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启元年春·锦溪】
方出门,魏书婷还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因此惹得魏子然嘲笑了好几回。及至混进了滚滚人流里,看着人群里那些抛头露面、坦荡大方的妇人,她不由万分羡慕,胸中也多了几分勇气,再学起男子的步态来,竟是有模有样的。
天上明月皎皎,地上街灯煌煌,穿梭在灯影花色里的男男女女,不论老幼,对魏书婷来说,都是新鲜有趣的;即便是人群里偶尔传出的几声争吵咒骂声,她也并不觉得刺耳,反倒要驻足细细去听;更别说那些捏泥人、猜灯谜、耍猴斗武的……各种各样吃的、玩的、看的,都令她称口不绝,早已将出门前的担惊受怕丢到爪洼国去了。
魏子然见她兴致颇高,顿觉这回冒险带她出来是值当的。
因约好了要与尚攸及家中的一众哥儿在锦溪旁放灯,魏子然也不任由魏书婷在人群里流连,好说歹说方才将人劝动,往人烟渐渐稀少的锦溪而去。
溪边,一溜儿地摆满了卖灯、卖酒酿元子及一些香花脂粉等一应吃食玩意的摊位,更有现场扎灯来招揽顾客的。
魏子然在扎灯处找到魏子煦,因只见这位哥儿及身边跟着的小厮儿,不见其他人,便问:“怎么只你一人?”
魏子煦刚要回答他,一见他身后还跟了个似有些面熟的人,在荧荧灯火下辨认了许久,方才认了出来。
他震惊不已,却也不欲揭穿,只笑着说了一句:“这位‘哥哥’看着颇为面善,该如何称呼啊?”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没认出自己,只觉好玩,想着逗一逗他,便学着魏子然平日里与人叉手见礼的姿态向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端方有礼说:“小生姓书,单名一个亭字,亭亭玉立的‘亭’。”
魏子煦更是乐得手舞足蹈,笑说:“这可更巧了!‘哥哥’不但面似我家里的大姊姊,连名字竟也是差不离的。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哥哥’既肯和我这大哥哥好,怎么着也得认下我这个弟弟!不然,我是不依的!”
魏书婷只当他是出于一片真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却是魏子然早已看出端倪,笑着斥责道:“你可尽管在这儿信嘴胡说,捉弄你大姊姊,我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
魏书婷听如此说,方知自己的身份早已被这位三哥儿看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赧然道:“真真这煦哥儿是个促狭鬼,淘气惯了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果真上前来拉着魏子煦要打他的嘴巴子,魏子煦忙低声告饶:“好姊姊,你可饶了我吧?这么些人看着,我若是嚷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书婷噗嗤笑了:“你倒是嚷出来,看我日后理你不理?”
魏子煦自然不敢真嚷出来,但嘴里仍是不肯认输。
魏子然由着两人打闹,忽瞥见卢氏身边的妈妈老乔正牵着魏子照往这边来,他忙提醒两人收敛些,低声对魏子煦说:“姐儿今儿出门的事,你看破不说破,只当她是今日偶然撞见的书亭。”
魏子煦连连点头,又认真打量了几眼魏书婷,忽笑道:“大姊姊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是可以应付今晚陪同而来的那几个婆子小厮儿和小先生,子照与六哥儿也尚且能敷衍过去,二哥哥却不是好敷衍的。”
魏子然道:“他识破倒也无妨。”
而魏子照上前与两位哥哥问了好后,果真没有认出魏书婷来,只是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元子一面吃,一面打量着她。
他心里虽觉着这人有些面善,想要亲近,可因天性害羞怕生,并不敢主动上前与人攀话,只是时不时拿眼偷偷瞟两眼。
见到魏书婷对他笑,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忙将身子藏在了老乔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脸来瞅。
魏子然与魏子煦因想要看这位哥儿惘然无措的模样,也不与他介绍魏书婷捏造出来的身份,倒像故意冷落他一般,只与魏书婷并肩行走交谈。
待找见溪边的魏子焘时,魏子照像是熬过寒冬见了春光一样,一溜烟蹿到魏子焘身边,仰头问他:“弟弟呢?”
魏子焘对他的这股热情劲儿有些不适应,浅浅笑着回答了他:“他玩累了,便先被带回去了。”
见这哥儿吃得满嘴的糯米粉儿,他又掏出一方素白撒花手帕子,笑说:“擦擦嘴吧。你一路都在吃,怎么这会子还没住嘴?吃多了是要闹肚子的。”
听如此说,魏子照便将没吃完的送到他手里:“那你吃。”
说着就要接过魏子焘递过来的帕子,却被半路里突然出现的魏子煦伸手挡过了:“干干净净的一方帕子,没的让这贪吃鬼玷污了。”
继而,他又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衣袖胡乱地替魏子照抹了嘴上的污渍,找魏子焘要回了那半碗酒酿元子,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子照真是一点也不见外,自己吃剩的倒让你替他吃。瞧他吃得满嘴满身都是汁儿粉儿,脏兮兮的,也不怕人家吃他剩下的会吃坏肚子。”
魏子焘分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只是不好明着说出,只是默不作声地收起了那方手帕。
而他自然在见到魏书婷的那一刻,一眼便认出了她,因听魏子然引见时说是才刚遇见的交谈投机的某位后生,即使心里纳闷,也不说出。
一行人沿着锦溪而行,寻了个人烟稀疏的地方,方才将买来的孔明灯一一点燃放飞。
抬头望去,灯火辉煌、流光溢彩的溪流上空早已被灯火点亮,将天上一轮明月的光辉也夺去了。
魏书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放飞的灯,无奈天上灯火太密,她的灯钻进似繁星密布的灯群里后,她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灯是自己的了。
她正想着那盏灯燃尽后会落于何方,身后忽一阵喧哗吵闹,人群推搡中,她不防被人推倒,头顶一盏放飞失败的孔明灯正缓缓向她头顶飘来。
魏子然在人群外看得着急,无奈人群拥挤忙乱,他穿不过人群。
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眼见一位身影矫健敏捷的少年推开人群,径直扑倒在魏书婷上方,徒手扯住了那只燃成一团的孔明灯的灯架,一把扔在地上,直起身使劲跺脚踩着那团火,直至踩灭方才转身扶起了魏书婷。
“怎么样?”少年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魏书婷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与这人保持着距离,“只是摔了一跤。方才……多谢出手相救。”
她此时是心有所感张嘴说话,不觉露出了本来娇嫩嫩的女孩嗓音,惹得面前这少年不住地打量她。
魏书婷被这人看得窘迫,猛然想到了方才被这人护在身下时的亲密无间,更觉羞耻难言。
而这少年却似全然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处境,反倒倾身靠近她耳畔,笑着低语:“你是个姑娘吧?”
魏书婷狠狠吃了一惊,猛退一步,惊惶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觉这人眉目面貌异常灵动秀丽,再一笑,愈发有着沉鱼落雁之姿。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也不由笑了:“你也是个姑娘吧?方才那灯是你放的?”
这人被识破了身份也不恼,大方承认了自己的女儿身份,笑着说:“正是我放的,所以,你方才白谢了我了!你真没受伤?”
魏书婷摇头,见这里人多不好说话,便提议道:“我们去河边坐着说说话吧?”
不待这人同意,她便主动牵了她的手,果真是女孩子的手,柔腻如玉,令她不舍得放开。
引着她到了河边,她方才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林瑶华,”这易钗而弁的少女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坦然相告,“家在临安官塘,今年十一岁,家里还有两个哥哥,都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可惜大哥哥不在家,我今晚又是偷偷溜出来的,没带二哥哥出门,不然,你便能见到我二哥哥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魏书婷见她热情真诚,想了一想,说,“我是魏书婷,比你大一两岁,家就在长桥一带,我也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们……”
魏书婷正要告诉林瑶华此行来了家里的哪几位哥儿,可巧就见魏子然与魏子煦相携着找了过来,便忙拉着林瑶华与两人相见。
魏子然与魏子煦见她公然与一少年拉扯,俱是一惊,但都不言语。
林瑶华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矜持,见面前这两位哥儿皆是面貌清俊、仪表不凡的少年郎,心里已经爱了几分,倒不用魏书婷说什么,自己上前就先拜见了两位哥儿:“小子官塘林家林瑶华,今日上元佳节,天公作美,有幸结识诸位少年俊秀,实乃三生有幸!不知两位哥哥如何称呼?”
魏子然一听是官塘林家的,心里已是生了三分好感,又见这少年谈吐大方,颇有几分当日初识林知泉的风度;再细看其眉目面貌,更觉有几分相像,心里便更笃定了五六分,不答反笑问了一句:“官塘林家还有个林乐川,与你是一家的么?”
“呀!”林瑶华喜道,“莫非你就是二哥哥这些日子常挂在嘴边的心斋哥哥?”
她喜得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便一把拉过魏书婷的手,凑上前说:“你当日与哥哥在启圣祠前义结金兰,我今日也要与婷姊姊在这锦溪边拜个把子,请两位哥哥做个见证!只是没有香,只能撮土为香了。”
魏子煦此时方才醒悟这一个也是个女娇娥,心里暗暗称奇了好一会儿,听见如此说,忙道:“城隍庙就在附近,庙外就有卖香的,我去为两位姊姊买来就是!再找庙里借一只香炉来。”
林瑶华道:“辛苦哥哥。”
“不辛苦。”魏子煦匆匆应了一声,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倏地蹿远了。
而魏书婷听这两人“哥哥”“姊姊”的胡乱叫,便笑问道:“我这位弟弟是属猪的,妹妹哪年生的?”
林瑶华道:“我是万历辛亥年①八月初八日生的,与我二哥哥是同一天生日,也是属猪的。”
魏书婷道:“这么说,你可不能让煦哥儿占了便宜,他与你同年不同月,是十月初一日生的,当不得你唤他一声‘哥哥’。”
林瑶华听了方才察觉到她与那位煦哥儿一直在胡乱叫人,想起来不觉笑弯了腰,扶着魏书婷的肩膀直打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不是让他占了我便宜么?不过,看在他殷勤替我俩跑腿的份上,且饶他这一回吧。”
魏书婷自是欢喜,且她从未接触过如此无拘无束、爽直开朗的女子,不由得越看越爱。
魏子煦买来香,借来香炉,甚而连红纸笔墨也准备妥当了。
“今日让我开开眼界!”他说,“虽说两位姊姊结拜得匆忙,但却不能含糊,我连金兰谱也为姊姊们备下了,少不得要请两位姊姊将各自的名字、生辰、籍贯以及祖孙三代的姓名写上,你们焚香叩拜、宣读誓词后,方好交换谱帖。”
魏子然觉着不必如此正式,便道:“女孩家结拜之情可感天地,不用在乎这些形式,只焚香叩拜,对天立誓便够了。”
林瑶华也点头说:“难为你想得周到。但金兰之交全在真心,甭管这什么金兰谱,我与婷姊姊只互换信物便可。”
魏子煦见讨了个没趣,只好收了红纸笔墨,笑着说:“姊姊们不在意形式,那我也不好强求,但还是得寻个清净地儿。”
几人沿着锦溪一路而行,好容易寻了处僻静地方,便开始焚香叩拜。
魏书婷与林瑶华双双跪在溪边,拈香对着天地跪拜立誓。
一人说:“天地为证,山河为盟,今有临安官塘林氏女林瑶华——”
一人接道:“长桥魏氏女魏书婷——”
后又异口同声地说:“于锦溪边结为异姓姊妹,皇天后土,可鉴此心。从今往后,亲同骨肉,义重山岳;情如松柏,岁寒不凋。此后当福祸相依,生死相托,永不相背!”
说完,两人便对天叩拜,插香行礼,彼此交换了信物。魏书婷送出的是随身携带的五色丝线织成的“喜鹊登梅”荷包;林瑶华因是做的男儿装,身上并未带什么女儿家的物件,只有随身携带的一枚鱼龙玉佩,便解下来交给了魏书婷。
这一番相交,两人大有惺惺相惜之态,不忍分别。
魏子然唯恐杨连枝在家问起魏书婷来,虽不忍就此拆散两人,只能狠下心说:“时候不早了,妹妹该回去了。”
因不见林瑶华身边带了人,便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回去呢?”
林瑶华舍不得与魏书婷分离,想了想,便说:“你做件好事,收留我一晚,让人给我二哥哥送个口信就成。”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辛亥年,即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