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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53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53章

  【天启元年春·春光里】

  春日少雨干燥,魏子然在扛过了五场考试后,许是因近日来进补太多、睡眠不够的缘故,右嘴角边的烂疮渐渐由米粒大小转变成了成人拇指头大小。

  家中请大夫来看过,不过是给些药擦擦,叮嘱要饮食清淡些,多喝水;还说这病是有根的,只要染上了,便要做好每年春季复发的准备。

  杨连枝一听是个有根的病,忙问:“就没有根治的法子么?”

  大夫说:“这烂嘴角不过是阴虚燥热、水不制火引起的。若要根治,不过是虚则补之实则泻之。您家哥儿这病也不是大病,不用抓药吃,食补就行了。只要人体气血阴阳平衡了,这病就不易复发。”

  听如此说,杨连枝方安了心,让厨房以后为魏子然单独准备清淡可口的饭食,特意叮嘱映红不让他沾染一切油腻辛辣的东西。

  对吃食,魏子然虽说有些挑剔,但好在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灶上给他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又因嘴角生了烂疮的缘故,他也没心思出门会友,成日里在家闷坐,话语较从前少了许多。

  县试发榜这日,魏显昭一早便遣了尚攸去县衙等着,家下人也有偷偷跑去围观的,想看看他们家哥儿县试是否过了。

  家里头都在焦急等消息,魏子然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用了早饭,便邀魏书婷来他院里下棋。

  映红见他这时候还这样气定神闲的,实在按捺不住问了一句:“考完后,你总是一声不吭的,问你考得如何,你也不说。你自己觉得能上榜么?”

  魏子然笑道:“急什么?能不能上榜也不是我说了就算数的,姊姊静些心等吧。”

  魏书婷也笑着劝了一句:“姊姊放心,哥哥是发狠用过功的,定能上榜。”

  映红犹自焦心,看这对兄妹皆是没事人一样的,只好自己往前头去等消息。

  前头,魏显昭正同杨连枝在净荷堂内等消息,远远听见前头有人在嚷:“中了!中了!哥儿中了!”

  魏显昭恐这些话只是前头那些人乱嚷出来的,忙吩咐人:“去看看小先生回来了不曾?”

  然,那人不及去前头问消息,就见尚攸快步来到净荷堂门槛外站住,高声说:“老爷,夫人,然哥儿中了!”

  魏显昭喜得忙起身出来迎接,笑着问:“中了第几名,是在圈内还是圈外?”

  尚攸道:“今年没分圈内圈外①,县里的名额也缩减了,只录了三十五人,哥儿在第八名。”

  魏显昭点点头,微微笑着似自言自语道:“没落在后头,还不至于让人蒙羞。他若坐得住,肯在号子里多待一会儿,每场迟些交卷,这名次应能更前一些的——案首是哪位?”

  尚攸神情顿了顿,道:“回老爷的话,是徐村肖基。”

  魏显昭倒没听说过这样人物,微微震惊之后,只感慨了一句:“乡野间多能人,这话是不假的。”

  此时,得了确切的消息,他也不再过问旁的,只吩咐尚攸:“去将这消息告诉哥儿吧,让他抓紧准备府里的考试了。”

  魏子然早已从映红嘴里得知了自己上榜的消息,逢尚攸又来说,魏书婷只得起身进屋避开了。

  而魏子然对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微微叹息了一声,只得命映红将棋盘先移走:“棋上的子儿不许姐儿动一个,待我闲了再同她下完这盘棋。”

  映红瞋他一眼,道:“你将姐儿想成什么样的人儿了?谁要在这上头同你耍赖不成?”

  魏子然笑道:“想她是不会动的,但却有些毛手毛脚的,中途打翻棋盘、扫落棋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魏书婷在屋内听得分明,不由恼红了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隔着窗子朝外说:“哥哥不厚道,在小先生面前将我的棋品说成这样……哪有这样糟糕!”

  魏子然并不理会她的抱怨,让映红沏了茶送上来。

  饮茶间,魏子然方向尚攸问道:“小先生有何话对我说?”

  尚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自问自答道:“哥儿可知县里的案首系谁?正是那日前来认亲的徐村肖基。”

  魏子然先是一怔,而后又是一笑:“我这大外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是我们当日鼠目寸光了些,险些儿错过了这门好亲戚。”

  尚攸听他语气古怪,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便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了:“将才老爷向小人打问了县里案首系谁,小人以‘徐村肖基’而答,老爷听后似是压根不认识此人一样。三老爷那时向小人推荐这三人结保时,可是说有了老爷的首肯,还说老爷已认下了这门亲。以老爷那样的为人,既是认下的亲戚,又怎会丁点儿不将这门亲戚放在心上呢?这其中……怕还是仍有些古怪。但这是哥儿家事,小人不好直接向老爷提起,只能与哥儿说一说。”

  “我知道了,”魏子然道,“这事,由我向父亲说。”

  当日,魏显昭用过晚饭,便过来偏院看望魏子然。探病问功课学业倒是其次,其实是来向他说:“前些日子,因我不在家,家里没什么主事的男人,你娘怕外头的那些工匠进来起屋子会闹出不好的事来,这儿便一直没动工。现今我在家了,你这儿也不能一拖再拖,我想着这两日就动工起来。只是一旦动工,你还住在这屋里便无法静下心来用功读书,我便与你娘商议了个法子……”

  魏子然心下没底,忙问道:“什么法子?”

  “你不要慌,”魏显昭笑道,“不是要送你入虎口深渊——你这回县考能过,林家也有许多功劳,我与你娘便想趁答谢何县丞的时机,也请他家来好好答谢一番,看能不能待你口角的烂疮好了再送你去那儿借住些时日?”

  魏子然早已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旁的意思,怕是想借由他与林家结交吧?

  父亲若有与林家结交的心思,自然是值得他高兴的事,但如今却不是时候。

  “林家主母多病,这几日又病倒了,孩儿这时候不好再去打扰的,”他说,“父亲若想答谢他家人,不若再挑个时候吧?至于孩儿读书的去处,倒是可上罗教授家里叨扰几日,那儿离府衙也近一些,诸事都方便许多。”

  魏显昭虽觉罗宅是个去处,罗明生也能教导规训魏子然许多话。然,那儿有个罗衡,若是让这两位哥儿碰到一块儿了,魏子然只怕会被这罗衡引诱得成日里游街穿巷,行些怪诞不经的事,哪还有心思顾及书本?

  他知晓魏子然并非心性坚定之人,因此并不肯马上应承他,只是微微笑着盯着他,问了一句:“那林家哥儿同罗家哥儿相比如何?”

  “父亲不能如此草率拿这两人相比。好比春秋之争,”魏子然正色道,“到底是春花胜秋月,还是秋日胜春朝,其实各有千秋,从来没有个定论,不能相提并论的。”

  魏显昭却道:“但人总有喜好,有人偏爱春光,有人钟爱秋色,我就不信你两碗水能端得一样平。”

  魏子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大有来头,却又不知是何意,沉声问:“父亲为何要将他二人相提并论?”

  魏显昭道:“一个人品性之优劣,不应深信他身边与之交好的亲友之言,只看世人如何看待便知是好是坏。罗家那小子品性不坏,却过分放纵任性了,所以在外头的风评不太好。若是日后娶了妻仍不知收敛,不是会连累妻子和妻家的人么?”

  听言,魏子然约莫猜着了几分意思,故作不知地笑着说:“父亲也不打算将家中姐儿许给他,何必为他忧心这种事?他的口碑已在那儿了,他日若有人家将女儿许给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世俗名声。”

  “这便是你不谙世事了,”魏显昭道,“情愿将女儿许给他这样风评不好之人的人家,多半不是为这个人,而是为这人背后的门楣,说到底还是为了名声。这样结成的姻缘,女儿嫁进去了必定受委屈。”

  他也不欲再打哑谜,索性将话题挑明了:“婷姐儿渐渐大了,她的亲事迟不过这两年会定下来。头里因她属意罗衡这小子,你母亲虽不太看好他,但近来有些松了口,不过也说要观察两年,若不合适,也只好替她另择良配。现今有林家这样清谨实在的人家,他家那哥儿又是口碑载道的,与婷姐儿年纪也相当,倒不失为一良配。”

  魏子然吃了一惊,不承想父亲在林知泉身上打着这样的主意,忙道:“父亲还是打消这样的念头吧,林兄弟家里早已为他选定了人家。”

  “哦……”魏显昭倒并不失望,“是哪户人家?可定下来了?”

  “孩儿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某个远房表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亲厚,若是两家有意,下定不过是早晚的事。”魏子然不欲父亲拆人姻缘,劝道,“父亲何必将主意打在林兄弟身上?孩儿这回倒不是要将他与罗年兄论个高低,只是孩儿与他也算是有几分投契。此人旷达雅远,为人不拘小节,是个真正有君子胸怀的高远之人,这方面罗年兄自然是及不上他的。但正因这人志向高远,对儿女之情就看得又轻又淡,自然就少了些怜香惜玉的细腻情思,与他相配之人应是他的同道之人。妹妹情思细腻隽永,敏感多情,林兄弟绝非良配。”

  “这么说……”魏显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是看好婷儿与那罗小子的?”

  魏子然道:“儿女婚姻之事,自然由父母做主。父亲不防给罗年兄一个机会,看他两年再做决定。”

  魏显昭微微点头道:“也算你不是个糊涂的,不因朋友之义而罔顾兄妹之情。”

  魏子然心中讪讪,并不言语。

  直至掌灯时分,魏显昭方才起身出了偏院,回到前头见杨连枝已歇下也不惊醒,只与玉竹叮嘱夜里照看夫人经心些。

  玉竹听他这话的光景,知晓他仍是不打算在此留宿的,唯有暗自唉声叹气。

  而魏显昭因没有睡意,看望过魏子焘后,便想一个人去露春园随意走走。

  看园的老伯替他开了园门后,便擒了一盏灯来,魏显昭不受,笑着说:“今夜月色清幽,正好乘月而行,凡间的灯火会坏了这样的意境。您若有兴致,不如陪着魏某走一走。”

  老伯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熄了灯火,陪着他信步而行。

  因这园中尚有看门守夜的家下人,关系亲近的人也会乘着夜里主人家不在,相约着往园中各处游逛。

  魏显昭并不严加禁止这样的行径,这回乘着月色游园,反倒尽量避开人而行。

  当他再次察觉到前方树影下有两人在闲谈,又欲避开,却听其中一个婆子说:“这事府里上上下下怕是都知晓了,只老爷与夫人还被蒙在鼓里呢!因现今是薛姨娘代夫人掌管家事,她与她那哥哥里应外合,噤了家里上下一干人的口,但众口难噤,这事早迟要传到老爷夫人耳中。”

  另一婆子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这薛姨娘比我们那仁善的夫人倒更像个掌家娘子,说一不二的,这家里人哪个不畏服她?她倒比夫人更像个正室,做姨娘太委屈了她!”

  “是呀!”

  跟随魏显昭的老伯听这两个婆子在这儿毫不顾忌地嚼东嚼西,不由为两人捏了一把冷汗,他这个事外人站在这位一言不发的老爷身边,双腿已吓得不能移动一步了。

  树下,两个婆子还在东拉西扯,魏显昭忽沉声吩咐了他一句:“将那两个婆子叫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明清朝,每县县考一般要考四五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五场为连复。黎明前点名入场,限当日交卷。每场考试之后都要发榜,一般前三场就会淘汰很大一拨人,那些没被淘汰的,在每场考试后榜文会把考生的姓名编号写成圆形,即“圆案”,俗称“圈”或“团”。如:取在50名以内的为第一圈,圈分内外两层,外圈30名,内圈20名;有时不分内外,把50名排为一个大圈。圆圈中用红笔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一竖还要写成上长下短,好像“贵”字的上部,取“吉祥”之意。第一名称为“县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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