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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54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54章

  【天启元年春·西厢房】

  春夜的风已少了许多凉意,风过云移,薄薄云层覆上空中那轮下弦月,天地间顿时变得昏暗无光,风里的寒意似乎也加重了。

  两个婆子被夜里的凉风一吹,背后冷汗涔涔,脚下如灌铅一般,如何也挪不动一步。待进入清波回廊的某处亭子里,直面负手立于昏昏月影下的魏显昭时,如铅的双腿似被抽掉了骨头,不受控制地软软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问:“老爷叫老奴们来是为何事?”

  魏显昭走到亭中的美人靠上坐下,冷冷地盯着两人,道:“我为何事叫你们来,你们应心知肚明,还给我装糊涂么?两个老母狗胆敢在背后任意编派主子,眼里没有主子,看来你们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明日就遣了出去吧!”

  说着,他便吩咐这老伯找来薛管事,趁天明将这两人的事给办了,一早便撵了出去。

  老伯也不敢为这俩婆子求情,只能去前头门房那儿找薛鼎。

  这俩婆子顿时慌乱地爬上前来哭诉,一人哭着哀求说:“求老爷发发慈悲!是老奴们嘴贱没口德,以后再不敢了!”

  另一个也老泪纵横地跪地哭求,一面求,一面不停地扇自己嘴巴子:“老奴这嘴该死!该死!求老爷宽恕!”

  “够了!”魏显昭有些厌烦,喝道,“且饶你们这一回,但从今往后不许在这儿看屋子,去溷所待着吧!”

  两人听说可以留下,此时已顾不得那溷所不是个洁净之所,干的都是腌臜臭秽之事,忙感激涕零地上前来磕头,又哭了一脸的鼻涕眼泪。

  魏显昭看这两个婆子,是越看越厌恶,但因怕这时节无端遣人出府惹杨连枝起疑心,只能暂且将两人留下。

  老伯将薛鼎带来后,他便吩咐薛鼎:“这两人不安分,让她们去溷所待着,天明前,让她们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再不许她们进后宅来。你将人带下去吧,也顺便到令妹那儿说一声,让她知道这个事。”

  薛鼎是一头雾水,见魏显昭脸色,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应了声是,便将人领了下去。

  魏显昭本来好好的兴致,经历了这场事,早已没了兴致。

  待人去声寂,他便问身边的老伯:“这府里有什么事,是单单只有我与夫人不知晓的?”

  老伯知晓自己不能推脱,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这事,老奴也只是听人说的,是关于大哥儿婚姻的事……”

  魏显昭眉心一紧,沉声道:“您说。”

  老伯只能硬着头皮说:“府里传言说,老爷您最先替哥儿定下的并不是南家屏姐儿,一直都是南家湘姐儿,屏姐儿是您拿出来糊弄哥儿的幌子……”

  魏显昭吃了一惊,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老奴不知,”老伯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老奴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魏显昭听后,默然不语,一时也想不通这件只有自己与杨连枝知晓的事,如何传得家里上下皆知了。

  他自忖这些年来,对这件事从来没说漏过嘴;杨连枝更不可能透露出去。

  若不是从家里人嘴里传出去的,那便只能是另一头知情的南家人传出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又问这位老伯:“我不在家的时日里,家中来过什么客人不曾?”

  老伯想了想,点头说:“去年冬日里,夫人请南家的一对姊弟来过家里,这园里的席面还是老奴经手的呢。不过,那对姊弟当天便回去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句话,老奴不知该不该讲?”

  “您尽管讲来!”魏显昭催道。

  老伯也不藏着掖着,低声说:“那一日夜里,卢姨娘打园里经过,因天有些晚了,老奴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样晚还要过园子往哪里去’,姨娘说是去看看夫人。老奴当时也不知夫人怎么了,后来才听说是那晚大哥儿惹得夫人动了胎气,惊了一夜才脱险。老爷问是谁传了那些话出来,又问家里来了什么客人,老奴便想明白过来了,猜想这些事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魏显昭听这老伯言语清晰,心中叹服。

  他并未在园中多待,辞别老伯,又返身回了净荷堂。

  玉竹万没想到魏显昭会去而复返,喜得犹如天神降临,忙将人接进了暖阁。

  “莫惊醒了夫人,”魏显昭让她别忙,轻声说,“夜里你在暖阁歇着吧。”

  玉竹以为他是要自己在这里伺候,心里一阵欢喜,口里却道:“夫人那里得让人伺候,婢子去……”

  魏显昭道:“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里头看着,有事会叫你。”

  他也并不等玉竹回应,便穿过隔断暖阁与西厢房的碧纱橱,径直来到了杨连枝的床前。

  玉竹方知自己会错了意,羞臊得满脸通红,却仍是跟着魏显昭的后脚进了西厢房,将杨连枝夜里易惊醒、如何照料的话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闷闷不乐地回到暖阁躺下了。

  夜里,杨连枝心悸而醒,见屋内仍有灯火,心内奇怪,便在帐子里问了一句:“玉竹,怎么还不睡?”

  她慢慢朝外翻了个身,抬手撩起帐子一看,迎面而来的却是魏显昭。她大惑不解,又感到些许欣慰,在灯火里看着他笑道:“怎么是你在这儿守着?”

  魏显昭执了她的手,顺势在床沿坐下,笑着说:“我等你什么时候醒来,好上来躺一躺。”

  杨连枝听他说话不似寻常,蓦地红了脸,挣开了他的手,却又被他抓过去紧紧握着了。

  “瞧夫人这模样,”他依旧笑着说,“是不愿收留你珩哥哥?”

  杨连枝更是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嗔怪道:“老爷看着也没饮酒,怎么跑到我这里来耍酒疯了?我身上难受得紧,请老爷莫在这儿闹我,哪儿来的便往哪里去吧!”

  魏显昭见她这副冷淡不喜的模样,便松了手,起身吹灭了灯火。

  杨连枝以为他是要就此离开,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他宽衣的声响。没一会儿,床头的帐子便被再次撩开,那人却是不顾她的推脱阻拦,掀开被子便钻了进来。

  “我身上不受用,”杨连枝慌了神,恳求道,“不如让玉竹……”

  “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魏显昭不高兴了,在被子里摸索到她凸起的肚子上,“你怀子然时,只要我在家,夜里不都是我这样照顾着你?那时,你还埋怨我隔三差五的不着家,不顾念你们母子,如今怎么反倒矫情了?我也好些年不曾听你唤我一声‘珩哥哥’了……”

  “老爷今晚有些奇怪,”杨连枝内心并无太多波动,只是对他的言行有些捉摸不透,出于亲人间的关怀柔声问了一句,“可是遇上了些不顺心的事?”

  魏显昭见她总是避而不谈过往,猜到她怕是早已对自己冷了心肠,心上便有些不受用。

  他欲说些温情的话慢慢勾动她的柔肠,想想她这冷静自持的态度,怕自讨无趣,也只得作罢。

  他心里闷闷不乐,甚至觉着与她同被而眠也是一种煎熬,可又舍不得就此飘然离去,再次冷了她的心。

  而杨连枝不见他的回答,也没有再问,说了一句:“你松开些,我得翻个身,这样躺着难受。”

  魏显昭知她翻身不易,忙半撑着身子帮着她翻了个身,与她前胸贴后背躺着,他便顺势再次将她搂得更贴近了自己一些。

  然,两人虽是相偎着同床共枕,心却隔了千山万水。一个怕低头得不来一丝温情,失了颜面;一个再不肯让自己动心,失了平淡心,往日里亲密恩爱的夫妻,心中的隔阂竟越来越深。

  早间醒来时,魏显昭已不见身影,杨连枝也不在意,只是对进屋伺候的玉竹说道:“你也忒会偷懒了,怎么能让老爷来伺候我?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伺候有了身子的妇人?倒闹得我一夜不得好睡,渴了没人递水,急了也没人扶着下床。”

  说着,她便让玉竹扶着到马桶上坐下。然,因是憋了半夜,现今她肚内胀气得难受,蹲坐了许久,不但没能坐出肚内的气,反倒坐得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疼得厉害。

  玉竹见不太妙,忙唤了屋外的小丫头进来,帮忙将人再次扶到床上躺着。

  看杨连枝疼得咬牙皱眉,脸上冒出了一层层冷汗,她不由吓得眼泪直流,伏在床头抓着杨连枝的手,关切问:“夫人到底是怎样呢?”

  杨连枝只是摆手摇头,身上早已疼得没有一丝力气,说不出一个字来。

  “呀!”玉竹正不知如何是好间,忽听屋里收拾马桶的小侍女失声喊道,“里头有血呢!”

  玉竹听了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回头看一眼杨连枝似是疼得昏死了过去,忙着急忙慌地一面吩咐小侍女去前头找人出门请大夫,一面又向外头的侍女打听魏显昭去了哪里。

  外面的侍女皆是摇头说不知,还是其中一个细心的侍女说道:“老爷像是往菊香院的方向去了。”

  玉竹听了是又恨又怨,忍着满眶眼泪,满身怒气地对这细心侍女说:“你去将老爷叫回来!”

  因魏子然与魏书婷离得近,早早便听闻了消息,忙忙梳洗了一番,便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赶来时,正与前去菊香院报信的侍女撞了个满怀。而玉竹望见只有她一人回来,便急急走出来,问:“你叫的人呢?”

  那侍女喘着气,说:“那院子的人说,老爷与薛姨娘在谈事,让我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过去。我等了一会儿,那人还是这样说,就让我先回来,她会替我传达。”

  “你这不中用的!”玉竹气得面色发赤,口不择言地道,“你没说夫人不好了么?她薛姨娘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霸着老爷不放!你滚回去照看夫人,我亲自去叫!”

  她怒气冲冲地离开没一会儿,卢氏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玉竹到了菊香院,院中的丫头、婆子见她来势汹汹的,忙起身相迎,其中一位婆子满脸堆笑地问:“玉竹姑娘从不来姨娘这里,今儿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玉竹一看是跟着薛氏嫁进来的乳娘吴妈妈,冷笑道:“你说我来这儿做什么?我们夫人遣人来叫老爷,你们这些贱婢狗奴挡着不让见,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这院里在弄什么鬼呢!滚开!好狗不挡道!”

  这吴妈妈不甘示弱地道:“姑娘是觉着跟在夫人身边,又伺候过老爷几回,就觉得比我们这里人高贵么?你们那丫头来叫人时,我就说过,老爷在和我们姨娘商量事情,旁人不能打扰。这是老爷吩咐的话,姑娘不服气,便找老爷说理去!”

  玉竹被抢白了一番,心里又急又气,当下也顾不得和这人纠缠,使劲推开她便要闯进屋里去。

  吴妈妈忙叫院中的侍女:“你们是死人啦!赶紧拦住她!这里不是她一个低贱的婢子能撒野的地方!”

  院中的那三两侍女明知玉竹是杨连枝身边的人,不好得罪,但此时又不敢忤逆这吴妈妈的话,只能上前以软语劝解。

  玉竹此时已是气昏了头,压根不听这些人的话,逢人上来拦着,左手一个耳刮子甩出去,右脚一记长腿踢出去,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让人再也不敢阻拦。

  吴妈妈见她如此嚣张,大哭道:“这是哪里来的天王老子,仗着夫人的势,竟连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姑娘要闹就尽管闹吧!”

  院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屋内谈话的魏显昭与薛氏。两人出来见外头这乱哄哄的场景,魏显昭的目光顿时锁在了满身怒气的玉竹身上,冷声问:“怎么回事?”

  这时候,玉竹丁点儿也不畏惧他的气势,理直气壮地说:“婢子也不是故意要闹得这样难看,只是这院里的一干人皆是些不安好心的,一心想要熬死夫人,然后取而代之,让这院里的姨娘在家里称王,她们也能跟着逞威作福!”

  薛氏听她嚷出这番于己不利的话来,忙笑着道:“玉竹姑娘是不是气糊涂了?胡乱给我安这些罪名,我可不认。”

  魏显昭也冷声斥责道:“你擅闯姨娘庭院,对她这里的人又打又骂就算了,竟以下犯上,恶意中伤姨娘,眼中还有我么?夫人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玉竹见他如此维护薛氏,连夫人也吃了一顿埋怨,心似寒冰,胸如刀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魏显昭不耐烦见她这副面孔,正欲让她出去,却听她缓声道:“婢子总以为老爷只是对夫人变了心,但起码还有几分往日的情意在,却没想到是婢子想错了。您昨日突然要代婢子照顾夫人,婢子还为夫人高兴了半宿,现今看来,那真正要害夫人性命的不是薛姨娘,而是老爷您。”

  魏显昭脸色陡然一变,却是一旁的薛氏斥道:“玉竹姑娘,你怎敢这样跟老爷说话?”

  玉竹冷笑道:“我怎么样与老爷说话与你什么相干?横竖夫人被你们害死后,这家里便是你们的天了,我不过是死路一条,还怕说话得罪了你们么?”

  薛氏不知一向还算和气的玉竹,今日为何这般强硬无礼,还欲斥责,魏显昭却抬手阻止了她,看着玉竹说:“你今日咒了多少回夫人了,谁给你的胆子?”

  “没谁给我的胆子。而且……”玉竹抬眸看着他,说,“不是我要咒夫人,是老爷您和这院里的人要害夫人。您长期不在夫人那里留宿,何以昨晚您去了一回,夫人一早醒来便昏死过去了?头先我遣了人过来通知您,哪知您是个冷血冷心的,全然不顾夫人死活,还专门派了这一干人在这儿拦着我。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是盼着夫人和夫人肚里的孩子不好,好让这儿的谁取代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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