心底。
他缓缓攥紧缰绳,望着已分成两队、正等待他下命的人马。
他该去农庄,还是坟茔?又或者,两处都不是?
脑海中,忽地响起朱瑜曾说过的话:“裴焕他思母成疾,人已疯魔。”
袁宋眸光骤沉,心中已有决断,当即命道:“你们去农庄,其余人随我去山上坟茔。”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袁大人——”
来人翻身下马,抱拳急道:“杜阁老命小人传话,裴世子于狱中咬舌自尽,临终留下遗愿,要与其生母合葬。他母亲的坟茔便在——”
那人话未说完,袁宋便已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朝山上疾驰而去。
眼前一片漆黑,除了棺木上方不断传来的沙土掉落之声,便再无其他动静。
这便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时刻吗?
朱瑜缓缓合上双眼,却阻挡不住泪水滑落。
她不想让自己绝望,却也不敢令自己再有希望。在这最后一刻,她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听老人说,人死之前,曾经的过往都会如跑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可是,为何她却没有?
想来,是因为她这最后一刻,是被人所迫,而非寿终正寝罢。
思及此,她忽地心生倔强。她非要寿终正寝,不愿恶人得逞。
于是,她认真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幼年丧母,母亲在她的记忆中是模糊的。然而,在父亲的叙述中,却又是鲜活而清晰的。她于父母的疼爱中降生,在舅父舅母的呵护下长大,一路顺遂,享尽宠爱。
她小小年纪便执掌一府中馈,却也曾遭人讥诮。说她自幼失母,没人教养,小小年纪便急着操持中馈,不过是想博个贤惠名声,好攀那高枝。
高枝?
思及此,她不由莞尔。
她果真攀了个高枝。
一双凤目,一张利嘴,还有一颗柔软似水的心。
只可惜,她与他缘分太浅,浅得最后一面,竟是拔簪相向。
此刻,他知道她在这儿吗?
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双耳,她渐渐听不见任何声响。
恍惚间,眼前似乎有了一丝光亮。又恍惚间,仿佛有人将她轻轻抱起。
她却不愿睁开双眼,只当这一切,不过是离去前的一场幻觉。
直到眼角的泪水被人轻轻拭去,再无泪水浸入耳中,她才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低声唤她。
那人一会儿唤她“珠儿”,一会儿又唤她“阿瑜”,仿佛连她究竟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禁蹙眉,难道黄泉路上的鬼差,收个人也会叫错名字?
“小女子姓朱,名瑜,家住闽地兴化府。”
一气之下,她终是忍不住睁开双眼,自报家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如星斗般明亮的凤目。
“原来是朱小姐。”
一滴泪珠自那凤目掉落,正巧落在她的唇间。
“在下袁宋,幸会之至。”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