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启元年夏·国昌乡】
自苍老爹开始为南家酒楼运货之后,这老船夫便在杨家渡附近的将墅里新赁了房屋落脚。
将墅里多是杨姓,据说其祖上乃安徽人,常年跟随太-祖南征北战,曾在苕溪上为军队运送粮草辎重,因功被提升为将军,后便选了此间的一处高墩建宅落户。至今,杨氏已然成了此间的大户,是此间的书香之家,善名闻名乡里。
因夜里逆风逆水,至日间巳时,船只方才在杨家渡靠了岸。
杨家渡与将墅里比邻而居,田间多植桑种麻。这时候,沿溪一带的桑林里有妇人小孩忙着采桑叶、摘桑椹子的身影,时而还能听到几声活泼灵动的采桑曲。魏子然与南春阳与船家算过船钱,因不愿走大道,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塍,便欲穿过前方高墩上的那片桑林前往苍老爹家中。
无奈,桑林外有院墙围着,墙外还拴着一条猎犬,虎视眈眈地盯着过路的人。
魏子然与南春阳一时不敢靠近,询问往来的路人,方知这片桑林是杨家渡杨氏族人自家的林子。
而那条猎犬见这两个陌生人迟迟不离去,终是按捺不住起身狂吠起来。这一通狂吠自然引来了院墙内守林的杨家人。
闻声而出的是位黑发长须的中年男子,那人先是制止住了那狂吠不停的猎犬,而后才向两人走来,静静打量了两人片刻,方才问道:“二位不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吧?来此有何贵干?”
南春阳忙道:“我们是欲往邻村将墅里探亲的,想借个路,不知行得通否?”
那人不由再次认真审视着两人,良久方才点点头:“你们跟我来。”
说着,这人便将两人引进了院墙内,墙外那条猎犬仍满是警惕地对着两人的背影龇牙低吼着。
日光穿透层层巴掌大小的桑叶,直入林间。魏子然与南春阳并无遮阳避暑的衣帽,只能循着林中的一溜儿树荫行走。
经过一棵桑树下时,魏子然不防头顶忽落下几颗桑椹子砸在了脑门上。他抬头望去,却是树上有一约莫七八岁大的少年正攀枝摘桑椹子呢!那少年似乎并未留意树下有人经过,坐定了一根树杈便只管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满嘴都黑乎乎的。
魏子然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因肚内又饥又渴,不觉有几分眼馋,便唤住一个劲儿往前走的南春阳,又问那引路人:“林子里的桑椹子卖么?”
那人答道:“这林子里的果子是要给那些商贩的,你若只是要自己吃着尝尝鲜,送你一两斤也无妨。”
听及,魏子然方才意识到这人并非只是杨家请来的一个守林人,忙道:“这怎么行?我们素不相识,平白受了您家里这些果子,我心里难安。”
这人笑道:“你还怕我图你两个小伙子身上的什么东西不成?不过两斤桑椹子而已,我送得起!”
魏子然见这人为人爽直,也不再推辞,拜谢后,又躬身道:“小子临安魏家魏子然,身边这位是钱塘南家哥儿南春阳,是晚辈的姻亲舅子。今日幸遇大人先生①,累蒙先生借道赠果之恩,感激不尽!晚辈斗胆请教先生大名。”
“你这少年人有些虚浮,”这人笑道,“我不过是暂时替人家看一看林子,当不起你这一声‘大人先生’,也没什么大名,不过有一个贱名而已。你既诚心相问,我也不好不告诉你,我是苏州吴县人杨念如②,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因贩布折了些本钱,得过这家杨大老爷的几次帮扶,这才答应帮忙守一阵子这桑树林子的。”
魏子然倒没因这人只是个贩布的而低看了他,只为对方说自己“虚浮”而羞愧。又想到他与母亲同姓,心上不觉亲近了几分,态度愈发恭谨真诚了:“先生虽不曾位居高位,眉间却有一股英雄气,他日定能成就一番英雄事业!”
杨念如见他如此恭维高抬自己,不欲与他闲扯下去,便让树上那少年摘了一篮子新鲜的桑椹子送到他手中:“你们回来打这林子里经过时,再将篮子归还吧。”
魏子然与南春阳连声道谢,出了林子这头的院墙,杨念如又与这头守门的人叮嘱道:“若是这两位小哥儿再来,你直接引着他们过去,不要拦阻。”
而他却是看着那两人下了高墩,方才转身入了桑林。
苍老爹在将墅里新赁的屋子在高墩西南角的一处水塘旁,原本只是两三间狭窄简陋的房屋,因修缮有方,今在屋子四周插了竹篱笆,又在篱笆边缘栽花种草,倒有几分乡野山村间的野趣;那几间屋子里里外外也重新滚了石灰水,焕然一新。至于屋旁那一处腥臭发黑的池塘,早已清理干净,往里头注入了新鲜干净的池水。
竹篱笆院内,院中石磨、水井之物皆井然有序地分布着,角落里的鸡舍茅棚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井边的一棵枣树也是亭亭如盖,绿意葱茏,一切都显得整洁有序而又幽静有趣。
魏子然想不到那苍老爹也有如此雅趣,却被南春阳告知,这屋子自赁下后,一切修缮之事皆是南屏亲历亲为的,便是刷墙添瓦、挖土担水,也是她在一旁监工,边边角角都不肯忽视。
魏子然惊叹不已,又喜不自禁:“她对这起房造屋、移花种树的事也有兴致么?”
南春阳点头:“在家时,她一个人被锁在那座小阁楼里,便常常挖土搬石、移花种草,在地上造各式各样的小院子。她屋后的那片梨林,便是她自小一棵棵种下的,一个人看顾着那一大片林子,也不嫌累。”
魏子然听了在心中暗叹不已,又心疼不已。若是早一些,他那处已动工扩建的院子,也能请她添一些奇思妙想进去。如此想着,他又遗憾惋惜不已。
两人来时,这里的竹篱笆院门虚掩着,宋妈妈与苍老爹的娘子钱氏正在井边的枣树下纳凉闲谈。
而钱氏见有客人来,喜得她连忙起身相迎。平日里,因苍老爹与孙儿皆去了南家酒楼做事,来回不便,鲜少回来,因此这家里便只有她一人守着。这两日难得来了这些客人,她极其热情喜悦;今日见酒楼少东家夜里走后又回来了,更是喜得她如同福神降临,将人请到树荫下的桌椅旁,殷勤道:“外头日头大,二位快到树荫下歇一歇,我给沏壶凉茶来供二位解渴消乏!”
魏子然忙叫住了她,将那一篮子桑椹子递过去,说:“这是邻村杨家那户人家送的桑椹果子,您用盐水浸一浸,午时再取出来让大伙儿都尝一尝。”
钱氏忙道:“来便来了,怎么还带东西来呢!”
而南春阳因不见南屏,便道:“膳丫头呢?”
钱氏道:“她一早便说要去钓几尾鲫鱼,回来好煮汤呢!这会儿应快回来了。”
“她一个人去的?”南春阳焦急不安地问,“可知她去了哪处湖塘?去了多久了?”
钱氏老早便从苍老爹口中得知,这位少东家待那膳丫头不一般,这回见他着急,忙安抚道:“她是跟着村里几个孩子去的,没事的。”
南春阳犹自不放心,便与魏子然商量:“你在这儿陪宋妈妈说说话,我到附近的湖塘里寻一寻。”
魏子然恨不能亲自去寻,因南屏在此是隐姓埋名,不敢让旁人察觉到他的心思,惹出一些麻烦来,只能同意南春阳的提议。
而魏子然已有许久未见宋妈妈的面,这回骤然相见,他发现这妈妈较之当年似老了十来岁,如同深秋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叶,一阵轻风便能将其吹落枝头。
在船上时,他便从南春阳那儿得知了南屏昨日在酒楼遇到春水之后的事,也知两人是于昨日日间将宋妈妈从东坑村接来此处的。
当时,南春阳还委婉提醒过他一句,说宋妈妈病了这些日子,神思已糊涂,可能认不出他了。他当时并不信,此刻见到,与其交谈了几句,方知南春阳并未欺他。
昔日相识之人,她挂在嘴边的也只有南屏与她在东坑村的女儿。
钱氏沏了凉茶送来,与魏子然交谈时,越看越觉得有些面熟,便问了一句:“去年立秋日,那乘船送了我家里一筐肥桃的客人,可是小哥儿父子俩?”
魏子然蹙眉想了一会儿,已然记不清当日那船夫船娘的面貌了,可那碗凉风细雨里的莲藕西瓜粥却不曾忘记过。
他不想缘分竟如此奇妙,扬眉笑道:“那碗莲藕西瓜粥,晚辈始终念念不忘。”
钱氏见话语对上了,遂笑眯了眼,喜道:“今日这粥的老师膳丫头便在这里,你有口福了!”
魏子然听说又是一惊一喜,笑道:“当日您家里的老船家说这粥是南家酒楼里的一个厨娘想出来的,这人是南……南家酒楼的那个膳丫头么?”
“不是她还有谁能有她这样冰雪玲珑的心思呢?”钱氏满脸赞赏,却又幽幽叹了一口气,眼里竟不觉涌出了一行泪。
魏子然不解其故,忙问:“老人家有什么伤心事么?”
钱氏摇摇头,抬手揩了一把老泪,笑道:“我叹这样好的姑娘,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怜她哩!”
魏子然默然。
篱门吱呀响起时,他缓缓回头,便见南春阳提着桶、领着一位头戴斗笠、身穿短衣褐裤的娇小少年推开了院门。
钱氏见人回来,忙起身迎了上去;魏子然却只管呆呆坐着不动。
那张斗笠下的脸微微抬起向他望来时,他见到了她被日光晒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双眸里也似融进了热辣辣的日头,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心都晒化了。
身边,一直不闻声响动静的宋妈妈忽流着泪、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可怜的姐儿呀!”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清末民初徐珂认为“大人之称,始于雍正初,然唯督抚有之,康熙末,则施之于钦差大臣也。嘉道以降,京官四品以上,外官司道以上无不称大人。翰林开坊,六品亦大人。编、检得差,七品亦大人。至光绪末,则未得差之编、检及庶吉士,并郎中、员外郎、主事、内阁中书,皆称大人矣。外官加三品衔或道衔者,无不大人,久之,而知府、直隶州同知亦大人矣。”
在明朝,“大人”不是用来称呼官员的,即使有,也是很稀奇少有的。因此,“大人”之称更多是用来称呼有德望的以及家中长辈的,如“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等。
文中魏子然称呼杨念如为“大人先生”是恭维拍马屁,哈哈哈~~~
注释②:杨念如,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朝义士,天启六年(1626)三月苏州民变参与者。参与民变的五人分别是:颜佩韦(商人)、杨念如(贩布)、马杰(商人)、沈扬(贸易行中间人)、周文元(轿夫)。可见明·张溥《五人墓碑记》。
史书中关于这五人的记载几乎没有,都是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其中除了周文元的身份是确定的外,其他四人的身份好像都是商人,身世经历都是没有的。所以,文中的身世经历都是杜撰的,只是想要让这几人更有灵魂一些,么么哒~~~
注:将墅里,即蒋墅里,属临安县国昌乡,据清·乾隆《临安县志》载地名为“将墅”,宣统《临安县志》载为“蒋墅”。《临安县地名志》说“或疑昔为将军所居”。关于这位将军的事迹,文中提了一点点,所以文中地名写作“将墅里”。
另,将墅里杨家与杨家渡杨家祖籍不同。杨家渡杨家相传是来自湖南长沙的杨家,是南宋初随高宗南下,最后在此定居落户的。
杨家渡与将墅里在明代同属临安县国昌乡。明初,临安县革都,以乡管里,临安县设17乡、101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