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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52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52章

  【天启元年春·书窗下】

  玉兰因听说魏子然一早便回了,便将那封准备送去林家的信给烧了,得知魏书婷留在前头用饭,便与院中的几个丫头婆子一道用了饭。

  饭后,她带了琴香与墨香在屋内裁布,准备纳鞋底,忽见魏书婷慢慢悠悠地从外头回来,却并不与院中的任何人说话,也不进屋,只是立在屋前的那片池塘前发怔哀叹。

  玉兰觉着这光景不太妙,忙向墨香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她说:“莫让姐儿在凉风里待着,快去将姐儿劝到屋里来。”

  墨香去了不到片刻,便又转了回来,颇有些委屈地说:“姐儿不让我在跟前,将我赶回来了呢。”

  玉兰见她不济事,只好自己亲自前去劝说。

  魏书婷也不违逆她,进屋便唤了墨香到房间来伺候笔墨。墨香还在为方才被无情撵走的事而伤心,这回听见使唤自己,便犯了呆气,鼓着嘴说:“姐儿不是别让婢子在眼前么?怎么这样快就忘了?婢子又没有两个人,哪能一个在跟前,一个不在跟前呢?”

  玉兰听她说这呆话,笑斥道:“姐儿让你伺候你就伺候,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还不快去!”

  魏书婷也不由失声笑道:“要说你说的是呆话傻话,细想想,却又有些道理。毕竟这世间只有一个你,便是改了身份,换了面貌,你还是你,再没有第二个你,自然不能又在我跟前,又不在我跟前。”

  “果然姐儿是个明白人!”墨香见她认同自己的话,喜不自禁,“这世间只有一个婢子,也只有一个姐儿。姐儿若要婢子在跟前,婢子就在跟前,不能不在跟前;姐儿要婢子不在跟前,婢子就不在跟前,不能在跟前。那姐儿这会儿是要婢子在跟前呢,还是不在跟前?”

  魏书婷笑道:“我是要你在跟前的,你随我进房里来。”

  闻言,墨香巴不得一声跟了进去,口里还在说:“姐儿让婢子在跟前,婢子就不能不在跟前。”

  屋内的一干侍女早已被两人的话绕得晕头晕脑的,不知其中的谁低低地感叹了一句:“怪道姐儿同墨香这丫头较别人都亲近些,原来也有些呆气。”

  “掌嘴!”玉兰忙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岂敢背后妄议主子们!再有下次,这里就留不得你了!出去吧!”

  那被训斥的侍女吓得再不敢多说一句,低了头便忙忙地出去了。

  琴香却因那侍女的这句话说中了心事,一不留神便将手下的布裁出了个缺口。

  而魏书婷与墨香自然不知外头发生的这场小小口角,一人焚香裁纸,一人洗笔研墨,竟如同琴瑟相鸣,笙磬同音,比那情投意合的夫妇还要融洽和谐。

  一切准备就绪,墨香递了笔到魏书婷手中,笑着问:“姐儿要写什么呢?”

  魏书婷道:“并不写些什么,只是默写几句诗。”

  “婢子这里记下了一句诗,”墨香兴致勃勃地问,“姐儿要写下来么?”

  魏书婷抬头望了她一眼,笑道:“你且说出来,我写下来看好不好。”

  听言,墨香便清了清嗓子,慢慢念着:“枝头春绿上眉梢,何年东风寄花信。”

  魏书婷初听不觉有什么,及至一笔一划写在纸上,不觉脸颊发烫,心口狂跳,慌慌张张地将刚刚写下的这句诗狠狠给抹掉了。

  墨香不解其故,懵懂问道:“姐儿觉着这句诗不好么?”

  魏书婷又羞又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句来,你在哪里胡诌来的?这可是你这样的小孩子能乱嚷出来的?”

  “这可不是婢子胡诌的,”墨香道,“是年后罗家那位哥哥托人送来的那本书里,附带了他自制的香方谱子。婢子还记得那些香名,有枝头绿、春上眉梢,还有东风寄、花信何年,这些香名合在一处可不就是一句诗么?那位哥哥在盼着姐儿这朵花快些开,日后好娶进门呢!”

  “你休要胡说!”魏书婷红着脸轻斥,她自然知晓罗衡是在借香传意,却没料到这小侍女竟能窥破其中的真意,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这些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你再不许说起!不然,我便放你出去,不许你在我跟前的!”

  “姐儿又来了……”墨香委屈又苦恼,“婢子这会子真不知是该在您跟前,还是不在您跟前?您说这世上怎么只生了一个婢子?要是多生几个婢子,婢子随时随地都在姐儿跟前,又随时随地都不在姐儿跟前,这样岂不好?”

  魏书婷见她又说这些呆话,便逗她说:“没准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你,只是那个不在我跟前,你这个才能在我跟前;若你不在我跟前了,那个便又到我跟前了。所以,你究竟是在我跟前,还是不在我跟前呢?”

  墨香反倒被她绕糊涂了,一时答不上来,想了许久,方才笑道:“甭管这世上有几个婢子,只要姐儿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在跟前;姐儿不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不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又问:“那你自己是否想在我跟前呢?”

  “想!”墨香毫不犹豫地点头,“婢子想一辈子在姐儿跟前!在姐儿跟前,能吃饱饭,睡好觉,还有衣裳穿,有房子住,婢子当然想一直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怔了一怔,莞尔道:“原来你并不呆,我才是呆的那个。”

  她本是想借写字默诗来静一静心,哪知反被墨香的一句诗给搅乱了心海,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她索性搁了笔,拉墨香在身边坐下,轻声问:“墨香,你说一个人能有两样心肠么?”

  墨香想了想,道:“是能有的。姐儿就有两样心肠,时冷时热的。”

  魏书婷不料被她抢白,愣了一愣,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两样心肠,说到底还是一样心肠。我高兴时,自然是热烘烘的;若是不高兴了,就是冷冰冰的。但甭管是热的冷的,我还是我,并不是别人。但这世上是否真有人怀着两样不同的心肠呢?”

  “婢子不懂姐儿的话,”墨香攒眉思索,想了许久方道,“若说世上还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就有两样心肠,一样在姐儿这里,一样在别处。但若只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只能有一样心肠,要么在姐儿这里,要么就不在姐儿这里,是不能既在姐儿这里,又不在姐儿这里的。”

  这回却是魏书婷被她的话绕晕了,笑着说:“你又说呆话了,我竟听不懂了。”

  墨香认真道:“我倒是不懂姐儿说的——姐儿见过那有两样心肠的人么?没见过,那就是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人只能有一样心肠咯。”

  魏书婷有些头疼,点点头:“你也许是对的。”

  然,墨香的这些呆话仍是触动了她。

  在哥哥的藏书室里,哥哥口中的那李屏山与南屏,不就是一种人两样心肠么?

  明明是同样的躯壳面貌,性情却全然不同。

  她记得哥哥当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她爱戏文曲词,若非入戏太深,我实难想象,她为何有这样迥乎本身的性情脾气。”

  也许,真是入戏太深吧。

  而这样的秘密,哥哥能与她说,该是何等地信任她啊。

  她总得帮帮他。

  在她日夜为此苦闷烦恼之际,父亲的船只已到了杭州,她只能暂且将这段心事放下。

  魏显昭的船是在午后抵达杭州的,薛鼎早已带了一干人在钱塘江码头等候。众人见了船上从各地买卖而来的番货土仪,早已直了眼睛,连忙七手八脚地上来卸货装车。

  单说一箱箱、一包包从番邦购来的土豆、番米①等果腹之物竟也装了满满五大车,众人大多未见过这种番邦作物,见了这些模样不中看的粮食,也只当看个新奇,说说笑笑地将五大车口粮拉到了涌金门外的废园里。

  因魏显昭早有吩咐,薛鼎早两日便将废园里收拾地妥妥当当,专寻了一处通风、光照都甚好的院子来储存这些粮食,又拨了一群稳重老实的家丁过来看家护院。

  前些年,魏显昭早有召集城中的地主豪绅筹办义仓的打算,如今刚刚打通了海上贸易这条路,且能代朝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他自然乐意将废园租借给官府,当作城中的义仓所在。

  魏显昭知晓这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不是长久之策,因在海上时,听人说番邦土豆容易种植,且产量可观,便颇思将这样的种植技艺学到手。

  他听说京中上林苑中专司蔬菜种植的菜户②中有知晓这项种植技术的,又想要结交京中的菜户。可惜京中并无门路,只得再做打算。

  回了杭城,他在各官府衙门里走了好几趟,忙忙碌碌了三五日,方将事情一一交割处理完毕,留魏珏在城中处理后续之事,自己便先行回了临安。

  此行出门将近半年,又因常在海上漂泊,魏显昭的肤色面貌已变得不如出门前那样白净丰润,身形也消瘦得厉害。

  回了家,他也不欲召集家人聚在一处,只往各个院里走了一遍,便在卢氏院里住下了。

  玉竹本来十分欢喜他回家来,如今见这人回家竟不住在夫人这里,心里颇不服,暗中向杨连枝抱怨道:“老爷忒不顾念夫人了!这许久才回家来,不说只在薛姨娘那儿坐了一会子,就说夫人跟前,也只是过来问了夫人几句话,连饭也不曾留下来用,就急急忙忙去了海棠苑,还只管在那儿住着,将您置于何地?”

  杨连枝虽说心底也有些失落,却并没有玉竹这样的怨气,反倒极力为魏显昭辩解说:“他在外辛苦了好几个月,回家来自然是想要睡几个安稳觉,我这里有我这个不得安生的人,薛姨娘那里焘哥儿也在养病,只有卢姨娘那儿安稳清净些,能让他好好歇一歇。你哪里来的这些怨气牢骚呢?”

  玉竹见她面色似有些不高兴,也不敢再说,只能对魏显昭的薄情寡义忍气吞声。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关于“土豆”传入中国的具体时间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明万历年间。有关“土豆”较早的记载,如明万历朝进士蒋一葵在其所著的《长安客话》第二卷《黄都杂记》里写道:“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又如明·徐渭在他的五言律诗《土豆》里咏道:“榛实软不及,菰根旨定雌。吴沙花落子,蜀国叶蹲鸱。配茗人犹未,随羞箸似知。娇颦非不赏,憔悴浣纱时。”

  但因土豆在当时是稀有罕见之物,种植并不普遍,在明末时期也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用,普通百姓是没有这样的口福的。

  番米,即玉米,是吴地和闽地方言。据史料记载,玉米在16世纪传入中国,最早的记载见于明嘉靖年间成书的《巩县志》,称为“玉麦”,《平凉府志》里称其为“番麦”和“西天麦”。“玉米”一词最早见于明·徐光启《农政全书》。文中采用吴地方言“番米”一称。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粮食的进出口历来受到国家的管控,在古代尤其如此。因此,文中魏家能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其实是需要朝廷的许可的。这里虽说有当地官府的支持,其实是官员之间的暗箱操作,当时魏家还没有接触到朝中的那位九千岁,被人利用了并不知道。所以,这里算是埋了一个伏笔。至于被谁利用了,这里不能说~~~

  注释②:菜户,在明代,菜户一般有两种性质。一是户籍性质的嘉蔬署(明上林苑监属曹之一)菜户,专为皇宫及少数京师衙门供应蔬菜;一是徭役性质的王府及地方官衙菜户,专为其所属王府及官衙办纳蔬菜,或耕种,或采办,这种是当时的王府、官衙巧立名目强征的,是非法的“徭役”。

  这章前面情节的对话有些玄乎绕脑,但目的其实时为了引出女主的身份之谜(女主其实是双重人格啦,在古代因为对这方面了解不深,一般都认为是鬼附身,撞了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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