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天启五年冬·除夕宴】
魏显昭自被封了颖善伯、领了布政司参政一职后,日日忙于公务、应酬,年底更是忙得无暇回家,他索性便住在了莫衙营内。
涌金门外的那座租借给官府的园子,他已收了回来;而后又请了城中的能工巧匠来修建粮仓,还特意让魏子然跟着这些工匠学一学经验技巧。
江南夏秋多雨,粮食极易腐烂生虫,为了让粮仓内的粮食存放得久一些,工匠们与魏家父子商议了一番,便决定在地下挖土建粮窖。
工匠依照园中地形挖土开窖,大的粮窖,窖深四丈,口阔三丈;小的粮窖,窖深也有二三丈。夯实土层、挖好窖壁之后,工匠们又用火将窖内墙壁烘干,再铺上一层草木灰,又以干草、木板、草席、谷糠层层加盖,防虫防水;各个粮窖间又挖了一条条深浅纵横的排水沟渠,以防粮仓积水。
这番改造修整耗时耗力,自九月初动工,至年底方才完工。
粮仓修建毕,魏显昭又请各衙门司署里的相公老爷们前来观摩。
粮仓内挖了大小各四间粮窖,稻黍豆麦已渐次堆进了窖内,金灿灿一座山,黄澄澄一道岭,是无数百姓的救命粮食。
潘汝桢感念魏显昭这样的大义大善之举,亲自为这座新建起来的义仓题名为“丰豫仓”①,待其为座上宾。
魏显昭早些年虽也与官场中人多有接触,却多是钱货上的往来,并未真正涉足官场。如今身入其中,他方知,官场里的人情往来,较之生意场,更为复杂凶险。周旋在这些人里头,他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朝中的九千岁爷爷能认他做义子,许给他无上的尊荣,亦能立马翻脸不认人,一句话便能让他及他家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此,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待人也更加平易随和,从不与人争气交恶。
自然,门楣光耀之后,登门说亲的也不少。
他家儿女众多,三两个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中不但时常有冰人上门,也有诸多同僚替自家与朋友家的哥儿、姐儿来说亲做媒的。
因魏子然已是口头说定了清风园里的那人,只等来年便往苍老爹家提亲,魏显昭便思为薛氏院里的焘哥儿、嬛姐儿说个好媳妇、好夫婿。
他先与杨连枝商议了此事,杨连枝不愿自专,便让他与薛氏也商议一番。
夜里,魏显昭在菊香院歇息时,便将欲替魏子焘与魏书嬛择亲的事对薛氏说了。
薛氏自然知晓冰人上门说亲的事,却不愿过早为魏子焘说亲,正色道:“老爷先替嬛姐儿留意婆家吧。至于焘哥儿,等他弱冠之后再议亲,如今还为时过早。”
魏显昭不解:“男儿十六岁便能娶妻成家了,焘哥儿已有十七岁了,转头便又长了一岁,能议亲了。与我共事的那个道台彭老爷,祖籍南京,他家中有个孙女儿与焘哥儿年纪相当,也颇通诗书,性情娴雅柔顺,与我们哥儿正般配,不可错过了。”
薛氏道:“老爷自己先打探明白吧。若真是这般好女儿,焘哥儿的亲事便由您与夫人做主,妾无不遵从照办。”
魏显昭见她仍有些不情愿,便退了一步,叹息道:“那便先替嬛姐儿相看人家吧,焘哥儿的婚事,等然哥儿的事定下来了再说。”
因他尚未替魏书嬛相中一户人家,也便不与薛氏细说,只待日后慢慢相看。
在他看来,不管是为魏子焘择妇,还是为魏书嬛选婿,皆会更省心一些,不像那两个大的,时时刻刻都不让人放心。
岁除当天,满城飞雪,城中红一片、白一片,煞是好看。家家户户贴春联、挂年画、祭祖祀神。
难得的年节,魏显昭庆幸这一日终于不用再应酬老友新客,早早便让人将迎风阁收拾了出来,又遣人往乡下庄子里送了些吉祥物事与酒食银钱,要散给庄子里的庄客农人。
这日,他带着家人在祠堂祭祀完先祖,便取出早已备好的压岁钱,一一散给了家中的哥儿、姐儿。这些压岁钱皆用红绳串成一串,每串六枚铜钱,取“六顺”②之意。
家中每一个孩子上来向父母祝福行礼,魏显昭便递出一串压岁钱,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祝愿告诫:“一愿尔等千秋万岁、无病无灾;二愿尔等为人臣子要忠君爱民;三愿尔等为人父母时怀慈爱之心;四愿尔等为人子女常行孝敬之事;为兄为长不可不仁爱;为弟为幼不能不恭敬。六事皆顺,万事皆遂。”
随后,府中的厮儿侍女、厨子仆从也按差役之别前来行礼,魏显昭皆散了些钱财下去。
天将暮时,魏显昭便遣人唤来了在各处闲耍赏景的儿女。
妻妾儿女衣着光鲜地相继前来,魏显昭一眼扫过去,却独独不见魏子然,那哥儿院中也没一个侍女、厮儿在跟前。
没一会儿,那前去听钟小院请人的婆子便进了迎风阁,汇报说:“大哥儿不在院子里。他院里的映红姑娘说,哥儿领了压岁钱回到院中没多久,便被卢姨娘院里的照哥儿叫走了。”
魏子照忙道:“我去找大哥哥,是要请他到露春园看雪,三哥哥也在呢!不过,我和三哥哥在雪里玩了一会儿雪,再回到清波回廊那儿时,大哥哥已不在那里了。”
家里寻不到人,魏显昭已猜到那哥儿往何处去了,也不等他,命人摆上合欢宴③来。
今年的合欢宴,与往年并无不同,无非是些鸡鸭鱼肉、韭芹菠苋,也有蘑菇木耳、豆腐面筋,萝卜汤,莲藕饼……般般样样,菜式丰盛。
各样汤水饭菜摆上来,魏子然方才冒着大风大雪入了迎风阁,藏在衣帽里的脸冻得红彤彤的。
杨连枝忙唤他到火盆边取取暖,关切问:“这样大的风雪,你往哪里去了?怎么这时候才回呢?”
不待魏子然回答,魏显昭先冷哼了一声,嗤笑道:“他除了跑去清风园,还能往哪儿去?”
魏子然赧然,小声为自己辩解:“孩儿只是想送些年画过去,也没想要多待的。只是那儿的厨娘正好在做如意糕,让孩儿带回来给家里人尝尝鲜,也图个吉利。孩儿是等这糕等到了这时候,现今那糕已先送去厨房蒸了,待会儿送上来,父亲母亲分给大伙儿尝尝。”
宴席开后,男女分东西而坐,屋内伺候的侍女往来递酒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帘外雪声簌簌,魏子照与魏书嫀这两个小的坐不住,趁众人饮酒闲谈时,便寻了个借口离了席。
玉兰不放心,连忙跟了出来,那两个却早已溜得不见了踪影,冒着雪在家中游荡着。
除夕夜,自大门而内,各院各门门户大开,檐下明灯高悬,阶前红烛尽燃,将整座府邸照得如金蛇火龙一般。
府中处处可见相聚在一处饮酒的下人仆从,魏书嫀见了,都要上前讨两口菜吃。
魏子煦前往海棠苑取琴的途中,在清波回廊碰上这两个小的,遂一手扯住一个,笑着说:“你两个何时偷摸溜出来的?赶紧随我取了琴耍去!”
魏子照却道:“那儿不好玩儿,爹与大哥哥和二哥哥说的那些,我听不明白,又不敢插话。妹妹也说她们那一桌没趣,坐着动也不敢乱动。”
魏子煦笑道:“我们正要去大哥哥那儿守岁游戏,没有大人在,你们真不去?”
听见如此说,两人自是欢喜非常,随他取了琴,便径直往听钟小院去了。
东暖阁内,在家的哥儿、姐儿悉数聚在了此处。
阁内铺了毡毯,席上铺肴设馔,几个哥儿皆是席地而坐,饮茶吃糕,倒也悠闲惬意;而薛氏院中的两个姐儿也已在榻上打起了双陆;映红与净儿、丑儿也在一旁坐下吃些酒食,随时等待主子的吩咐。
魏子煦抱了琴进来,魏书媖便道:“三哥哥这琴来得正是时候,如此良夜雪景,正该一首咏雪的曲子抒怀助兴。”
魏子煦并不推却,却是笑着道:“你们这儿多是文人雅士、淑女闺秀,我一个俗人,也不会什么文雅高深的曲子,便给诸位弹首《水仙子》,雅俗共赏。”
他也不用琴案,在一众哥儿里席地而坐,搁了琴在腿上,调弦试音后,便按着曲调弹唱着:
冷无香柳絮扑将来,冻成片梨花拂不开,大灰泥漫了三千。银棱了东大海,探梅的心噤难捱。面瓮儿里袁安舍,盐堆儿里党尉宅,粉缸儿里舞榭歌台。④
这支曲子经由他手弹口唱出来,更多了些趣味,让夜里的雪花也变得可爱活泼了起来。
一曲毕了,旁人再要想听曲,他便笑道:“我的曲子也不是白白弹唱给你们听的。若再要听曲,你们好歹赏我些银钱。”
魏书媖笑骂道:“三哥哥真是钻进了钱眼里,竟在自家兄弟姊妹身上打这样的主意,不害臊!”
“大姊姊在家时,可不会计较这种事!”魏子煦道,“我也不是要贪你们的银钱,不过是添些新花样,让大家伙儿乐一乐。你们一人拿三四钱银子出来,也够消磨这漫漫寒夜了。”
魏子照忽插了一句:“我也要出银子么?”
魏子煦缓缓笑道:“你替我收银子,我还分你一半钱。”
听言,魏子照便一个个去哀求屋内的哥儿、姐儿。众人也不会舍不得那三四钱银子,有人手头并未带银钱,魏子煦便让魏子照一一记下,日后好讨要。
因魏子煦将映红与净儿、丑儿皆算了进来,魏子然替同胞的妹妹出了银钱后,又为自己院里的人各自出了一钱银子。
得了银钱,魏子煦也不耍赖,再次拨弦唱曲,和着外头的风雪声,一屋子的人倒也欢欢喜喜地守过了这酷寒难耐的除夕夜。
旭日初升之际,满屋子已没几个睁着眼的人,魏子然亦在不知不觉间憩了一觉。
醒来时,屋内便只剩下酣然而睡的魏书嫀。
映红提了热水进来为他更衣洗漱,他随口问了一句:“姊姊夜里睡了么?”
映红苦笑道:“我哪敢睡呀!你们一屋子的人,我睡了,谁来端茶倒水呢?伺候完你了,你便发发善心,让我去歇一歇吧。”
魏子然自然依着她,洗漱时,又听她感慨着:“昨夜守岁,你们几个都没熬住,薛姨娘院里的几个哥儿、姐儿,除了年幼些的燕哥儿,那三个真是规规矩矩地守了一夜。焘哥儿与嬛姐儿像是老僧入定般,一直都是端端正正坐着的。因怕吵着了你们,他们连话也不敢大声说一句。薛姨娘是怎样教出了这样的儿女来?”
魏子然不予置喙,洗漱完后,便打发她去歇着。而后,他便唤醒了魏书嫀,让丑儿将人送回到了净荷堂的后院里。
一夜风雪骤晴,天地一片洁白素净。
魏子然立在日光下看着这新年里的雪后之景,心有所感,便缓缓吟出了一首诗来,诗曰:
江山万里云光艳,晓日新晴照雪红。
老树枝头飞絮转,春风又落此楼中。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丰豫仓,这里有一语双关的意思。粮仓建在涌金门外,南宋时,这里叫“丰豫门”;而“丰豫”又有富盛安乐的意思。
注释②:六顺,出自春秋《左传》:“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此数者累谓六顺也。”(六六大顺应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文中的“六顺”祝福词是胡诌的。)
注释③:合欢宴,即年夜饭,也叫别岁饭。可见西晋·周处《风土记》,如下:
“除夕之夜,各相与赠送,称为‘馈岁’;酒食相邀,称为‘别岁’;长幼聚饮,祝颂完备,称为‘分岁’;大家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称曰‘守岁’。”
“年夜饭”一词,据记载,最早出现清朝。可见清·顾禄《清嘉录》,如下:
“除夕夜,家家举宴,长幼咸集,多作吉利话,名曰‘年夜饭’,俗称‘合家欢’。”
另,压岁钱一词,严格上来说,应是清朝才出现的词汇。之前叫厌胜钱、压祟钱、押岁钱。为了方便起见,文中都写成压岁钱(●'??'●)
注释④:此曲选自元·乔吉《双调·水仙子·咏雪》。
双调,宫调名,元曲常用宫调之一;水仙子,曲牌名。入[双调],亦入[中吕宫][南吕宫],该曲牌句式为:七、七、七、五、六、三、三、四。
注:袁安,东汉名臣(汝南袁氏的先人);党尉,这里指党进,北宋人,官居太尉,是个不通风雅的粗人。
袁安舍——贫士陋居;党尉宅——权贵豪宅;舞榭歌台——王侯场所,这三处对比很强烈,也很有喜剧效果,更具有哲理。不管是贫士的陋居,权贵的豪宅,还是王侯消遣作乐的舞榭歌台,在宇宙自然面前都是一样,最后都被大雪覆盖了。
这首曲子雅俗共济,用了很多俚俗之语,读起来是很有趣的。
另附宫调的种类,如:黄钟宫、正宫、仙吕宫、南吕宫、中吕宫、道宫、商调、越调、双调、大石调、小石调、般涉调、商角调、高平调(后五种在元曲里用的蛮少)。
元曲一般都是由宫调+曲牌作成的,每种宫调下并入了很多曲牌,如[正宫]端正好,端正好就入[正宫]这类宫调。但是,有些曲牌又不单单只属于其中一种宫调,如文中的[双调]水仙子,水仙子这个曲牌,既入[双调],也入[中吕宫]与[南吕宫]。
总而言之一句话,宫调与曲牌的关系就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
通俗点讲,宫调相当于现代歌曲的ABCDEFG等各个调子,曲牌相当于歌名,不过曲牌和词牌一样,对句式和格律有要求。(这里只是个类比,不能等同,我真的尽力想要解释清楚,不过,不懂也没关系,不影响阅读┭┮﹏┭┮)
*明代尺码与今天尺码换算大致如下:
营造尺:1尺=0.32米
量地尺:1尺=0.327米
裁衣尺:1尺=0.34米
*据《汉书·律历志》记载,秦汉时期(后代基本都照这种标准换算)度量衡制度是:
度制:分、寸、尺、丈、引。即1引=10丈=100尺=1000寸=10000分。
量制:龠、合、升、斗、斛。即1斛=10斗=100升=1000合=2000龠。
衡制:铢、两、斤、钧、石。1石=4钧,1钧=30斤,1斤=16两,1两=24铢。
这是这卷的完结章啦,但是没有完成,我想用一首诗收尾了,因为今天来不及了,没时间来憋诗了,明天憋出来再补上。(结尾诗已补上,是一首七言绝句(●'??'●))
后期会修改一下文中的错别字和bug,可以不用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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