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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51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51章

  【天启元年春·县丞署】

  晨钟敲响后,飘刮了一夜的细雪冷风渐渐停歇,冰冻的河面也被长篙木浆敲碎,敲醒了沉寂了一夜的大街小巷。

  何深因近日来忙于准备县考的事,已有好几日不曾回家,每日只在自己的署里歇息。

  长随李贵伺候他洗漱时,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您夜里救下的那位魏家哥儿已起了,现在门外等着要谢您呢!”

  何深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目光往窗外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垂手立于窗前树下的魏子然。

  晨光清辉中,树根下、枝梢上尚有未消融的薄薄积雪,压着薄薄的几丛新绿,也算是给这冰寒沉寂的春日添了一抹亮色。

  而立于这残雪新绿下的少年,好似深谷幽兰,不因春日清寒而稍有一丝萎靡之色,反倒熠熠生辉。

  这样的风姿样貌触及了何深心里隐秘的心事,让他不敢再细看。

  可偏偏是这样风姿的人,昨夜里却不顾城中的宵禁,似个鲁莽无知的少年一样,冒着风雪策马出行,遇到巡夜的盘问还满嘴谎话。

  若非他得知消息赶到得及时,这位哥儿怕是早已被鞭笞关押了,哪能这样安然无恙地来与他道谢呢?

  再思及自己自补了这县丞的缺额后,向来是公事公办,如今却因一个毫不相干的少年小子徇私,想来又觉羞耻。

  先前生出的爱惜之意,这时又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方才吩咐李贵:“将人请了进来吧。”

  李贵巴不得在魏家人跟前讨好献殷勤,得了自家县丞老爷的话,忙不迭地赶出来见了魏子然,满脸堆笑地说:“老爷请哥儿进去说话。”

  魏子然浅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李贵进去了。

  屋内,何深早已正襟危坐,待魏子然向他行礼致了谢,便请人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哥儿昨夜在署内住得可还安心?”

  魏子然点头,毕恭毕敬地说:“一切安心顺意,多谢老爷垂问。”

  何深见他这时候是知礼懂事的,心底又有些欣慰,却又不便对他露出过分慈爱和善的面孔来,便肃容规训道:“犯夜之罪虽不算大罪,但若让官府记录在册,于你终究不是件光彩事。这回我虽替你兜揽下来了,免了你的鞭笞之刑,但惩戒是不可少的。因县考在即,你且先专心准备考试的事,考试后,再将《大明律》熟悉熟悉,我会时常召你来这里考你的。你接受这样的惩戒么?”

  毕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魏子然也不好公然拒绝,只能接受:“小子不敢不从。”

  何深也不多说,眼见时候不早,便道:“我还得赶去县尊老爷跟前应卯,处理公事,就暂不奉陪了。你且吃了饭再家去,我会先遣人往你家里送消息,好让你家人安心。”

  魏子然唯恐何深派遣的人说话没个分寸,让杨连枝知晓自己昨夜的行径后,再次惹得她动了胎气,忙道:“老爷的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小子一夜未归,家母定然悬心挂念,不敢在外多耽误,便不留下来用饭了。至于何老爷的曲宥之情,只能待他日再来报答了。”

  听他如此说,何深也不坚持,吩咐李贵将人送回去后,便整了整衣襟出门去了。

  魏子然却不欲让李贵相送,尚未出言拒绝,这李贵却早已从他神色中看出了意思,忙道:“这是老爷出门前千万叮嘱小人的,哥儿已经推了吃饭的事,若再不领情,倒叫小人难做了。”

  魏子然见他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也不好一再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得应了。

  待李贵替他牵来了马,两人便一道离了县丞署,穿街过巷往魏府而来。

  而魏子然因身边跟了何深的人,也不便走后门,只能从正门而入。

  薛鼎尚不知晓夜里的事,这时候见魏子然同着一名小厮儿牵着马而来,不觉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去。他见这位哥儿今日这副模样也不似往日齐整光洁,更是生疑:“这早晚哥儿从哪儿回来的?”

  魏子然不答,只让他吩咐人将牵来的马送去马厩。

  薛鼎忙唤了人过来牵马,又将人请到门房,为两人奉上一杯热茶,问了一句:“哥儿夜里出门了,怎么不是从大门走的?”

  魏子然笑道:“天色晚了,门房的人都已睡下,不好惊扰,只好走了后门。”

  薛鼎点点头,又道:“夜里出门容易出意外,好歹带两个小厮儿跟着——哥儿出门做什么?”

  “你这管事的怎么像审贼一样问这么多问题呢?你们哥儿又不是贼!”李贵猜着魏子然是不愿昨夜的事被人知晓的,忙赶着打断了薛鼎刨根究底的问话,愤愤不平地说,“是我们的县丞老爷昨夜里找哥儿去署里吃茶,不想竟吃了一夜,因此才这时候让小人送回来,说是让小人代问府上老爷夫人和哥儿姐儿的好呢!请你引我见见贵府老爷吧!”

  薛鼎见他说话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腔调,心下不喜,嘴上却恭敬道:“何县丞能看得起我们哥儿,那是我们哥儿的造化!但实在对不住得很,家老爷外出尚未归家,待家老爷回了,我定会将尊府老爷的好意说与家老爷知晓。”

  李贵心下虽失落,但这一番试探倒也看得出魏家人的态度,便乐颠颠地告辞离了魏府。

  而薛鼎自是不信那李贵的一番说辞,欲向魏子然刨根究底,看他神态,也不便启齿。

  魏子然也不与其多说,只叮嘱了一句:“且莫声张,就当我昨夜从未离开过家里。”

  薛鼎打定主意不过问他的事,自然说什么便依什么,却是向他说道:“老爷的船有信了,说是已到了宁波,走钱塘江,顺风顺水的话,这三两日内应可到家。”

  魏子然眸光一沉,只点头说知道了,并不多问什么,便自顾自地进了院子。

  他尽量拣僻静的园中小路而行,又因时候尚早,家中早饭还未备下,各个院中的下人仆从也才将将起身伺候主子们盥洗更衣,也没什么人会留意到他。即使有人途中遇见了他,因对昨夜的事一无所知,不过上前行礼问声好便过去了。

  进了净荷堂,他并不先回自己院中,而是径直往杨连枝的屋子而来。

  门外洒扫的侍女见这哥儿来得这般早,忙堆着笑脸上前问好:“哥儿今儿来得好早啊,夫人这会子将将梳洗呢!”

  说着,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自己则跑去内室传话:“哥儿过来请夫人的安。”

  杨连枝惊了一惊,笑道:“这孩子今儿怎起得这样早?快请他到外头暖阁里坐着,给他沏上一盏温温的蜂蜜水暖暖胃。”

  魏子然在暖阁坐了不一会儿,魏书婷也早早收拾齐整了过来请安。

  那洒扫的小侍女见这对兄妹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都过来得这样早,此时也不用杨连枝吩咐,直接将人引进暖阁,朝内室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姐儿也来了!”

  杨连枝在屋内喜得合不拢嘴,催着让玉竹快一些。

  玉竹心内也欢快,笑着说:“许是夫人昨日里的那番话感化了他们,要是日后天天都能这样勤勉懂事才好呢!”

  内室里的话,自然传到了暖阁里那对兄妹耳中,却都不甚在意。

  乍然见到暖阁内端然静坐的人,魏书婷一心以为自己看错了,呆呆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确信所见不假。

  她不由喜极而泣,又不敢在这样地方让人看出端倪,忙擦了眼泪,却是只看着他笑。

  她看见他朝自己招手,微微一笑道:“妹妹过来这边坐。”

  这一声如春风般的呼唤,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身子似被一根无形之线牵引过去一般,不知不觉就将他温雅清寒的面容清晰地刻入了眼中。

  “哥哥从哪里来?”她端然坐于他身侧,侧眸细看他平静无波的眉眼,轻声问,“身上、心上觉着受用么?”

  “嘘……”魏子然笑着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靠近她耳边说,“妹妹有话问我,我也正好有事求你帮忙,待见过了母亲,我们再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说说话吧。”

  魏书婷笑着应了一声:“好。”

  待杨连枝盥洗完毕,陪着兄妹俩说了会话,厨房便送了饭来。

  饭后,杨连枝因见这对兄妹精神头皆不似往日,魏子然那身衣衫上甚至带着些污雪泥渍,不由奇道:“映红是怎么伺候你的?你这身衣裳都脏了,怎么没替你换身干净的?”

  “怪不到她头上,”魏子然缓缓笑道,“是孩儿今早方从外头回来,还未回去换身衣裳便来见母亲了,还请母亲莫怪。”

  魏书婷听他毫不隐讳将夜里外出的事讲出来,吓得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魏子然却视若无睹,依旧笑吟吟地说:“孩儿一早来此,是有事同母亲商议。”

  杨连枝本还疑惑他如何一早从外头回来,忽听他有事商议,忙问是什么事。

  魏子然道:“昨夜孩儿从母亲这儿离去后,又去妹妹那儿坐了一会儿,这一坐倒忘了时辰。出来时,见雪下得好,便发了痴心,想要出门看看雪,不想那时已过了二更天,碰上了巡夜的,亏得何县丞解救得及时,这才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之后,何县丞又对孩儿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让孩儿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准备考试,孩儿听了很是受教,便想趁考试前找处清净地方好好温习功课。”

  杨连枝一时难以接受他话里的许多信息,想要指责他夜里出门游荡的行为,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且又受了惊吓,不忍再指责追究。

  而关于他所说的择处清净地方读书的事,她更是乐意赞成,便笑着说:“这家里屋子也多,你觉着哪处清净,娘便让人将哪处收拾整理出来。”

  魏子然笑了笑,似有些踌躇犹豫,底气不足地道:“实不相瞒,孩儿看中的不是家里的地方,而是……是官塘林家的那片竹林。”

  “你想去那儿用功么?”杨连枝不加犹豫地拒绝了,“这怎么行?官塘那地方清净是清净,但总偏僻了些,且你和林家人又素不相识,又怎好叨扰人家的林子?”

  魏子然不慌不忙地说:“母亲莫非忘了,前几日愿替孩儿作保的神童廪生便是这官塘林家的哥儿?与他一同温书,孩儿遇上不懂的,还可向他请教,如此岂不两便?”

  杨连枝被他说动了几分,妥协道:“你一人娘不放心,让小先生陪你去吧。”

  “那倒不必,”魏子然道,“孩儿这般大了,若事事都要依赖小先生照料,将来如何成事呢?再说,林家是热情好客的人家,也不会亏待孩儿的。母亲就依了孩儿吧!”

  杨连枝唯恐再不依他,又打消了他发奋好学的心思,忙笑着应下:“好好好!就依你!不过,你爹不过这三两日便回了,等你爹回来你再去吧。”

  魏子然点头依允,又听她接着说:“昨夜的事……你既然承了何县丞的帮忙,这恩情我们得还。等你爹回来,我们在家置办一桌酒席,请人家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魏子然依旧是点头依允,又叙了几句旁的话,便同魏书婷一道辞了她出来。

  映红早已听说魏子然一早回来便去了杨连枝屋里,一个人在风里巴巴等了许久,总望不见他回来的身影,也只能望风悲叹、对树流泪。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她不用回头,便知是他。

  毕竟,她伴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声音气息、行为姿态早已深刻于心,不会认错。

  片刻,她果真听见他在身后问:“红红姊,在风里站着做什么?”

  映红只觉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满腔情愫瞬间化作了眼中的两眶热泪。

  这泪中,有欢喜,有惆怅,有依恋,更有埋怨。

  “你还晓得这儿有个我?出门也不与我说一声?”她擦着泪水,哽咽着埋怨了一句,方才缓缓转过了身子。

  这一看,不由羞红了脸,满腔的柔情蜜意却被风吹散,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姐儿也在……”她羞恼地不知如何是好,更怕自己的这番心思被这位姐儿看破,又开始慌乱起来,“快……快进屋里吧,外头风大。”

  魏书婷柔柔笑道:“姊姊别忙,我只是过来同哥哥说几句话就走的。姊姊一夜不曾合眼,如今哥哥安然回来了,你且安心躺一躺吧。”

  映红只是站着不动,魏子然也劝了一句:“听姐儿的话,你去歇一歇吧。”

  如此,映红只得应了。

  魏子然将魏书婷引进书房,推开书房内的那扇小隔门,待燃了灯,方才请魏书婷进来。

  魏书婷茫茫然地跟了进去,见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墙角处的那几只紧锁的箱子,心口不禁噗通跳了两下。

  那几只箱子,正是她当日想要一窥究竟的箱子。

  她慢慢跟了过去,听到铜锁被一一打开的声音,连忙屏住了呼吸。

  这一只只书箱内,盛放的并不是书籍,而是一幅幅画册,还有一套叠放得齐齐整整的男式衣衫。

  魏书婷的目光顿时移到了这套衣衫上,借着灯火凑近细看,发现这不过是套供小厮儿穿戴的粗布衣衫,并不稀罕珍贵。

  “知道这是谁的么?”魏子然见她果真被这衣衫吸引,笑着问了一句。

  魏书婷摇头:“总不会是哥哥的。”

  “自然不是我的,”魏子然道,“是我和那人换的。”

  “那人是谁?”

  魏子然默了良久,方才道:“李屏山,也可以说是南屏。”

  “什么?”魏书婷骇然失色,“哥哥可还清醒么?什么李屏山?还有南屏……她……她不是失踪至今也没找到么?”

  魏子然将灯火移近了些照着那衣衫,轻声对她说:“妹妹再看仔细些,应能想起来……你见过她的。你去年的生辰宴上,那个跳湖的郎家小厮儿,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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