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究竟是何人?
果如袁宋所料,翌日清晨,用完早膳没多久,便有仆妇来传话:“老夫人让珠儿姑娘过去一趟。”
袁宋恍若未闻,悠然品茗。片刻之后,才似发现朱瑜望向自己的目光。只见他双眉一挑,凤眼斜睨,道:“祖母让你去便去,瞧我做什么?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说罢便又继续饮茶,一副事不关己之态。
然而他这一番行止落在仆妇眼里,却别有一番滋味。原来咱们六爷疼起人来,那嘴还是不饶人的。
朱瑜自然不比仆妇,察觉不出六爷不寻常之处。当她听到“老夫人”三字时,便将打了一夜的腹稿反复斟酌。也不知老夫人会问她些什么,难道真如昨夜六爷所说,会问到那些事?
她若有所思地跟着仆妇出屋,就在迈过门槛之际,忽听六爷在身后问道:“我怎么没在老夫人跟前见过你?”
这自然问的是那仆妇。
仆妇一怔,赶忙欠身回禀:“六爷时常出游讲学,不记得奴婢也是有的。奴婢是大奶奶的陪房,家里那位是大爷的随从六喜。大奶奶这会子在老夫人那儿请安,便遣了奴婢来传话……”
话未说完,便见六爷嫌呱躁似地大手一挥,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然而这无心之问却是让朱瑜脚步一滞,除了老夫人,大奶奶竟然也在?
……
“六爷,六爷!”
朱瑜前脚才跟着仆妇离开,喜登后脚便匆匆而来。
袁宋才放下茶盏,正倚案翻书,闻声眉头一蹙,卷起书册便往喜登头上敲。
“慌什么?你是好的不学,偏学庆余那最不受人待见之处!”
喜登被敲得一缩脖子,却不敢耽搁,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京中来信。”
袁宋一眼便认出师兄刘显的字迹,伸手接过后,忽而顿住,问道:“庆余去闽地已有些时日,怎的至今无信?”
看着喜登一脸茫然,袁宋又忍不住敲他,可这一回喜登却机灵地闪过,只见他摸了摸脑袋,赔笑道:“六爷莫恼,庆余哥临行前同小的说了,小的不比树风蠢,只是做的事儿少。他交代小的,要趁他出门这些时日,多给您办些事儿。待事儿做得多了,便能像他那样独当一面!”
一番话逗得袁宋失笑:“好,好,好,既然如此,这事还非交待你不可了。”
袁宋眼中笑意收敛,正色道:“你听着。”
喜登挺直腰杆,应声:“是,六爷!”
“我要你去驿站打听打听,为何庆余至今无信?你一不能说咱们袁家有人等信,二不能说有信即将从闽地而来,余下的你自己动脑,明白了吗?”
望着喜登从惊喜万分到豪情万丈,再到听完他交代之后张着嘴、冥思苦想,袁宋斜睨地道了声:“快滚!”便把喜登赶了出去。
屋内重归宁静,袁宋展信细读,信中是师兄借职位之便,摘抄的沈行之履历。
“永明一十四年二甲进士,授南直隶青阳县知县。
任内三载,修堤防、清漕渠,岁无水患。
永明一十七年,调任闽地建宁县知县。
在任期间,清理积案,田赋归册,乡里称平。
永明二十年,迁江西九江府星子县任县令。
因山多田薄,民渐流逝,其劝农兴垦,减徭薄赋,三年之间,民业得复。任满之后,未即赴调,留任一年。”
沈行之十年仕途尽显眼前,袁宋阅之,不由轻叹一声。
难怪师兄对其赞不绝口,此人为官之路与师兄颇为相似,他们皆从地方官员做起,三年一轮换,勤勤恳恳,并不急于升迁。携家带口,一县又一县,踏踏实实地为百姓谋事,政绩颇佳。
此等仕途,循回往复,最是磨人。于沈行之与师兄这般无门无派之人而言,却是唯一通途,需得耐住性子,方有出头之日。然此路虽艰,却一步一个脚印,一旦登峰,便无人轻视,师兄便是明证。
不知何故,于那么一瞬,袁宋心头忽地升起一丝说不清的念头,若他当年并未请辞,将会如何?
是如杜珩一般,临危受命,亲赴北地,掀动朝局?还是如席岳一般,左右逢源,交游广阔,连伯父都另眼相看?
思及此,他摇了摇头,想来不过是伯父数日里连寻他两回,才令他生出方才那些念头罢?
伯父望他出仕之心,年年有之,然而今岁尤甚。
伯父寻他的第一回 ,闲谈时局,询问近况,夸赞他虽未入官场,却因出游讲学,在仕林之中积攒了不少清誉。
第二回 ,则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提及,男子谋事,莫要为儿女情长所累,劝他重新出仕,他只作未闻。
十余年来,旁人总以为他因萤儿而亲手斩断仕途,又因她嫁与杜珩而耿耿于怀多年。然而当年,萤儿于雁荡山中、龙湫瀑布前,与他言明之时,他便已彻底放下。
他只是一味厌弃那些有意无意拿他家世做文章之人。纵然那会元、解元皆是他堂堂正正考取,也总有人借伯父之名加以讥诮。至于当年杜珩一举夺魁,他则被钦点探花,其中或多或少有圣上顾忌之意,他亦心知肚明,这才决意请辞。
归根结底,一切皆出自他本心,与萤儿、杜珩夫妻二人,毫无干系。
长长叹出一口气后,袁宋继续览阅,目光停在信纸末段。
“经查,沈行之有一姊,早年病逝。其夫朱亚宁曾任闽地兴化府同知,因贪墨于年前发配西南。此案卷宗,涉及闽地海防,尚无法调阅。除此之外,沈行之府上并无亲眷与此前所提女子相符。”
看到此处,袁宋不由抬眸,他的目光停在案前的雕花窗棱之上,久久不曾挪动。
难道是他想岔了?凌珠儿与沈行之非亲非故?
回忆起昨夜,他试探地命她走入浴房,又故意将她逼退至床榻之上。她躲闪的目光,青涩的应对,怎么看都不像是通晓男女情事之人。
她既不是沈行之亲眷,又不是其姘子。那么,她究竟是何人,能令沈行之不顾官身,亲来浙地,将她送入袁府?
思绪至此,似再难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