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泰昌元年冬·账房】
南家平湖酒楼临西湖而开,面朝孤山,背靠北山,开窗便能见白沙堤上的依依杨柳。登楼而望,湖光山色尽入眼中,是个人烟热闹之处。
因酒楼地理位置甚好,又有南家的口碑挂出来,一年到头,酒楼的生意没有冷清的时候。即便是雨雪绵绵的清冷冬日,这里也是食客满座、笙歌不断。
又因酒楼向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江湖上那些耍杂说书、弹曲唱词的闲人乐妇常来此赶趁谋些小钱,容易惹出事情来,南春阳又请了两位有些武艺的汉子来守店看楼,多少能镇住些场子。
飘着雨雪的冬日,天色黑得格外早。
渡船在桃花河码头靠岸时,沿湖一带人烟寂寂,不见行人灯火,只有河面上零星飘荡着几盏渡船上的渔灯和街道酒楼店肆里燃着的几点灯火。
为避人耳目,南春阳下船后,并不与那膳丫头同行,只待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去酒楼后厨后,方才慢悠悠地向着那栋灯火荧荧的酒楼而去。
这时候,楼中只有楼下的两桌食客在安静地用饭,柜台后也只有贾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在算账。
见南春阳进来,他只微微抬了抬眼,说:“您家的二小姐来了,在账房里等着少东家您呢!”
南春阳吃了一惊,本是有些饿的,这会儿却是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忙向账房而去了。
账房内,南思正坐在灯下随意翻看着桌上的账本,见南春阳满身风霜地进来,便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我难得上一趟这儿,偏逢你不在。今日这样大的风雨,你上哪儿去了?”
“就随意逛了逛……”南春阳有些慌乱,躲着她的目光胡乱搪塞了一句,又问道,“姊姊可曾用过晚饭了?”
南思摇头;南春阳便忙唤来店中伙计,让送两份热腾腾的饭菜来。
一时用完饭,南春阳见南思似乎没有回家的打算,而是一直翻看着账本,便问她:“姊姊今日来,是来查账的么?”
“不是,”南思笑着合上手中的账本,说,“我是来向你问问后厨里的那个膳丫头的。”
南春阳心底一慌,故作镇定地问道:“她怎么了?”
南思笑道:“倒没怎么。只是我听人说,你对这位厨娘格外关照,便想见见她。”
南春阳道:“不过是个厨娘,你见什么?她这人性情乖僻,只肯待在厨房里,不愿见生人。你见这样的古怪人做什么?没的冲撞了你。”
南思却不依:“你见得,我怎么就见不得?你将她护得这般严实,莫不是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大伯伯家的哥哥被你这里的厨娘勾跑了,保不齐你也被你这儿的厨娘勾了魂呢?”
“你胡说什么?”南春阳又羞又恼,更是有苦不能言,“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儿了?我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便是猪狗不如,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急什么?急成这样?”南思皱眉道,“男欢女爱多么正常的事,你何必狠咒自己呢?你这样,愈发让人觉得可疑啊——那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头?”
南春阳只是咬紧牙关不说,但南思却不肯放过他,一再逼问,他方才松了口:“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看她可怜,才让她进后厨跟着大师傅学厨艺的。哪知她天赋极高,学得极快,还能自己创些新样式出来,纵使脾气古怪了些,但在后厨也冒犯不到客人,我便留着她了。”
南思听得似信非信的,又因知晓这个弟弟向来不会扯谎,如今见他说得言辞凿凿的,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只是,她仍是对那厨娘抱有许多疑心与戒心,便低声警告着南春阳:“我知晓你向来是个心肠软的,容易动情。但我在这里给你提个醒:我们的那个娘还在时,已经给你说了萧山金氏,你若不想闹出大伯伯家的丑闻,就得管住你这颗多情的心!”
南春阳赌誓道:“姊姊放心!我断然不会对她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如有,定遭五雷轰顶!”
“得了,别赌这些狠咒!”南思看他这副赌咒发誓的坚定模样,觉得有些可笑,“甭管你赌什么咒,立什么誓,能说到做到,才算个男儿!”
南春阳心里毕竟藏着秘密,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恐露了馅,惹出一堆麻烦来。
但他也知道,膳丫头的身份瞒不过一世,况且今日又让那魏子然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她。
思及此,他不免又得想法子应付魏子然有朝一日的追问。
而魏子然自那日在船头隐约瞥见那膳丫头的身影面貌后,整个人又开始犯痴了,只觉那人酷似南屏,回到家后便生了一场大病。
因那天雨雪太大,两只船隔了些距离,那人又戴着斗篷帽子,他并未将那人的面貌看真切,只是隐约觉着那是她。
这样的心事,他不便对家人言说,只能独自在心内寻思着:“若那日船头那人果真是她,这半年多来,她又藏身在何处?怎么郎家和我家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她?若不是她,又如何那般酷似她?又何以这般牵惹人心呢?”
他时常回想着那天偶遇的场景,总想找出蛛丝马迹。可那时他只顾着看她,却不曾留意到那艘船究竟是何模样,船上除她之外又有谁。
若说找到与那日那艘船相似的船来,在多如牛毛的船只里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养病的时日,他全然忘了身上的病痛,只是一心想着那船、那人。
心上不得爽朗,他这身病也反反复复的;加上连日来天寒地冻的雨雪天气,他因风邪入体而感染的病症也难养好,每日汤药不断。
而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日偶遇南屏一事,又无从追寻她的踪迹,终日精神恹恹,凡事总提不起多大的兴致,多数时候只是呆坐痴想。
杨连枝见他这般情况,知晓他这病在心上,隐隐猜到了些缘由,便找到染病当天与他同船归家的尚攸:“这月初二日那天,你同他与焘哥儿坐船回来之前,他可曾见过什么人?”
尚攸见问得蹊跷,细想了想,道:“不曾见什么人来着。只是,自从南家出了那等事后,哥儿便常往南家酒楼跑,连罗宅也少去了。”
杨连枝一听果真与南家有关,心里已猜着了必是为南屏的缘故,也不再多向尚攸打问什么,只是吩咐他:“烦你往钱塘跑一趟,请南家哥儿得空来家里坐坐。”
尚攸当天便往钱塘去了,次日午后便带着南春阳与南思一道进了魏府。
这两年,南家儿女因为母亲守孝的缘故,几乎不曾登魏府的门。今日难得登门,杨连枝自然早已备了酒宴款待这对姊弟。
吃过席,南春阳因听说魏子然着了病,便要去探望,杨连枝忙着人将人引入偏院,留下南思在屋里说话。
说起这对姊弟那早逝的母亲,她不免感伤一回,因问南思道:“你们母亲走的时候,我因身体抱恙,到底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听说她的棺木还停放在钱塘门外的迎晖山庄里,这样放下去终究不是法子,要让她早日入土为安才是——究竟何时安葬她呢?”
“我们也是这么说呢,只是……”南思深叹一口气,说,“家翁一心想着等妹妹回来见一见家母的面,哪怕尸身腐烂发臭,早已辨不出面貌,他也不肯动土安坟。我们做子女的劝过,可又有什么用呢?”
杨连枝不想南家这位老爷是这样痴心糊涂的人,但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只问道:“你们那妹妹究竟有一点消息没有?”
南思沉吟半晌,方才摇了摇头,悲声说:“这些年丁点儿消息也没有,若不是故意藏着不让人寻见,多半是遭遇不测了。”说着,不由洒出了两滴伤心泪来。
杨连枝没料到惹出了她的眼泪,心想不该贸然提起这事,忙柔声开解道:“这全是我的不是,不该问起她来。她若是个有福的,定会安然回来的,姐儿不防多往好处想一想——你们难得来我这里一回,今日就别回去了,在我这里多住几天。所幸你们的世叔这段时日出门去了,你们可尽兴在这里玩一玩,和这儿的弟弟妹妹处一处。”
南思忙笑道:“本不欲辜负婶婶好意,只是阳哥儿与我都还未脱下这身孝服,不便在别家久留住宿,请婶婶体谅些个。再过几月,便是婶婶不请,我们也会在府上赖上几日的。”
杨连枝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强留,便道:“那时,也请你们带着你们大姊姊一块儿来。”
南思遂笑道:“大姊姊怕是不肯来的。”
杨连枝知晓她话里意思,也笑着说:“虽说她与子然定了亲,不便来家里走动,但也不用过分疏远。她若是怕羞不肯来,那我们便选个子然不在家的日子会面,或是就在我家涌金门外的那间园子里会面,你看怎样呢?”
南思道:“既如此,那我便与大姊姊商议商议,等除服后再商议日子吧。”
而杨连枝颇爱南思的伶俐乖巧与大方得体,也怜南春阳年少掌家的勤勉辛苦,再想到那年望见的南家大姐儿的人品相貌,心底对许氏的养儿教女之道更是佩服不已。
送走了那对姊弟,她犹自恋恋不舍。
晚间,在探望过魏子然后,她见他面色似乎较白日好了许多,便笑着问了一句:“南家那位哥哥来看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摸不准母亲这样问的意图,目光闪了闪,说:“并未说什么要紧的,不过随意聊聊。”
“娘知晓你的心思,”杨连枝知晓他没说实话,柔声拆穿了他,“你问了南屏的事,是不是?”
魏子然并不否认;她又问:“娘且问你,若是找见了她,你又要如何呢?”
“娘实在想不通你这痴心因何而起……”见他埋头不答,模样甚是消沉,她内心不忍,却仍是叹息着继续说了下去,“之前,你说郎家的那个李屏山便是她,你爹向郎家人了解过这李屏山的行事为人,说与南家人嘴里的屏姐儿全然不是一个人,许是面貌相似,让你错认了。如今,这两人既然都失了踪迹,与你无缘,你何不放下呢?你不知你不好,娘这心里也怪疼的……好孩子,忘了南屏,多想想她那大姊姊,好么?”
魏子然却道:“南家的大姊姊,孩儿不能娶。”
“什么?”杨连枝震惊非常,心口又涌出了一股恼意,“子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不小了,再不能说任性的话了!你……你要……”
杨连枝这一气气得手脚冰凉无力,更觉胃里痉挛一样的疼,疼得她几乎晕过去,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浑身哆嗦不止。
魏子然一时慌了神,忙唤了在外间伺候的映红与玉竹进来。
玉竹一看便知这是动了胎气,不由拿眼打量着魏子然,厉声问:“哥儿说了什么惹得夫人气得动了胎气?若有个闪失,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就没了!”
映红在一旁提醒道:“姊姊快别忙着追究哥儿的错处了,赶紧差人去请大夫!”
玉竹经这一提醒,便忙着让人去请大夫。
薛氏与卢氏听到消息,也忙赶到了净荷堂,担惊受怕地在杨连枝的床头守着。
魏子然更是被杨连枝的这场意外吓得手足无措,本是大病未愈的身子,经此一惊一吓,又发起了热,口里只管说些旁人听不清的胡话。
映红焦心万分地守在他床头,一刻也不敢放松,唯有悄悄掉眼泪。
夜里,魏子然似是清醒了几分,于帐中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艰涩问:“母亲怎样了?”
映红忙道:“好着呢!你别挂心!”
魏子然并不信,虚弱地撑起半边身子,哀求她:“你去看看娘,就说我不任性了,什么都听她的。”
看着他这副消沉痛苦的模样,映红只觉心酸难过,含泪应道:“我会去说的,你放宽心,好好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