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启元年夏·武林门】
林瑶华叫醒林知泉时,恰逢清泉前来酒楼找魏子然说事。
他在魏子然耳边嘀咕了一阵,魏子然脸上不由浮出了几分笑,便又在这仆从耳边叽咕了一阵,方才放他离开。
众人忙问是什么事,魏子然笑着说:“是小先生的喜事!他与焘哥儿今日遇上了跨虹桥下王家的人,被请到家中商议婚事,今晚怕是不得与我们相聚了。”
郎清生性素爱热闹,听闻有这等喜事,心中的那点失友之痛不觉减轻了许多,喜道:“近两年难得遇上这样的大喜事,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吃酒!”
魏子然道:“既是小先生的喜事,你该向他讨喜酒吃,我还得向他讨呢。”
罗衡笑插了一句:“过个三两年,也该向你讨了。”
魏子然被他一句话刺中了心事,神色顿了顿,说:“年兄长我许多,我不能越过年兄先成了家,总要先沾沾你的喜气,这喜事才能轮到我头上。”
他有意说这番话来刺激罗衡,是想借此机会让这人在魏书婷面前下定决心,也好安了她一个闺中女孩儿的心。
罗衡自是明白他的意图,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往魏书婷身上溜了一眼,发现她也正偷抬眉眼觑着自己,那目光不觉定在了她身上。
炉火烛光中的人,即使粗画了眉眼、抹黄了脸蛋,依旧掩不住她身上那股天生的女儿情态,一颦一笑依旧似明月初升、桃花吐蕊、春草露尖,清皎皎,明艳艳、娇嫩嫩。
他想,这样明媚娇艳的女孩儿,纵使落入烂泥坑里,也是那浊浊不染尘的青莲,贞静沉默,让人不敢亵渎。
这样的女孩儿,他配么?又等得起么?
鲍仙姑的警告犹在耳旁,他忽然犹豫了。
罗衡的犹豫沉默,自然落入了魏书婷眼中。
屋内的谈笑声依旧充盈满耳,她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借口屋内太热太闷想出去吹吹风。
郎清却道:“茶喝了,该洗个端午浴祛祛晦气,诸位去混堂么?”
“混堂是个什么样的地儿?”林瑶华时常从家里仆从嘴里听说这样个地方,可惜却无缘一见,“有女子混堂么?”
“没有!”郎清见这女子如此开放大胆,不禁啧啧称奇道:“我是头回见到要进混堂的女子,你是真不知廉耻呀!”
林瑶华被他一句话噎得满面通红,眼泪忽哗啦啦淌了下来,委屈万状地说:“我怎么不知廉耻了?你们能进混堂,凭什么我们就不能进?我想干干净净的不行么?”
郎清没料到会惹哭她,一时间也没了言语,最后还是魏书婷温声安抚好了她。
罗宅派人驾车来接回主人与客人时,罗衡等人因应了郎清的邀请,便吩咐家下人先将两位“小哥儿”和那眼睛也快要睁不开的林知泉接回去,特特叮嘱要让家里的侍女们烧好香汤供客人洗浴祛秽。
车马接走了那三人,郎清方才叫了自家的车马过来,载着一行人出武林门便往混堂成片的混堂弄而去。
今夜不宵禁,武林门外灯火通明,这里的鱼行米市依旧船来人往,桃花河上甚至有龙舟夜戏。此处的夜龙舟不同于白日里声势浩大的竞渡,是友人之间自行组织的竞渡,河上不过两条小龙舟,舟上悬挂着小灯,船上擂鼓吹箫,以歌相和,名虽竞渡,不过图一乐罢了。
郎家的车马方出武林门,便被聚在此处的人流堵得行进困难,偏偏前头又迎面驶来一辆车,忽停在道中间不动了。
郎家的车马过不去,车夫下车往那家车马那儿问了问,随后领着那家的车夫前来对郎清说:“对不住诸位爷了,我家马车的车轱辘折了。这车是雇来的,车上没有备用的车轱辘,只能等人去车行里找人来拖回去。诸位爷若是急着从这条路过去,还请爷们帮我家哥儿将这车马推到城门下,没的挡了诸位的道,误了爷们的事。”
郎清并不推辞,吩咐家里的两个车夫去搭把手,他自己唯恐人手不够,也下车跟了上去。
魏子然掀开车帘向那家车马处探头望时,煌煌灯火下,那家哥儿的脸面似有几分熟悉。待那人正脸朝向这边时,他已将那人的面貌看得清楚明白,不是南家哥儿南春阳又是谁?
他记得那贾掌柜说过,南春阳是同南屏一道出城的。他紧张又激动,四处张望,却并未看到南屏的身影,那车厢里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对车厢内的罗衡、文卿说要下车帮忙,便急急跳下了车厢。
罗衡发现他神色间隐有喜色激情,也不由掀帘往外看了看。
“怪道小年弟急着要去帮忙呢!”他盯着那头南春阳的身影面貌,回头让文卿也来看看那人,“你瞧那家哥儿像太平坊南家的南春阳么?”
文卿此时精神有几分疲惫,神情恹恹地收回目光,点头回道:“不是像,那就是他。”
罗衡察觉到他心情有几分郁郁,凑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大表哥,向你请教一件事,你能坦诚相告么?”
文卿笑着问:“你要向我请教什么?”
罗衡斟酌了再斟酌,方才问道:“你这回迁到严州任官,少说也要在那地方待个三年,打算将表嫂接过去么?”
文卿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为你操心后世子孙的事呀!”罗衡笑道,“你与表嫂长期分隔两地,于子嗣一事上难免有心无力。你若舍不得她跟着你奔波吃苦,打算让她在家守宅,不如纳一房妾……”
“这就是你要请教的事?”文卿微愠道,“我一个尚且顾不过来,何苦再讨一个劳心劳力?你管管你自己的这些事吧。你自己的亲事如何了?”
罗衡笑道:“我不急。”
“你将近二十岁了,你不急你家里能不急?”文卿凑近了些,附耳低声问他,“在暮花天的时候,你总在偷偷看贤弟家的那个妹妹,她还那样小,你招惹人家做什么?”
罗衡惊道:“你不好好喝你的茶,偷偷看我做什么?”
文卿道:“我是看你今日话较往日少,觉着奇怪。这样事,你独独瞒着我么?你家里似乎没有与魏家联姻的打算,这还是魏家没有与你年龄相配的姐儿,你总不会要等她长到十五六岁吧?”
“我等她到死都愿意!”罗衡听出他是想劝自己放弃,不耐烦道,“你别像个过来人一样劝我,先管好你自己身上这些风流事!”
“你这人……”文卿无奈又好笑,“急眼了便满口胡话冤枉人。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哪里来的风流事?”
罗衡冷笑:“你还想瞒我呢?怎么郎春白一提到许荆光的那个湘妹妹,你便紧张兮兮的?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么?敢情对表嫂不冷不热的,是这心里头惦记着魏小年弟的人呢!”
“你真是越说越不上道了!”文卿羞恼不已,一时竟被这位表弟的这番恶意猜测恼得说不出话来。
罗衡不过是要激一激他,见他难得的恼了火,忙赔礼道:“我也不是真心要恼你,是你不与我和小年弟一条心。你明知他是个痴心人,与那南家湘姐儿的婚事非他所愿,那姐儿也并不属意他,你关心我的婚事,不若先替他搅黄了与南家的婚事,做一回月下老人,遂了许荆光的愿,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你的一件大功德?”
文卿听他说出这番荒唐无稽的话来,忙轻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好些日子不见你,言语行为愈发没张致了?至于魏贤弟……”顿了顿,又道,“儿女婚姻之事,既然承了父母之命,受了媒妁之约,若反悔退婚,于男女双方都不利。这事,只有你能劝劝他了。”
罗衡沉默良久,看着窗外帮忙挪车的那群人里的魏子然,忽然觉得这小年弟可怜又可敬,怜他的痴心不变,也敬他的痴心不改。
不说他们这些姻缘尚无着落的人,即便是身边这个早已成家立业的大表哥,姻缘终究是不圆满的。
而细细想想,他似乎从不知这位表哥心中是否有属意的女子。
“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他心中郁结,喟然长叹道,“我只要花前月下,情由己心——哥哥,你爱过人么?”
他并不待文卿回言,从车外转回目光,自问自答:“我想你是没爱过的。家人说你与表嫂相敬如宾,我看是相敬如冰,冷冰冰的,没一点热气,一点波澜也没有。你们婚前见也没见过,因为父母之命凑到了一块儿,你心里还老大不情愿的,哪里来的温情与爱?哥哥,彼此相爱的夫妻不是你们这样不起波澜的,不起波澜的水是一潭死水,看似平静,底下却开始慢慢发臭了。”
“你错了,”文卿温声反驳道,“世间夫妻千千万,各有各的相处之道,好与不好,不是局外人能窥破的。”
“你觉得你这段姻缘是好还是不好?表嫂又觉得如何?”罗衡觉得他在强词夺理,连声问,“哥哥,你心中只有佛,没有女人。你觉着彼此相安无事挺好,可问过表嫂她喜欢这样么?你了解女人的心思么?女人不需你来渡,只需你好好爱她们,她们便能成佛。”
文卿默了半晌,方道:“待她们学会了自己爱自己,便是入了佛道。”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文罗两家上一辈的关系有点复杂。
从文卿角度来看,爸爸是文家长子,妈妈是罗家长女。但是,他爸爸的妹妹,也就是他姑姑,嫁给了他妈妈的弟弟(罗明生),也就是他舅舅。
所以,文卿跟罗衡是姨表关系,跟罗明生的关系就比较复杂了。从爸爸那头的关系来说,是姑父;从妈妈那头的关系来说,是舅父。为了不那么混乱,所以,文中会规定称呼:爸爸的妹妹叫姑母,妈妈的弟弟叫舅父。
然后,家中长辈可能会根据自己想要的关系来称呼,像罗明生称文卿为“外甥”,就是站在他自己罗家人的立场上而不是妻子那方立场来称呼的,说明他是以罗家为中心的。
总之是有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