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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5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50章

  【天启元年春·后院】

  杨连枝怀胎五月,精神日渐困倦,常思去别处走动走动,勉强走动几处,反倒闹得肚子疼。因此,后宅的一应事务,她索性撇开手,权且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也懒待去别处走动,不过是让人来她屋里说说话。

  玉竹是陪伴她多年的人,见她这一胎的光景不似头两胎那般安稳顺心,猜想是上回动了胎气的缘故。

  她偶尔一回在杨连枝面前提起这事,好心劝解说:“夫人一向爱操心旁人的事,更是恨不得将命都给哥儿姐儿,总不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一胎看着竟是十分凶险的。依婢子看,哥儿姐儿大了,身边伺候的人又都是老练稳重的,您不若少替两位哥儿姐儿操些心,好好静养才是要紧的。”

  杨连枝笑着说:“这胎如今这样艰难,也不能全赖上回,想是我上了年纪,底子变弱了,承受不起怀胎的辛苦了。照这样来看,这肚里的孩子怕是最后一个了,我会好好爱惜的。”

  玉竹听她说上了年纪,不由鼻子一酸,说:“夫人才三十出头,还能生养呢!”

  杨连枝却道:“要那许多孩子也耗神。我精神头不如你们,只是教养子然与婷儿就耗了我半生的精力,这一个若生下来了,也只得勉强应付。你还没做过母亲,等有了孩子,你会明白为人母的欢喜与无奈的。”

  玉竹听如此说,不由把脸一红,低了头说:“我哪里来这样大的造化?这辈子,能一辈子服侍夫人,便知足了。”

  杨连枝心里对她又愧又爱,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本该配一个能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只因跟了我,让你受了委屈。你比我们都年轻,后头的日子又长,老爷对你总会另眼相看的。若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总不会亏待你的,我在一日,也必不会委屈你。”

  玉竹听了心内欢喜又悲戚,喜的是夫人温厚大度,一心为她的终身考虑,不怕日后等不来荣华富贵的那一天;悲的是老爷对她的轻视冷淡,虽说至今有过几回恩情,却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敷衍了事,并不曾将她放在心里过。

  这番心事,她并不敢在杨连枝跟前露出来,唯恐让杨连枝觉出端倪,从此对她冷了心肠。

  她现今算是看清了,与其讨好那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不如尽心服侍眼前这个温良纯善的女人。至少女人的善心是可信牢靠的,男人的真心却是捉摸不透的。

  晚饭时,玉竹正要命厨房摆上饭菜来,魏子然与魏书婷相约着前来探望。因听说兄妹俩尚未用饭,杨连枝便让两人在此陪着用饭,玉竹只得又吩咐厨房将这对兄妹的饭菜送到夫人屋里。

  吃完饭净手漱口毕,杨连枝不免问一问魏书婷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魏子然的功课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魏书婷少不得把近来刺绣读书的事说了一些,杨连枝又问读什么样的书。

  魏书婷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诗词文章都有看,史书列传、经论规训也看了一些。”

  杨连枝却道:“女孩家读的书不要太多。诗词倒可看一看,那些经论文章、史书列传什么的,是他们男儿在学里要学的道理,你看了不懂,没人为你讲解,倒把你好好一个女孩家的心读迷了。

  “你将来嫁了人,是要为夫家掌家的,大家有大家的经营之道,小家有小家的理财之法,这才是你该学该理会的正经事。那些书本,不过是供你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千万不能认真。”

  魏书婷被这一番教导说得口里无言,又不敢忤逆顶撞,只能点头受教。

  而杨连枝对一对儿女自然不会有所偏颇,对魏书婷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婷儿时常行些不规矩的事,你身为哥哥,应要多加劝导,而不是怂恿撺掇。现今你爹不在家,外头的事因有薛管事照应,我又不好过问,这时候,你应担起身为长子的责任来,帮着薛管事照应一二,凡事也要请教过了才好去行,不要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任性行事。

  “转眼,你都十五岁了,也该立志做些事了。我听你前些年背书,说什么‘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①,这话说得很是。你爹如你这般大时,已走南闯北做过好几番事业了,这才慢慢有了如今这样大的门庭。你如今衣食不愁,少了银钱的烦恼,正该将心思用在读书立志上,日后有了出息,才能光耀门楣,给你爹脸上增光。”

  魏子然从未听杨连枝拿这篇话教导自己,越听越蹊跷,只是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而杨连枝说了这会子话,顿觉倦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又因夜里寒气慢慢下下来了,便让两人回去早些歇着。

  魏子然与魏书婷不敢再多叨扰,忙辞了退了出来。

  出了那间灯火昏暗的院子,魏书婷便满心疑惑地感慨着:“娘今晚好生奇怪呀!从前,娘可从不会过问我读什么样的书,只让我少看会子书,多养养精神。”

  “可不是!”魏子然道,“说那些话,让我总觉着她要抛舍我们一般。”

  “怎么会?”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好端端的,娘为何要抛舍我们?娘抛舍我们又要去哪里?哥哥可不兴这样胡说的!”

  魏子然见她急得快哭出来,忙道:“你莫想岔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在这里,娘哪舍得抛开呢?”

  魏书婷细细思索了一回,方才转回了心思,却也不忘警醒他说:“哥哥往后说话可得留些神儿,这话可是能胡说的?若是让那些毛毛躁躁的家下人听见了,又不知在家里头传成什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见这家里人是怎么传你的事的?”

  “我怎么了?”

  “你真没听见?”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映红前几日在自己跟前也提过一嘴传言的事,那时因被她言语岔开了,又因近日忙于结保的事,他早已忘了这一遭。

  他这段时日虽常在家里,却实在不知这家里传了自己的什么话,想是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吧。

  如今逮着了机会,他便请求魏书婷将家中的传言告诉自己。

  魏书婷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哥哥去我那里坐坐吧。”

  白日里的料峭微风,到了夜里,竟招来了寒风细雪,初春的微微寒意瞬间变得厚重起来。

  映红想着魏子然未归,便从衣柜中翻出一件银鼠皮袄包好,又抱了暖手炉,夹了油纸伞,提着灯往净荷堂而来,却被玉竹告知她要找的人早已离开了。

  打听清楚魏子然是与魏书婷一道离开的,她便又借着手中微弱的灯火往后院而去。

  寻到魏书婷屋里,这头又说然哥儿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回去了。

  映红只得又往回寻人,可是寻遍了院中的所有屋子,仍是不见魏子然的人。她又不敢惊动旁人,只得自己发疯一般地将净荷堂寻了一遍,因哪里都不见人,她甚至找到了露春园及薛氏与卢氏的院子。

  值夜的见她是魏子然身边的人,也没有多加为难,只是逢她问起然哥儿是否来过时,这些人皆说没见过。

  映红只得又转了回来,焦躁难安时,又没人可以求助,只能再次前往魏书婷的院子。

  此时,后院早已熄了灯火,值夜的婆子咕咕哝哝地起身替她开了角门。

  这婆子也没看叫门的是谁,一心以为是这院里某个不懂事的丫头,开口便骂:“哪个短阳寿死了都没人抬的小骚浪贱妇,三更半夜不困觉,是偷汉子去了么!”

  映红心里委屈愤怒,此时又没心思与这老婆子计较,只冷冷说了一句:“您老看清楚人了再张嘴骂人。”

  这老婆子本有些迷糊,听这人说话声音有些熟悉,便提灯往她脸上一照。这一照一看,先前那股骂人的气势顿时没有了,反而陪着笑脸说:“原来是映红姑娘,是老婆子认错人了,还当是这院里某个不安分的丫头呢!姑娘这时候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映红道:“你替我守着门就好。”

  这老婆子连忙应了:“姑娘放心,姑娘不出来,老婆子就不会去睡。”

  映红也没再理会她,径直往院中仍燃着两点灯火的屋子走去。

  她的突然造访,早已惊动了屋内守夜的侍女。因听说她有急事要找魏书婷,这几人只得进屋将贴身伺候的琴香与墨香唤醒,另有人去通知了玉兰。

  玉兰想到映红平日行事还算稳重尽心,若非要紧事,不会这个时候来造访。她已猜到,映红这番定然是为她那位哥儿而来。

  她匆匆穿戴一番,来不及整理头发,只随意挽了挽,便往魏书婷屋子而去。

  屋内,魏书婷早已起了,此时正满脸愁容;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映红更是满脸泪渍。

  玉兰只觉此事不小,忙上前问道:“姑娘前来究竟为何事?”

  映红方才对魏书婷说了一回,这会儿已哭得哽咽难言了,倒是魏书婷替她答道:“映红姊姊说大哥哥没从这儿回自己院里,她连露春园、薛姨娘和卢姨娘的院子都找过了,没人见过哥哥,是急得没办法了,这才来我这儿拿主意的。我想大哥哥那样大的一个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定然是在这家里某处地方。”

  玉兰听说,又问映红:“哥儿不见了的事,除了这屋里的几个人,你可惊动了旁人?”

  映红摇头,悲悲戚戚地说:“我也不敢惊动了旁人。”

  “没惊动旁人最好,”玉兰点头,见映红仍是不停流泪,忙劝解道,“你且别顾着哭,仔细想想哥儿平日里都爱去哪儿?我们再分头去找找。”

  映红只得收了泪,细细回想着这家中有哪些地方是魏子然平日里爱去的,想起一处便说一处。

  玉兰见这几处地方都在净荷堂与露春园内,便忙着安排人分头去寻:“净荷堂有夫人住着,最是要小心,不能惊动了夫人,那就由我与琴香去找一找。哥儿的院子,映红妹妹应是寻遍了,就烦妹妹再去寻一寻,怕哥儿这时候回了;若没回,就让两个小丫头陪妹妹再往露春园去寻一寻。露春园虽大,但到了夜里,各处屋子都落了锁,那些回廊亭子桃林,妹妹又寻过了,可以不用再寻。你们只找看园守门的问一问是否有人找他们拿过钥匙,若果真拿过,就知哥儿在哪儿了——总之,半个时辰后,不论是否找到了人,都得回来!千万记住,不可惊动了夫人!”

  她又看一眼心不在焉的魏书婷,笑道:“姐儿就在屋里等消息,墨香留下来陪着姐儿。”

  一屋子的人没经过这样的事,只能听她的安排吩咐。

  安排妥当后,她又对院中的侍女与守门的婆子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带着人分头去寻人。

  这里闹了一宿仍是寻不见人,众人已是慌得失了神,又不敢报与杨连枝知晓。眼见天色渐白,又不免要找玉兰拿主意;而玉兰此时也没了主意,却是在私下里向魏书婷问:“我瞧姐儿似乎知道些内情,姐儿若是知道些什么,何不说出来?天亮了,这事便瞒不过夫人去,姐儿不心疼这院里的丫头们,也得顾及些夫人的身子。”

  魏书婷忍着泪摇了摇头:“我真不知哥哥在哪儿?他从我这里离开时还好好的,又怎会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呢?”

  玉兰听她话里有话,忙追着问:“那时您将我们支开,与哥儿说了什么?哥儿是因那些话才离家出走了?”

  “我能说什么呢?”魏书婷心中自责又内疚,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我竟不懂哥哥的心思……我若懂得,就该让他一直被埋在鼓里,不将家中的传言说给他听……”

  玉兰一听是家中的传言,有些难以置信:“传言也没什么,哥儿这样大的人了,怎会因那些传言就离家出走了?”

  “你不知道,你那时还没来家里,不知哥哥的心思,哥哥一心想娶的一直都是南家的屏姊姊……”魏书婷流着泪,悲悲戚戚地说,“家中传言说,爹娘最先替哥哥定下的结亲对象就是南家湘姐儿,根本不是南家屏姐儿……我们头里都只知道家里替他说下的是南家的屏姊姊,后来因屏姊姊失了踪迹,才又换成了南家的大姊姊。若传言是真的,哥哥多可怜啦,竟一直被埋在鼓里!”

  然,即使魏书婷将这儿女姻缘的前情说了,玉兰也不觉得老爷夫人这样做有何不妥。毕竟那南家屏姐儿已失了踪迹,而最后定下湘姐儿也是魏子然自己应允首肯的,可知情缘早已注定。

  现下,她关心的是如何找到魏子然的踪迹,又如何将这事向杨连枝说明。

  “姐儿快快别哭了,且振作起精神来!”她说,“若哥儿真是因这传言而出走,又会去哪儿呢?况哥儿从这儿离开后,已将近二更天,城中早已禁了夜②,他若那时候公然往街上去,被巡夜的拿住了可是要吃板子的!哥儿那身子如何受得住?这事又如何瞒过夫人去?”

  魏书婷也并没有慌乱得失了主意,方才流泪哭泣,不过是为魏子然感到悲伤而已。

  她擦泪定了定神,说:“这事要瞒住娘也不是不好行,只需与下面知情的人好好叮嘱就行。若哥哥真被巡夜的拿住了,天亮后衙门应会将人放回来,那时我自有一套话对娘说;若哥哥夜里侥幸躲过了巡夜的,一时半会回不来,娘若问起哥哥来,就说哥哥因在家无法安心读书,便去友人家用功去了。”

  玉兰深思了许久,只能勉强依从,又道:“哪个友人家里,还是要让夫人知道。”

  “就说是……”魏书婷最先想到的是罗衡,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官塘林家。我稍后会修书一封,请姊姊悄悄请人送去林家,以防娘遣人往那边问信,那头也好帮着我们应付。”

  玉兰知晓她在上元日那夜结识了林家的姐儿,而魏子然与那家的二哥儿又是相识的,倒也觉着这法子尚可行,便忙着要去安排。

  尚未踏出门槛,魏书婷又叫住了她:“昨夜里,我们那样寻人,已是惊动了不少人,也请姊姊好好叮嘱一番。只说是我这里失了东西,才烦你们去寻的,如今东西已找到了,让那些人莫声张。随后,姊姊再去马厩看看,问问看马的老伯或是清泉,看哥哥夜里是否去那儿借过马,若借过,哥哥定然是想出城往钱塘去。”

  玉兰见她如此从容镇定地为昨夜的事扯谎善后,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出自明·王守仁《教条示龙场诸生》立志篇。

  注释②:关于古代的宵禁令,这里只拿明清两代的法律来说。

  法律里规定: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可以通行。<此段话摘自百度>。

  另外,五更天(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是将一夜时间平均分为五份,每份一更。每更又分为五份,每份为一点,整更击鼓,逢点鸣钟。如:一更三点就是晚上八点十二分左右(古代计时肯定跟现在的钟表计时有偏差,这里只是举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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