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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45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45章

  【泰昌元年冬·杨家渡】

  夜色张开帷幕之际,临安街衢巷道的街灯渔火便相继燃了起来,亮如白昼。

  人潮汹涌中,道路忽被一群公差喝开。人群散开后,这些公差便忙着往墙上张贴告示,贴了一处,又喝道去贴另一处。

  片刻的工夫,城中便贴满了告示。

  有人问:“这上面写着什么?”

  人群里有识字的,从头看了一遍,便向周围的人说:“县老爷在整饬风气呢!说近来城中妖言谣传盛行,诽人谤物,甚至有诽谤朝廷的,现今要抓这些人治罪呢!”

  又有人附和道:“是该好好整治整治那些满口喷粪喷屎的人!要说胡桥那家纸墨店的老阿公真是撞了大运,打了长桥魏家的哥儿,倒打出好运来了!若不是借了魏家的势,前些日子为他媳妇打的那场官司,哪能打赢?早知如此,我也该帮着打两下的。”

  这人话音方落,内中便有一人取笑道:“你倒是打打试试?你当谁都有那老阿公那样的运气?”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有人从远处跑来,瞅准人群里的一老一少,大声喊道:“苍老爹,你家媳妇跟人跑了,还不快回去!”

  那领着孙子的苍老爹听了这个信儿,呆呆怔怔地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却是他身边孙子听说跑了娘,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这苍老爹听见孙子哭,早已醒过神,忙不迭地牵了孙子,径直往码头而去,上了泊在渡口的船,便摇桨飞一般地去了。

  众人见那对祖孙俩走远了,方才扯住那前来报信的人,忙问是怎么回事。

  这人少不得将那媳妇在何处做工,如何与主人家的哥儿爷们勾搭上了,又怎样被那哥儿爷们娘子发觉闹得人尽皆知,待官府要捉拿这对奸夫淫-妇时,才发现这两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众人听说,不免骂一骂那对奸夫淫-妇,又追着问:“这淫-妇可是在钱塘南家酒楼帮工的那个?那奸夫又是谁?”

  这报信的人乐得这些人刨根究底,便拣了街边的一处饮水摊子坐下,买了一碗梨水儿解了渴,方才得意洋洋地说:“这事,就是发生在南家的平湖酒楼。要说这奸夫是谁,诸位不防猜一猜?”

  “你可赶紧说吧!”见他卖起了关子,人群里有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讲得好,我这儿有赏!快说!”

  这人循声望去,却在人群里望见了何桓,便忙起身堆着笑脸迎上去,笑问:“哪阵风将何二老爷吹来了?快快请入座,我请爷喝茶!”

  说着,这人便要找摊位老板要茶,何桓却不吃他这一套,扯住他笑道:“今儿爷请你去处好地方喝茶,但你口里得吐出些好货来。”

  这人知晓这何二老爷不好开罪,只得从了。

  围观的人群见他被何桓拉走,也不敢阻拦,只能悻悻散了。

  发生在平湖酒楼的这种丑事,魏子然身在钱塘,自然有所耳闻。听说那逃走的“奸夫”系南家大老爷的独子,倒比别事多上了几分心,时常留意着官府那边寻人的消息。但因两位当事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官府追踪多日无果后,这事也便不了了之了。

  此后,钱塘便流出一段话,说的是——钱塘南家一门子都撞了邪,先是老四家中丢了女儿,今又是老大家里跑了儿子;女儿丢了数年无音讯,儿子今朝跑了不会有归期。

  而南家大老爷年近五十独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如宝贝一样宠着,今朝却为了一个死了丈夫的外地女人抛舍了家人;儿媳又日日在家啼哭谩骂,惹得这大老爷又气又急又羞。

  这日,逢这儿媳又前来哭骂,他终是忍耐不住,怒道:“你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还好意思上我这儿哭着讨说法?你也只是窝里横!那女人是你四叔公那头雇来的,你男人又是在那儿跟那女人勾搭上的,你有本事倒是去那头讨说法去!”

  这儿媳听阿公这样无情冷酷的话,知晓这人是不会替自己做主的,而阿婆又是个毫无主意的软弱妇人,更是指望不上,只得自己悄悄请了街上一帮游手好闲的无赖去那“淫-妇”家里罗唣闹腾,定要讨个说法。

  要说苍老爹一家并非当地人,只因家乡闹饥荒,家里饿死、病死了好几口人,活下来的只是他老两口和媳妇孙儿。因家乡实在无法过活,只能卷着铺盖行李一路行乞到了杭城,靠着一艘船摇桨摆渡过活,索性便在苕溪一带的杨家渡附近落了脚。

  如今媳妇跟人跑了,门前又时常有一帮子无赖在外胡言乱语,这对老夫妻只觉无颜见人,摆渡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能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钱勉强捱日子。

  然,看着年幼无依的孙子,苍老爹又不愿整日躲着不理生计,终于在某个无人前来厮闹的大雨滂沱的雨天里披着蓑衣出了门。及至到了渡口,他才发现泊在岸边的那艘船早已被人抽了船板、拆了船篷,船已不是船了。

  见此情景,苍老爹不由失声痛哭,看着滚滚而流的江水,恨不得一头跳进去死了算了。

  寒冬的风雨冰凉刺骨,苍老爹纵使冷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就这样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渡口附近游荡。

  风雨天,渡口不见一个人,就连来往的船只也较往日少了许多。

  多年来,苍老爹早已见惯了渡口附近的凉亭古道与松桩石阶。

  若是春风习习的日子,便能见到杨柳依依、莺啼燕舞的景象;到了酷热难耐的夏日,也有凫水嬉戏的野鸭与展翅欲飞的夏蝉来打破方圆之内的烦闷与热意;秋日落叶纷披,蒹葭苍苍,最易惹动往来游子客人的愁思;到头来全被冬日的一场雪掩盖,天地一片寂寥壮阔,不管贫穷富有、欢喜悲哀,都被天地间降下的这片冰寒冻住。

  待冰消雪融,枝头吐绿,渡口便又活过来了。

  一年又一年,苍老爹便是在四季轮回中,一次次活了过来。

  而苍老爹此时此地所见的杨家渡,苍老疲惫,污臭肮脏,如墨色苍穹下被遗弃在风雨里低声啜泣的老翁。

  对着这样凄凉的景色,苍老爹不免又临水哭了一阵,因实在冷得受不住,只得慢慢踱了回来。

  他欲进凉亭避避风雨,不想亭中早已有人在此处生了火,他一时有些踟蹰不前,不敢进去烦扰那人,便只在亭外站住了。

  亭中人早已看见了他,见他不进来,便笑道:“老人家请进来烤烤火吧。”

  苍老爹听这声音是个温柔动听的女孩儿声音,心早已化开了,便慢慢挪步进了亭子,脱下蓑衣后,便在那女孩儿对面坐下了。

  他伸手向火堆,只觉身心都被这寒风冷雨里的一团火温暖了。

  女孩儿给他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忙伸手捧住了,微微抬起了目光。正是这一抬眼,他方才看清了面前这女孩儿的面容。

  这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上虽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一身风流气韵却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的;一对眉似淡淡春山,一双眼如盈盈秋水,杏脸樱唇,天生一种温柔情态。

  苍老爹载过许多船客,多少有几分眼色,一看便知这女孩儿不是寻常人,一心以为是天仙下凡,并不因她年幼而稍有轻慢之心,反而生出了恭敬之意,诚惶诚恐地朝她捧杯致谢:“小老儿多谢仙女菩萨赐茶送暖。”

  那女孩儿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先是一怔,后又笑道:“老人家快别这样,我当不起的。我也不是什么仙女菩萨,只是南家酒楼的一名厨娘而已,与您儿媳共过事的。”

  苍老爹惊讶不已,因对方提到了那令他蒙羞的儿媳妇,一时间羞恼得不知如何言语。

  女孩儿明白老人的心事,并不多言,只是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入老人手中:“这是二十两银子,是我们少东家替大老爷那边赔偿的,请您收下。”

  “小老儿不能收!”苍老爹将手中的银子递还回去,梗着脖子说,“自家的媳妇拐跑了人家的儿子丈夫,人家不过是找人上家里聒噪了几日,毁了小老儿的船,我哪还有脸要赔偿!”

  女孩儿劝道:“您家里不是还有个孙子要养活么?用这些钱再买一艘大一点的船,替少东家拉货吧?这是我们少东家的一点心意,您若不愿收,就当是借下的,哪天能还上了就还上,不收您的利息。”

  听她如此说,苍老爹也不再拒绝,收了银子又跪地向她磕头致谢,慌得这女孩儿忙起身将人扶起来。

  苍老爹擦了一把泪,对着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哽哽咽咽地问了一句:“请问那位少东家该如何称呼呀?”

  女孩儿笑道:“南家四老爷家的哥儿南春阳便是。”

  苍老爹点点头,望着女孩儿欲言又止的,想问又不好问出口。却是女孩儿领会了他的意思,便自己报上了名号:“酒楼里的人都以‘膳丫头’呼我,就是我们吃的饭食的那个‘膳’。”

  苍老爹笑了笑,道:“姑娘厨艺了得,当得起这个名字。”

  女孩儿眼看时候不早,事情也已办妥,不欲在外头多逗留,便忙着与老人告辞。

  苍老爹欲送她到渡口,她拒绝了:“渡口有船等着,您不用送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身叮嘱道:“您买了船,记得早些去平湖酒楼找少东家——您身上尚未干透,烘干了再回家吧。”

  她匆匆忙忙地出了凉亭,撑着伞一路走到渡口。

  渡口早已有船候着,南春阳在船上接着她,问了一句:“老人家答应了么?”

  她淡淡笑道:“银子收下了,应是妥了。”

  船只离了渡口,南春阳见她撑着伞呆呆地立在船头,劝道:“外头风大,进去舱里吧。”

  她却只是一笑,望着雨中偶尔飘洒下来的几朵洁白雪花,说:“下雪了,我看看雪。”

  南春阳知晓她的性情,也不再劝,而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替她披上,又进舱内取出一只暖手炉塞在她怀里:“少站一会儿,当心受寒。”

  南春阳见她无心理会自己,只得叹着气回了船舱。

  河面上,往来船只零零星星,耳边只闻风声水声,不闻人声。

  她听见远处迎面而来的那只船上传来呜呜咽咽的埙音,不由盯紧了那艘渐渐逼近的船只。

  那艘船上也有如她一般立风赏雪的人。

  她正在心里感慨时,两艘船已相逢,她与那船上人的目光也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块儿。

  雨雪纷乱中,她的心已乱了,目光却似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怎么也收不回。

  她清楚地看到那船上人向船头跑了几步,似乎想离她近一些,一双眼似钩子勾在了她身上,几乎将她的魂儿勾了过去。

  两艘船渐行渐远,她的心也仿似随着那船上人远去了。直至南春阳出来催她进去,她方才慢慢收回了远走的心绪,在船头呆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船舱。

  舱内,炉火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的茶水也正冒着汩汩热气,却如何也烧不热她这颗似雪般凉透的心。

  在“滋滋”的炭火声里,她微微抬起脸,神思恍惚地看着对面的人,低声说:“他看见我了。”

  南春阳斟茶的手一抖,抖出了几滴茶水,慌张问:“你说的是谁?”

  舱里静了片刻,方听她轻轻柔柔地回道:“魏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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