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泰昌元年秋·书斋】
罗衡素昔就不是躺得住的性子,即便是在养病期间,也不肯多躺一会儿。
魏子然去后,他喝过药,勉强喝了两口粥,便坚持要起身去院中走走。
无奈这处偏院因要动工扩建,各处草木早已被移走,角落里也堆着沙石、砖瓦、木料等各色材料,实在无甚可观赏的景致。
但他不忍辜负清晨时的杲杲秋阳,索性搬了藤椅躺在日光下,与身边伺候的两位侍女随意交谈说笑,说着说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魏书婷本是兴冲冲前来探望,见他已然熟睡,也不忍心吵醒他,又不愿就此离去,便找到映红,言说要借几本书。
映红也不疑她,引她到书房,推开一扇隔门,只见里头书架重重,上头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册画本,看得魏书婷眼花缭乱。
魏书婷从前只在外头的书房里坐一坐,从未进过这里,当真不知自家哥哥竟在里头藏了这许多书。怪道他平日里总是缺钱使,原来是拿来买书了。
这一架又一架的书看得她头疼,不知该从何找起,好在这些书都已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整理好了,她找起来也能少费一些力。
映红担心她找得辛苦,便道:“姐儿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忙找找。”
魏书婷说了两个书名,又道:“这些书平日里都是姊姊在打理么?”
映红笑道:“我也没怎么打理,不过是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替他晒晒书,赶赶书虫。”
魏书婷道:“这么多书,也很辛苦。哥哥应该与父亲说说,请个书童来替他守着这些书。”
她的目光陡然落在了墙角的几只箱子上,便指着那些箱子问映红:“那里头也是书?”
“是。不过,”映红道,“这里头的书,没他的允许,旁人动不得的,我从未见过里头是些什么书。”
魏书婷不过随口问问,听她如此说,反倒上了心,想着等哥哥回来,试着探探他的口风,看那里头的书借不借得。
找到了想要的书,她出来见罗衡仍未醒来,便想再等等,玉兰却开始催促她回去。
她不愿离去,便道:“我在大哥哥书房里看会子书,午饭时,你再来接我吧。”
玉兰深知她的心思,虽不情愿,却怕这回不顺着她,惹出了她的心病,只得依了。
罗衡的这一觉睡得万分踏实,直睡到日中时分方才转醒。他隐隐约约闻到一阵幽幽梅花香,这香味是他熟悉且钟爱的,便闭着眼使劲嗅了两口。
他正疑惑这香味从何而来,便听到身边有人笑道:“果然这人病了也还是个贪酒的,闻见这酒香便醒过来了。”
罗衡听出是他那大表哥的声音,便睁眼说道:“人家睡得好好的,你们偏要用这东西来勾我,岂有此理!”
说着话,他已将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扫了一遍,仍是昨日与他在余杭相聚交谈的几人,只是多了一个郎清。
他的目光落在魏子然身上,故作恼怒状,责问道:“大夫说我要静养,你急急忙忙赶回来,还给我带来这一群人来闹我,让我怎么静养?”
“这可与我不相干,”魏子然事不关己地说,“他们听说你病了,怕你闷在这里无聊,强拽着我要来看你,哪知你却在这院里好自在地睡你的白日觉哩——你身边怎没个人伺候?红红姊呢?”
罗衡摇头说不知:“我睡下时,她们都在呢。”
正说着话,映红与那两名侍女便端着一份饭菜进了院子。
乍然见院中聚了三五人,映红忙迎上前,对魏子然说:“我还当你午后才回呢,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不过,回来得也正是时候,好用午饭。”
魏子然道:“饭菜只为罗年兄安排吧,我们是吃了回来的,你只给我们准备些佐酒的小食即可。”
映红得了这样的吩咐,便让那俩侍女在院中支桌椅、烫酒,自己则又亲自往厨房去了一趟,吩咐灶上的厨子再烧几个佐酒的小菜送去大哥儿的院子。
回来的途中,遇上玉兰,她方才想起魏书婷还在魏子然的书房里。
玉兰听说那院子里聚了一帮子男人,脸色骤变,低声埋怨了一句:“哥儿行事忒没分寸了,怎么不往里头递个消息,就胡乱将人往院子里引?”
映红不乐意听人说魏子然不是,忙道:“姊姊不可冤杀了哥儿。这个时候,老爷与薛管事都不在家,夫人又在午睡,他原也不知晓姐儿在他院里,说起来还是我的过错,好歹留一人守院门,如此,也不会让姐儿置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
玉兰不好再说什么,此时又不便去接魏书婷,只得请求映红:“姐儿尚未用饭,烦你给她送些吃的进去,好歹想个法子将人送出来。”
“姊姊放心。”
“那便有劳你了。”
映红为魏书婷送饭前,悄声将魏书婷在书房的事在魏子然耳边说了。
魏子然吃了一惊,找了个借口便随映红往书房而来,果见魏书婷正支着下颐在书案前打盹儿呢。
见状,映红轻步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看着她迷迷瞪瞪地睁眼,便笑道:“该用饭了,就委屈姐儿在这儿用吧。”
魏书婷并不推辞,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玉兰呢?”
见魏子然也在,又笑着说:“哥哥回来了呀!用过饭了么?没用的话,我们一道在你院子里用吧?”
魏子然笑说:“院子里有一群大小哥儿,你若不怕丑,便随我去见见。”
听言,魏书婷敛了笑容,羞得双颊绯红,嘟囔着说:“我不去,怪臊人的。”
魏子然却道:“我们这一聚不知何时能散,你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既然凑巧碰到一块儿了,一一拜见,方是大方知礼的,这样躲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魏书婷想想便觉得羞人,只埋头不应。
而映红在一旁听了魏子然的这番言语,方才醒悟这位哥儿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欲说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红红姊,”他吩咐她,“去我屋里拿一套衣鞋来。”
“做什么?”映红不明所以。
魏子然笑道:“你拿来便是了。”
见他神色毫无商量的余地,映红只得去了。
待取来衣鞋,魏子然便将那衣鞋往魏书婷面前一推,说:“衣鞋我放在这儿了。你若不敢以你本来的身份面貌见见外头的客人,便换上这身衣鞋,只当是我书房里新来的书童,即便被人撞见了,也不至于让你难堪——你先吃饭吧。”
他又让映红留下来陪着魏书婷,而后才回到了庭院中。
而罗衡因身子不适,不欲陪这些人饮酒,在一旁的藤椅上躺了一会儿,又觉身上不大自在,便欲回屋去歇歇。
经过书房时,他又想在此看书打发些时间,抬脚便跨了进来,却迎面撞上了一位身穿儒衫的“小哥儿”。
罗衡一眼落在这“小哥儿”那宽大的衣裙上,心里正纳闷魏子然屋里何时多了个小厮儿,忽撞见这人慢慢抬起来的眉眼,眸光一动,似有些震惊。
眼前这张脸,迎着光,泛着红,似清秋暖阳下红透了的柿子,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而他,终究是舍不得咬的,只是抬手想要揩下一抹灿烂耀眼的红。
这抹红,是软的,也是暖的,似在他指尖燃上了一点火,顺着手臂一路窜至心间,烧得他的心口热烫烫的。
“你怎会在这儿,婷婷?”他笑问。
魏书婷从乍然见到他的惊喜中晃过神,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打扮竟被他认出,只觉羞窘,拉扯着两侧的衣裙,扭扭捏捏地问了一句:“你……你……我来看你,你……你病好了么?”
罗衡内心一喜,欲牵过她的手,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便若无其事地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轻轻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你愿意见我,我就什么都好了。”
魏书婷只觉这话似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恨不得将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与委屈一股脑儿地向他吐出来,但因见映红正向屋里而来,只能收敛了情绪。
映红也是有眼色的人,早在撞见两人方才说话的情景时,便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知晓魏书婷脸皮薄嫩,便故作不知地向罗衡介绍着这位姐儿:“这是今日刚来的书童,哥儿要找书看的话,尽可吩咐她去找。”
罗衡颔首应了声,径直走到书案前,见案上摊着两本书,便知晓是魏书婷方才正在看的书。细看时,却是一册《增广贤文》与陈氏所著的《香谱》。
他并不翻动她的书册,只从书案上随意拿了一沓纸坐到一角的罗汉床上去看。他知晓这些皆是魏子然随意写写画画的诗稿,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放在众人眼目之下,也没甚可看的,不过是供他拿着充充样子罢了。
他手里拿着这些诗稿,双眼却总要往书案前的魏书婷身上瞅。无奈这屋里还有个映红在来回走动忙碌,他也不敢太放肆,只能随意翻看魏子然的这些诗稿。
看到其中有一叠庭院的营造图式纸稿,他不由认真细看了几回,一时觉着某处庭院楼台设计得极妙,一时又觉着某处的草木水流少了几分意趣,便请映红送了笔墨过来,埋头在那些图纸上涂抹起来。
映红见状,遂道:“这些是子然弃之不用的图纸,画好的图纸,他已交给那些工匠了。”
“这也无妨,”罗衡笑道,“且看我涂改的是否与他最后定下来的一致。”
听他如此说,映红也不再多言,而屋内这二人又都相安无事地各自坐着看书画图,也令她放心,便又出门为两人张罗茶水点心去了。
魏书婷因屋内多了一个人,再也无法安心看书,听到那头写写画画的声响,心绪如一团乱麻,索性丢开书本,转眸去看他。
她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觑着眼瞅着。
许是在外头被日头晒了的缘故,她发现他苍白的面容上布满暗沉沉的红,浑身皆透着一股久病不愈的倦态。
魏书婷不禁感到心酸眼热,又怕这样哭出来惹他怪,便忙转回目光,低了头默默抹泪。
身侧突然多了一重人影,她怕被他撞见自己如今的样子,忙转身背对着他。哪知他又转到了她面前,一把拉住她衣袖,又递出了自己的衣袖。
“我身上没带手巾,只能借你衣袖,擦擦泪?”他不见她领情,便屈膝蹲了下去,笑说,“你嫌我这病人晦气,还是在跟我怄气?”
魏书婷含泪笑道:“我若嫌你怄你,才不会来看你!”
罗衡自然信她,便自己抬手替她拭去了眼窝处的泪花,看着她这副小厮儿的装扮,不由笑了:“你做这样的装扮,还需再捯饬捯饬你这张脸,不然,旁人见了,仍是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姑娘。若要做男儿的装扮,你的眉毛要画得粗些黑些,脸也要用姜汁涂得黄些,没的出去了让人笑你是小白脸儿,走路的姿态也得学一学……”
魏书婷听着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头回做这样不伦不类的事,本是不该,你却还怂恿我做这些事。”
“这算什么?”罗衡道,“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巾帼英雄秦良玉①带兵赴辽,可见巾帼不让须眉,你何必将自己困于这身女儿皮囊里?我也不是要你从军打仗,只想着你能出门多走走,也多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魏书婷听他与自己大哥哥所言大同小异,沉下心来细细想了一会儿,惊觉这些事皆是自己从前想做而不能乃至不敢做的事。
她长在深闺里,并不知那巾帼英雄秦良玉的事,便请求罗衡讲讲这位女英雄的事迹。
罗衡笑道:“这事,我也是听大表哥说的,你若想知道的更多些,须你自己与他结交。”
魏书婷明知他是故意不说,怂恿自己做这些不成体统的事,便道:“你全然不考虑我的难处,只管怂恿我做这种事,若传出去了,我还怎么嫁人?”
“你要嫁谁?”罗衡惊道,“我不放你,你还能嫁谁去?你只能嫁我!”
魏书婷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倏地红了脸,深埋着头不说话。
映红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吓得险些儿摔了手中的食盒、托盘,忙清嗓子咳嗽了两声便入内来,肃容对罗衡说:“哥儿这些话可不许再对我们姐儿说了,若让人听见了如何得了!哥儿也是名门世家出身的,怎么能不知道私定终身是大逆不道的事!哥儿是经过流言谣传的人,当知道世人的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今日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们姐儿的声名清白岂不是全毁了?”
她义正言辞的姿态让罗衡不敢回一句嘴,只能上前请求讨好,笑着说:“我也是一时情迷心窍说了那些浑话,恳请姊姊千万替我们保密!此等恩情,罗某没齿难忘,日后姊姊但有需要我效劳之处,定会在所不辞!”
“呸!”映红见不惯他这副油腔滑调的嘴脸,啐了他一口,笑骂道,“好个没眼色的混账哥儿,也不擦亮你那对眼睛看看,哪个是你姊姊?”
罗衡方知自己一时口误说错了,又忙着赔礼道歉。
映红也不愿与他纠缠这些微小事,转而对红涨着脸的魏书婷说:“玉兰姊姊来接姐儿好几回了,这儿也没有别的门可以出去,少不得要委屈姐儿就这样同我出去。我已与子然说好了,若真有人问起来,就照他先前嘱咐您的回答便好。”
魏书婷正为方才的事被映红撞破而难堪,此时巴不得离开这儿,自然是映红说什么便依什么。
她并不与罗衡辞别,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跟着映红便出了书房。
罗衡从屋内追出来,唤住她后,将她遗落在书房的书递给她,说:“陈氏《香谱》虽集沈氏、洪氏以下十一家香谱而成,内中却有遗漏错讹,失了本真。你要制香,所制不过常见常用的那几种,不若参考洪氏《香谱》。我那儿也整理了一些香方,你若需要,我交给你大哥哥,由他交予你。”
魏书婷接过书,微微笑了笑,说:“那便多谢了。”
罗衡却是趁递书的时候,偷偷于她袖中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必谢。”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秦良玉,字贞素,四川忠州(今重庆市忠县)人,明朝末年女将、民族英雄,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单独立传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具体介绍见百度,或见《明史》将相列传里及其他史料里关于秦良玉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