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启元年夏·运粮河】
魏子然最终并未同郎清一行人往混堂弄沐汤祛秽,而是留在武林门下陪着南春阳等车行的人前来拖车。
南春阳知晓他留下来的目的,又因心肠太软,经不住他的百般哀求,在对方不知第几次向他打听南屏的踪迹时,他终是动容了,答应带他去见南屏。随后便吩咐车夫在此等车行来人,又嘱咐道:“回去后,就说我遇上姑爷了,今晚回不去了。”
魏子然对他感激涕零,遂同他离了城门,往附近的运河码头而来。
码头边,无论客船、货船皆已收缆,两人沿岸问了好几个船家,皆说今日端午,夜里不拉客,好容易问到一家愿意的,那船家听说是往杨家渡去的,连连摆手摇头:“太远了太远了,不去!今夜往那个方向去的船只还是逆风逆水,怕是天明也到不了杨家渡,那头的客人可没有运河上的客人多,岂不是耽误了我的生意?再说从运粮河①转道南苕溪之后的那段水域,可真是九曲十八弯,夜里行船多危险!”
魏子然听出这船家是在讨价还价,直接问:“您给开个价,要多少钱才肯开船?”
这船家也不含糊,笑了笑,说:“平日里,往那儿去一趟少说也得五六十文钱,今日过节,又是逆风黑夜,你们若真心要搭乘我这船,一趟也得一百五十文钱吧?”
魏子然笑道:“您这翻得有些多。一钱银子走不走?”
“少一个子儿也不走!”船家摇头,态度坚决,“我看两位客人也不是缺钱少银的,怎么还兴讨价还价呢?你们去过南家的平湖酒楼么?那儿的雅间我们是不敢想的,只在里头待一个时辰,不吃不喝,也要一钱银子,这不是抢钱么?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家上你那儿吃饭,付个酒食茶钱就行了,怎么占个房间还要算钱呢?一样的饭菜,听说楼上的价钱也要比楼下的贵!这才是做的黑心生意!
“你嫌我这船钱贵,却不知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白天黑夜,寒冬酷暑,我们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拿命挣来的银子也不够在人家楼上吃一顿的。你们坐不坐?不坐就让我睡个好觉!”
魏子然见他放下了狠话,一眼望去,这附近又没有哪家肯在端午夜里撑船载客的,只得应了下来。
进了船舱,魏子然见南春阳有几分低落,猜到他是因那船夫对南家酒楼的那番指责。而他,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楼上楼下的饭食钱是不同的。
“那个……”他虽赞同船家的那番指责,但在酒楼少东家面前,却不能再给这位哥儿难堪,小心探问着,“酒楼的饭食,楼上的真比楼下的贵么?”
南春阳道:“你楼上楼下都吃过,没发现么?”
魏子然讪讪:“说实话,我少有机会去楼上吃,即便去吃了,那结账的也不是我,倒没怎么留意这些事。”
南春阳却深深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楼上楼下的价高价低,是我有意为之的。楼上的价钱是依照市面价钱、酒楼规格和其他一切开销定下的,是正常的价钱;楼下的价钱是我的一点私心,只希望那些整日奔波劳苦的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一口肉,所以那些荤菜的价钱我都减了一些。本是好意,倒没想到会被认为是黑心的。”
魏子然没料到他背后是这样的用心,一面钦佩他的善心,一面又感叹他的天真。
“你虽是好心,”他说,“但好心往往办坏事。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人心是贪婪不知足的。只从这船家方才的话语里,就知楼下的客人不会感激你的这点好心。他们想去楼上吃饭,楼上的价钱却比楼下的高,他们不会感激你减了楼下的价钱,只会怨你为什么不将楼上的价钱也减一减。楼上的客人知道了又会怎样想呢?你的这点好心,到最后只会弄得上怨下恨,若被其他酒楼饭店钻了这个空子,你这酒楼的生意将岌岌可危。”
南春阳好似被一语点醒了般,懊丧不已:“我只当我这样做能留住食客,没想到是得不偿失。怪道表哥说自他帮我代管了酒楼,酒楼的账面上就很不好看,看来是我的这点好心得罪了楼上楼下的客人。”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要将楼下的价钱调上去么?”
“不可!”魏子然道,“甭管是调高还是调低,客人都不会买账。”
南春阳毕竟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小伙,又因没在亡母身边受教许多年,对生意场上的许多事仍抱着天真的念头。如今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想出的点子,毁了母亲在世时辛苦经营的酒楼的生意,不禁十分懊恼泄气。
他想到许荆光前些日子往家中找他商量的一个挽救法子,因那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并没有立即同意。
这时候,身边只有一位比他还年幼的哥儿,他无人可请教,只能同他商量:“表哥前几日提过一个法子——他说,雅间包座按天数时辰算账是鸡肋之举,大可不必。不若将这项进项蠲除了,算进酒食钱里,也不必分什么楼上楼下,所有客人一视同仁,楼上雅间是先到先得,也可当面相订,交纳一定订金。
“雅间是先母在世时辛苦经营出来的口碑,是风雅之所。若不分贵贱,人人都可上楼用饭,不是毁了她的心血么?先母在九泉之下,想必也会责怪我们后辈子孙无用吧?”
魏子然倒觉许荆光的这个提议很不错。迄今为止,酒楼雅间的名声其实早已深入百姓心中,一旦打破从前的经营局面,让雅间不分贵贱贫富地接纳客人,将会引来大批的客人。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南春阳仍是有些担心:“此举固然能挽救酒楼当今的危机,引来了平民百姓,却失去了贵门子弟,这不是先母所愿看到的。”
“有些话……我不知该讲不该讲?”魏子然对他以贵贱贫富看人觉着有几分话不投机,但因这人是南屏的嫡亲兄长,他不好出言讽刺,只能好心提醒,“做生意,门路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广的。令堂在世时,酒楼将将站住脚,她要在众多酒楼饭店中崭露头角,楼中厨子厨艺其实还不是要紧的,她需要的是口碑。这时候,她的主要目标便是那些有钱有势有声望的人,靠这些人为酒楼一点点赚来口碑,让酒楼名声响彻江南,她便已经成功了。
“既然成功了,那么待酒楼站稳脚跟,慢慢壮大之后,这时候就该慢慢将局面做大一些,目光不应盯着先前那些有钱有势的客人,该多看看先前在楼下用饭的那些人了。你不要觉着他们腰包里没几个钱,待酒楼允许他们上楼了,将他们与楼上那些人等同看了,他们即使兜里没几个钱,也愿意将这几个钱花在这里。”
南春阳只觉魏子然给他画了一张大饼,那饼不是现成的,他并不敢贸然尝试。何况,一旦酒楼打破了先例,不分贫富贵贱地接待客人,势必会得罪楼上的那些客人,没的新的客人没引来,反倒丢了老客人。这样不知结果的事,一旦失败,他承担不起。
魏子然看他犹豫纠结,建议道:“你若拿不定主意,不若先拿两间雅间试一试。其实,你家的酒楼有些年头了,赢得了口碑,这次的危机不至于让多年的口碑毁于一旦。但世道在变,人心在变,什么也不做,再好的口碑也会被慢慢忘记,立本求变是打破困局的唯一出路。”
“多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南春阳犹豫不定地说,“我会好好考虑表哥与你的建议,与家父商议后,才好决定要不要变。”
顿了顿,他目光亮了一亮,没一会儿又暗了下去,似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我想重现先母在世时的‘赛诗会’盛况,你……你觉这事行得通么?”
听言,魏子然不由来了兴致,笑道:“我渴慕此中盛况久矣,只是不知兄长家中可有能主持大局的人?”
南春阳道:“家中二姊姊颇有才名,当年赛诗会的点子还是她出的。就是不知她肯不肯露脸做这些事。”
魏子然道:“令姊若愿露面,我可向她安排两个帮手。若她不嫌弃我等男子的污浊之身,我也愿帮忙。”
南春阳笑了笑,说:“好,我这一趟回去后,先与二姊姊商量商量。”
然,他虽这样应了魏子然,却始终猜不透这位哥儿如此热心酒楼生意的用意。
即便这哥儿是他家里的姑爷,可在南春阳与他少有的几次接触里,魏子然给他的印象并不是这样热心的人。虽不知这人对旁人是怎样的态度,但对南家人的态度,却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他猜到了一种可能,却仍有几分犹疑,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你如此热心帮着我出谋划策,是为了屏儿妹妹么?”
魏子然怔了怔,眼中缓缓荡开了一圈笑意,并不否认:“论私心,自然是为她。但南家风味名满江南,若因失了人心而埋没,岂不是太可惜了?”
南春阳笑了笑,又问:“去年冬日,我往你家做客探望你时,任我如何否认,你为何一口咬定我知晓屏儿的踪迹?”
魏子然笑道:“你有意让我知晓,为何还要问我?”
南春阳眉心一动,又听他说:“我那日在苕溪上见到她时,她身上披的斗篷,与你在我家做客所穿的是同一件。你若不是无意让我知晓,便是有意向我传达了这样的信息。”
这样的缜密心思令南春阳心惊不已,想起这人方才对酒楼经营之道的侃侃而谈,更令他自愧不如。
他稳了稳心神,不敢小瞧了这位比自己年幼的哥儿,慢声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故意穿给你看的。屏儿自那日与你猝然相遇后,她打听到你自那日之后便卧病在床,心里挂念担心你,便嘱咐我穿上那件斗篷,传了那句‘该相见时自会相见’的话给你。她说,这句话能治你的病。你病愈……真是因得了她这句话?”
“是吧……”魏子然想起当日因南屏惹动了杨连枝的胎气,此时并不愿多谈当日之事,遂问了一句,“我听说我家中那几日传出的关于‘我爹娘一开始替我定下的就是南湘而不是南屏’的流言,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这也是她让你故意为之的?”
南春阳神色蓦地一紧,躲着他灼人的目光,低低道:“是我故意为之,但不是她的意思,而是……是大姊姊的意思。”
听言,魏子然内心纳闷不已:“她是何意?”
南春阳摇头,斟酌了片刻,问了一句:“你要娶的是大姊姊,那屏儿怎么办?”
“我不会娶你大姊姊,”魏子然定定看着他,语气坚定,“若娶不得南屏,我也不会娶别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运粮河,即余杭塘河,又叫“官塘河”。(具体可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