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启元年春·门房】
林瑶华尚未被邀请进魏家,便被家中老父打发来的家下人等寻到了踪迹。任她好说歹说,这些人只说是家老爷的命令,一心只想将人领回去交差;林瑶华自然是不依的。
魏书婷知晓如此僵持下去不是法子,且街上人来人往,没的让人看了笑话,便好言将这位结拜姊妹劝住了。
林瑶华倒也听这位异姓姊姊的话,依依不舍地与她叙别,临走前还不忘反复叮嘱说:“我知晓我们这一回去,再相见就不是那般容易了,但你不许回了家就将我抛在脑后!记得给我写信!”
“那是自然,”魏书婷笑道,“只是你日后也莫嫌我蠢笨无趣,从而疏远我不与我好了。”
林瑶华粲然一笑,道:“我们是拜过把子的,是一辈子的姊妹!日月山河及这两位哥儿都做了见证,你大可不必疑我!”
两人胸中仍有千言万语要说,无奈林家人催得紧,两方人也只得各自散了。
魏书婷这番偷溜出去,因偶然结识了林瑶华,难免在外耽搁了许多时候。好在杨连枝并无察觉,却是玉兰从映红那儿逼出了这位姐儿的行踪后,因不敢惊动杨连枝,也不与院中的丫头婆子说起,只能与映红极力隐瞒周旋,在偏院苦苦等着那对兄妹的归来。
好容易盼到人归来,看到魏书婷那身不成体统的男儿装扮时,她心里又是一堵,气得连话也说不出。
魏书婷心内含羞带愧,少不得用些软言软语哀求开解。
玉兰已是心力交瘁,看她这副打扮,又是一阵气闷,有气无力地说:“姐儿快快换回自己的衣裳随我回去吧。”
魏书婷不敢再说什么,便随了映红进屋去换衣裳。
此时,魏子然见玉兰被这事气得神色全无,似被摘下高枝枯萎无色的一重玉兰花,蔫头蔫脑的,心里生出了些内疚,上前说:“姊姊若有气,尽可对着我生气。”
玉兰抬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一股气不免又涌了上来,忿恨道:“哥儿还是读过书的呢!真是忒胡闹忒不成样子了!怎么怂恿姐儿做出这样有失体统的事?这成个什么样子!”
魏子然理亏,又怕她这般吵嚷吵到母亲那头,忙央求道:“姊姊小声些儿!我知道我这事做得不对,但姊姊最是心疼妹妹的,放她出去散散心,高兴高兴,姊姊也是愿意见的。”
玉兰道:“姐儿要出去观灯,这家里又何尝不让她出去了?与夫人说一声,让多派些人跟着就是,怎么就扮了个小子抛头露脸地混在人群里?姐儿是正正经经的姑娘家,可不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不要颜面的!”
魏子然不爱听她这些话,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装作一副知错受教的模样。
待魏书婷换好衣裳随着玉兰离开后,映红少不得要替魏书婷担忧。伺候魏子然洗漱时,她又将自己先前如何应付玉兰的话说了一遍,后又劝道:“同着你做这些事,我也日日担惊受怕的,你往后可得收敛些!”
魏子然却道:“你若愿意,我也带你出去看看。”
“你莫害我!”映红杏目圆睁,怒视着他,说,“我算什么呢?不过只是你屋里一个供使唤的丫头,行为稍有差错,这家里也留不得我了!你若是想换个人来伺候,一句话打发我走就是了,不用这样作践人!”
魏子然本是好意,哪曾想到她会曲解至此,欲好好解释一番,她却端着他洗漱后的水出门去了。
再回来时,她也不进门,只在门后催促他:“早些安歇吧!”
见她这副正在气头上的模样,魏子然只觉无趣,又不敢招惹,只能闷闷地躺下了。
接连几日,魏子然发觉,映红伺候他时,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尽心尽力,只是对他的态度冷淡克制了许多,言语也少了许多温情。
他试着向她示好,她的态度反倒愈发冷淡,面容严肃地说:“哥儿别说这些亲热话!横竖我将来是要被放出去的人,你又何苦用这些话笼住我呢?”
“姊姊这些话又是从何说起?”魏子然急道,“你在这家里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姊姊你自己要出去,谁又要放你出去呢?我原不知上元夜的那句话怎么就得罪你了,让你这样待我,还总说些要出去的话。想是姊姊大了,有了旁的想头,不耐烦再伺候我。你若一心要出去,我改日找母亲说一说,让她在外找个好人家,你出去了也有个依靠。”
映红听完他这些话,呆呆怔怔的。虽明知他这是气急之下说的话,可听在耳里仍是针刺般疼痛难受,禁不住流了满脸的泪。
“你真要将我送出去?”许久,她方才轻声抽泣着问。
魏子然见这光景,知晓自己那些话触痛了她,不由缓了声气,微微笑着问:“姊姊自己要走,怎么又赖到我头上了?”
映红破涕为笑道:“将才要给我找人家的可不是你么?”
魏子然道:“我不拿那些话激你,你也不会露出这些真情来。姊姊虽不是亲生的,但却胜似亲生的,我怎会让姊姊随随便便去配外头那些男人?姊姊这样兰质蕙心的人,不是寻常人配得上的,须是温柔体贴的青年才俊才能配你。”
“你还说这些话!”映红嗔怪道,“你嫌我是个老姑娘了,便把自幼那份亲亲爱爱的心抛舍了,不愿我在你跟前了。”
魏子然道:“姊姊怎么又这样说了?我这颗心真真切切,姊姊还看不明白?”
“我自然看得明明白白,怕是你不明白……”映红攒着眉,一双眼幽幽看着他,低叹着说,“你没听见家里的话么?”
魏子然不知她所指:“什么话?”
映红见他神情似真不知那些传言,自己反倒难以启齿了,遂笑道:“并没有什么话,我故意说出来吓唬你的。听说考试的日子已放出来了,你好好温习功课。”
魏子然明知她是故意岔开话题,欲追问,尚攸却在门外说:“哥儿请借一步说话。”
魏子然不知何事,只得出屋来见。
尚攸见了他,便将他拉到一旁,叹息着说:“焘哥儿突然害了火眼①,得在家调息静养,二月里的考试,他便不能下场了,署礼房便将我们这一批五人的名字都抹掉了,要我们再找一人结保②,得重新找县里的廪生出结作保,少一人都不行的。”
魏子然犹如晴天里起了个霹雳,他可不想因缺少同考的结保人而白白耽误这一年。
然,魏子焘突然在这关头患病,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也是谁也不愿见到的。
他想了一想,说:“既是缺一人,那便再找一人。”
“现今哪里那么好找了?”尚攸苦笑道,“这时候,县里的考生早已结好了对子,要强拉一个人过来我们这边也不是难事,但这样不厚道的事,哥儿想必是不愿做的。其实,少一人也是能报名的,这还是署礼房的人看老爷不在家,故意刁难,想从中捞一些油水。”
魏子然也知道是那里的人故意刁难,便问:“先前小先生替我们找来结保的那三人呢?”
“在门房等消息呢!急得了不得!”
魏子然想那三人也是受了他家的牵连,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便让尚攸领着他过去。
及至到了前头门房,先前联名结保的那三位考生便围拢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在魏子然耳边抱怨着。
魏子然因不在本县念书,对本县的学子书生并不熟悉,这三人也不知尚攸从哪儿找来的。他先前也只在报名验明正身时与这三人见过一面,因个个身世清白,又是尚攸找来的,他也没有多过问。
而这三人中,小的似他一般的年纪,大的甚至已两鬓斑白了,个个衣衫简陋,满嘴的乡音土话,他压根听不懂这三人在耳边吵嚷出来的话。
好在几人终究是念过书的,多少有几分斯文气派,吵嚷了一阵,在尚攸的劝解下便各自安静了下来,只等着要说法。
“诸位的心情,我都能明白,”魏子然坐下后,便缓缓开口道,“我们先前既然乘了一艘船,即使中途有人因病不得已下了船,但只要我还在这船上,总不会让诸位无岸可靠的。”
他歇了一口气,看那些人只管瞅着他,好似将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便又笑着道:“说来惭愧,虽说是同舟之人,我对诸位的了解却还不够,这里还得再次请教诸位的家籍姓名。”
他话音方落,却是那年龄最大的人站了起来,叉手行了一礼,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承蒙舅舅垂问——”
魏子然本觉他说话的腔调好笑,又听这看着比他父亲年纪还大的人称自己为“舅舅”,终是憋不住笑了。
这人却毫不在意,继续说:“愚甥是徐村的,是您的远房外甥,叫肖基,今年刚好二十八岁。这两个是甥儿的亲弟弟,大的是肖础,二十五了;小的是肖本,同舅舅您一般大咧!”
不及说完,那两人便忙起身,同着这肖基一道跪下朝魏子然叩首行礼。
魏子然被几人的举止弄得震惊又惶恐,当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几个这般大的“外甥”,急忙让这三人起身,陪着笑说:“恕我无礼,至今日方才得知诸位的身份,之前竟从未听家里人提起。你们是几时来临安落脚的?”
肖基见他问得和善亲热,忙道:“我们是自我们的爹为躲兵祸便在这儿落脚安家了,至今也有三四十年了,比外叔祖来得还早呢!这亲也是去年年底才认下的,只见过庄子上的三外叔祖,还没见过另两位外叔祖,因此也不敢冒昧前来认亲。今日愚甥腆颜前来攀这门亲,实在是为县考的事急得没有法子了。”
魏子然听他说话还算有条有理,因父亲不在跟前,又不好烦扰静养的母亲,一时也不敢胡乱认下这门亲,只道:“亲不亲的先不说,当务之急,是要找人替我们作保。人,我来找,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不会耽误了你们的。”
肖基感激不尽,忙不迭地拉着两个弟弟再次跪下给魏子然磕头:“多谢舅舅!多谢舅舅!我是个粗鄙人,熬白了头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充充人数,舅舅果然能找来人结保,让您的这两个外甥进一回号子,我便是为您当牛做马也愿意!”
魏子然尴尬又窘迫,忙问几人是否用过饭了来的,又让尚攸通知薛鼎,让去厨房送些热菜热饭过来。
这兄弟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感天谢地,魏子然应付不过来,索性让薛鼎来招待,自己则抽身逃了出来。
因他心中对这三人的来历仍有诸多疑虑,便将尚攸叫到游廊外的一处花阴下,低声问:“小先生是如何找到这三人联名结保的?”
尚攸道:“这可不是小人找来的,是三老爷送进来的,说是府上的远房亲戚,让同您与焘哥儿联个名,还说已问过老爷,得到了老爷的首肯呢!”
说了一回,他似想通了魏子然找自己私下里打问这些的缘故,又问道:“哥儿可是对这门亲有疑惑?”
魏子然点头:“三叔行事虽稳妥,却少了几分小心谨慎,耳根子又软,保不齐会被人哄骗。”
尚攸却道:“这几人的身世我托人查过的,确是清白的,就是不知品行如何。先前我因是三老爷嘱托的,又听说有老爷的首肯,料想这几人的品行应是好的,便做主替两位哥儿联名结保了。哥儿若不放心,怕受牵连,不若我再去外头找两个落单的考生,让他们这伙人结成保。您一个人的话,身世清清白白,找邻里几个知根知底的人也不难。”
“我们自己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倒让别人来接手,若出了事,不是害了另两人么?”魏子然摇头,深思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法子吧。三叔那边,小先生也暂且不要惊动了。”
回了偏院,魏子煦却寻了过来,邀他一道去菊香院探望魏子焘。
魏子然也不拒绝,但想到是去薛氏的院里,少不得要请映红帮忙好好拾掇一番,却惹得魏子煦冷声嘲讽道:“不过坐坐就回了,收拾得这样齐整庄重做什么?又不是去宫里见什么贵妃娘娘!便是仪容不整地去了,也不过是被嫌弃一遭,怕什么?”
魏子然不理他,映红却说:“明知怎样人家不喜欢,何苦要那样去遭人白眼惹人嫌呢?三哥儿的头发没梳齐整,我替子然梳完头,再替你拢拢吧。”
魏子煦本不爱听她那些话,后听说她要亲自帮自己拢头发,早已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急忙将魏子然从凳子上扯开,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姊姊先替我拢拢,大哥哥会自己收拾自己的!”
魏子然气得发笑,对一脸无奈的映红说:“你替他拢吧,没的对人说我这里待他不周。”
映红没法,只能依从。
两人收拾齐整,方才相伴着往菊香院而来。
薛氏有礼有节地接待了他们,待吃了一盏茶,方才将人引到魏子焘养病的屋子,却只让两人在围屏外坐着。
薛氏看出两人的心思,笑着说:“大夫说他这火眼过人,不宜近身探望,也不宜长久逗留,二位哥儿坐一坐便回吧,怕坐得久了连累了二位。”
魏子然料到来此会受到冷遇,因此并不在意薛氏疏远客气的话。
魏子煦却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似笑非笑地说:“这病我听过的,没有姨娘说得那般吓人,我们只不看二哥哥的眼睛便无事。”
薛氏道:“病人的屋子,终究是晦气的。我也不是要赶你们,就是怕你们少年人底子弱,容易染上这些晦气。”
“姨娘莫说这些话了!”魏子煦不耐烦地说,“染上晦气,也是我们自身晦气,不与姨娘相干的!”
薛氏无法,只得先进屋让魏子焘进床帐内躺着,继而出屋将两人引进室内,又嘱咐了好些话,方才离开让他们兄弟们说话。
而魏子焘自然十分感激两人的探病,说到县考的事,对魏子然又感到万分惭愧。
“结保的事……”他弱弱地问,“哥哥找着新的人了么?”
魏子然本不欲让他操心这事,逢他问,又不好瞒着他,便将那兄弟三人找上门来的事及与尚攸商议的话从头至尾都告诉了他,只隐去了那三人上门认亲这件事。
魏子焘听后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是我连累了哥哥。”
“不与你相干,”魏子然道,“没准是因祸得福了。先前我们都不曾过问那三人的身世来历,这回见面谈了一番,倒能多留个心眼。就是小先生说的另找两人与他们结保的法子,你觉得可行么?”
魏子焘道:“哥哥既然不信任他们,旁人又怎会轻信呢?信了,若出了事,我们不受牵连,但身为其中穿针引线的人,难免不遭人怨恨。”
魏子煦虽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见两人为此愁容满面的,遂道:“这法子使得啊!怎么你们都说使不得?两位哥哥肚里学问虽多,却不知变通。”
听他如此说,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怎么使得?你倒是说说。”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魏子煦趁机道,“我替你们出主意,你们总得许我些好处。”
魏子然催道:“好处少不了你的。不过,若你的点子行不通,你是拿不到好处的。”
魏子煦信他不会耍赖,又问帐中的魏子焘:“二哥哥呢?”
魏子焘点头:“我有的你都有,你怕是不稀罕,那就当我欠下你一个人情。”
魏子煦喜道:“你这个人情可稀罕了,你可不许赖掉啊!”
魏子然见他磨磨蹭蹭的,催道:“好哥儿,赶紧说一说吧。”
如此,魏子煦也不再磨蹭,清了清嗓子,说:“两位哥哥既然抹不开那三人的情面,那就索性从另找的那两人处使些法子,但这两人又不是随随便便找的。这第一个,自然是三代履历和身世都清白的人,再一个嘛,就得是那些以下三代都不准备应考的又穷又苦的人家,识不识字都没关系,只要愿意进号子待几天就成。这样,即便那三兄弟之中真有人出了事,连累了这两人,人家几代都不准备应举,就算是终身不能再应举,也没妨碍的。当然,人家在号子里遭了几天罪,你们得给人家一些银两当作酬劳。”
魏子然不承想他会想了这样的歪点子出来,笑着问了一句:“你可知这些人中,一旦有人犯了事,严重点的,是会受牢狱之灾的。”
魏子煦道:“你少拿这些话吓唬我!不过是一个县考,能犯多大的事?主意我出了,你们欠我的就不能赖掉,至于用不用我这主意,全看你们自己。”
魏子焘此时因已是局外人,虽不赞同此种做法,但也不能给出什么建议,只等着魏子然自己拿主意。
魏子然沉吟良久,微微一笑道:“煦哥儿的这个主意,尚有可行的余地,待我与小先生商议商议再行。”
魏子焘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试探着问:“要不要等父亲回来再商议?”
魏子然摇头:“父亲月底方回来,来不及了。”
“你替别人结了对子,你自己呢?”魏子煦开始关心这位大哥哥的担保人了。
魏子然笑道:“我一个人,身世清清白白,还怕找不到人替我结保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火眼,即红眼病。
注释②:结保,是古代科举考试,朝廷为了避免“冒籍”“替考”“枪替”等跨省、作弊等行为的出现,特制定的规矩。即参加考试的学生必须联名结保,方可参加考试。
结保须是考生互相担保,即五个同时参加考试的考生互相担保,也称为“五童结”;然后再由官学的廪膳生来作保,这就需要廪生在结保证明,即“结状”上签字,称之为“认保”或者“派保”。这样,考生在报考和考试中有任何舞弊行为,结保者、认保或者派保的廪膳生都要受到牵连,轻则受到降级,重则会有牢狱之灾。
注:科举保结制度在明代经历了初创、发展、成熟的三个阶段,是在万历时期进入成熟期而臻于完备,清朝基本沿袭了明朝的保结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