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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39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39章

  【泰昌元年秋·闲林埠】

  临近重阳,过了为先帝服衰的二十七日之期,魏显昭释服后,便盘算着邀三两亲近好友来家赏菊过节,也顺便为魏书嬛庆生。

  因他不愿太过铺张浪费,也不愿杨连枝太过操劳,与她商议妥宴会的席面及相关事宜后,一应请客、酒肴果子的事体悉数交给薛氏打理。而薛氏却是每样事、每样花销都要向杨连枝一一请示;杨连枝觉着麻烦,索性让她全权做主,不必事事向她请示,只待布置妥当了,再向她汇报即可。

  请帖发出去后,魏显昭想着魏子然的那座偏院也是时候动工了,又寻思着请个阴阳先生来家里卜个吉日。

  哪知阴阳先生尚未请来,京城又传来了消息,却是万岁爷在本月的头一天夜里便驾崩了。

  新帝登基一月就驾崩的消息,让杭城百姓皆觉得不真实,恍似在梦里一般。直到官府将先帝遗诏与新帝登基改元的诏书昭告全城后,城中又是一片缟素哀乐,官府众人也是一阵忙碌,那些尚未递交上去的公文奏疏,也只得涂了重写。

  书院的孔老先生听闻这样的消息,竟哭晕了过去,直说天下一两月之内便换了两朝天子,不是什么好兆头,是有妖孽出世祸乱世间的征兆。

  老先生卧病期间,魏子然与魏子焘闲暇时都会前往孔宅探望,而这老先生竟一日比一日糊涂,日夜不是哭就是说些胡话。

  家人见这人渐渐不得好了,只能听从大夫的建议,开始着手为老先生准备着后事。

  孔老先生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知晓自己大限到了,颇思再为年轻后生讲一回课。

  老先生那亲重孙孔梨是个极孝顺的少年人,为完成曾祖生前遗愿,便跑街跑巷去请曾祖昔日的学生赏脸于某日前往余杭县启圣祠听老先生最后一回课。所请之人中,自然有人同意,有人拒绝,这少年人也因此碰了不少壁。

  前往罗宅时,罗明生病情虽已减轻,却依旧需要汤药扶持,且在其祖父的齐衰①服丧期间,他便不敢劳动这位师叔,但还是将来意讲明了,后又说:“师叔既然不便前往,可否容许子意兄前去?”

  罗明生道:“他孝期未满,且近来风评不好,去了倒辱没了老先生名声。正好我外甥这几日也在这里,况我已过了热孝②,那时我带他去吧。”

  这些事毕竟事关罗家家事,孔梨也不好多说,便点首应道:“那小侄便恭候师叔驾临。”

  离了罗宅,孔梨又往他处邀请了些许士子儒生。回家后,他便写了请帖,让家人一一送往答应听课的那些人家里。

  到了约定那日,崇文书院受邀的学生天微亮便起身盥洗,成群结伴地雇了驴马车往余杭孔宅而来。

  魏子然因才学会了骑马,不愿坐车,便说服魏子焘与尚攸一人租了一匹马,驱马出了钱塘。

  三人披霜带露、一路沿着运河、苕溪骑马而行。

  临近余杭,红日高升,苕溪两岸芦花似雪,苇尖上尚未消散的露珠在晓光中闪烁如银。一阵风过,露珠簌簌坠落,芦花冉冉飘升,远远望去,犹如碎银玉珠滚入茫茫白雪中,飞芦坠玉,美不胜收。

  魏子然喜爱芦花的风姿,但眼见时候不早,也不便逗留,只得驱马而去。

  入城,三人依然沿着南苕溪南岸而行,过通济桥,转入南湖十字长堤,一路向西行至石门塘,下了长堤,又一路策马往闲林埠而来。

  船只凑集、人声嘈杂的埠头早已有孔家家人在此迎客,殷勤上前替三人牵了马,又另有一名黄毛垂髫的小童在前引路。

  魏子然随着引路小童一路走过去,街巷里弄一弄套着一弄,令人摸不清方向;一溜儿的亭台水榭、砖雕门楼,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几人穿过几条热闹街巷,经过上埠溪前一家家粉墙黛瓦的高大台门,便拐进了一条幽深寂静的青石小巷,过一石桥之后,孔家台门便赫然入目。

  孔老先生的住宅临溪而建,前临街,后靠溪,是一处古朴秀雅的三进院落。

  入了大门,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中植松种柏,花柳垂阴,穿着各色襕衫罩袍的皓首老儒、青年才俊、少年书生如星子散落在绿树黄花中,口里吐出的皆是三纲五常,谈论的也都是四书五经。听得多了,魏子然只觉索然无趣。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罗明生与文卿,忙拉着魏子焘与尚攸过去与两人见了礼,因没见到罗衡,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文卿却将他拉到一旁,悄声说:“罗罗已到了此地,他会在午后先往安乐山山脚等我们,我们听完课与他碰头就是了。”

  魏子然喜道:“我还当他就此不愿抛头露面不再见朋友了,今日难得一见,定要嘲笑他一番。”

  文卿却笑劝道:“贤弟体贴他些吧。他身上有些不好,因听说你会来听课,才带病出门的。”

  魏子然转喜为忧道:“病得厉害么?”

  文卿苦笑着摇头:“他不让我对你说,你见了他,自己问他吧。”

  听言,魏子然不禁黯然:“如此说来,那便是病得不轻了。”

  文卿不欲因罗衡生病一事坏了他来听课的热情,又想探探这位贤弟对他那表弟的情谊有几深,便问了一句:“外面的那些风言,你信了么?”

  “不信!”魏子然笃定摇头,又道,“但,其中究竟有何缘由,我一直不曾想明白。静缘兄若知晓,还请告知。”

  文卿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这半年不曾过杭州来,多在外地,虽知道一点内情,但要将始末说与你听,也说不清。你既然愿意信他,那便等我们碰了头,让他亲口对你说吧。”

  如此,魏子然只好作罢。

  不多时,客人已悉数到了,主人家便在庭院里摆出了早饭,各人皆是一碗腐乳泡饭、一份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及两团圆滚滚的乌米饭。

  魏子然本吃不惯腐乳的味道,然,因是做客,也不好在主人家的席上挑食,只能捏着鼻子尝了一口。咽下后,竟有些回味无穷,不知不觉间,竟将一碗泡饭皆吃了个干净,喝过羊肉汤后,反倒再也吃不下那两团乌米饭了。

  尚攸知晓这位哥儿食量向来不及同龄人,便悄悄将那两团乌米饭用帕子包了,低语道:“孔老先生若讲起课来,便会忘了时辰,说是午时结束,就怕讲到申时才完。哥儿吃不完的,我先留着,若到时候饿了,尚可充饥。”

  魏子然笑道:“难为小先生想得这般周到,若是出门前,能带些糕点才好呢。”

  一旁的魏子焘道:“哥哥放心,出门前,小先生带着了。”

  魏子然故作不悦地道:“你们倒都瞒着我!”

  尚攸道:“哥儿向来不操心这些事,还是焘哥儿提醒我的呢。我们还带了茶,若讲课结束得早,还能趁兴邀几人游游双塔。”

  魏子然想着罗衡已来了此地,倒是可邀这两人一同游赏安乐山。

  饭毕,主人家又捧出了茶,孔老先生也被孔梨搀扶着来到了庭院,坐着与众人饮茶谈笑。

  魏子然见这老先生精神头尚好,全然不似前段时日病恹恹的人,一心以为老先生的病已好了。

  魏子然将自己的想法与身边的兄弟说了,魏子焘却郑重道:“老先生如今这光景,怕是回光返照。”

  “你的意思是……”魏子然道,“老先生好不了了么?”

  魏子焘道:“生死天定,我不敢妄议老先生生死。”

  而孔老先生见家中聚了这些老儒小生,心里高兴感动,禁不住热泪盈眶道:“老朽活了八十又六载,历经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一生秉承先师孔圣人遗业,不论贫富贵贱,只要在老朽门下求学,老朽都是一视同仁。今日,诸位赏脸前来,有些虽不是老朽亲授弟子,但在座的,包括老朽,哪一位又不是孔圣人的弟子呢?所以,老朽也不倚老卖老,此次名虽讲学,实则是邀大家伙儿当着先师孔圣人的面好好谈谈治世之道。”

  话音方落,魏子然便听到座中有一人小声嘀咕着:“这老先生果然不中用了,如今那宝座上的天子又换了一朝,算起来应熬死了四朝皇帝,怎么说是三朝?这样糊涂,还能讲课么?”

  魏子然侧目而看时,才发现是最近与他家来往密切的何家二老爷。

  他听不惯这人阴阳怪气的语调,正想呛一呛这人,座中的罗明生忽冷哼了一声,鄙夷道:“糊涂无知的是你何二老爷,先帝虽崩,只要年号没换,这天下就仍是泰昌年。你无端诋毁孔门先生,是成心来找茬的?”

  何桓内心有些怵罗明生,虽明知这人是强词夺理想要羞辱自己,此时却只能忍气吞声,默默不语。

  而孔老先生因耳背,自是听不见底下的那起小争执,却是他身边的孔梨听得一清二楚。

  然,他细细盯着何桓看了许久,也不记得自己何时请过这人来听课了。虽然这人肆意出言嘲笑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但来了就是客,他不好拉下脸赶客,给人难堪。

  眼看着客人茶已喝过几巡,他便扬声道:“诸位师叔师伯师哥,茶已是喝过,便请移步启圣祠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齐衰,五服丧服的一种。五服,即斩衰(cuī,縗)、齐衰(zī cuī)、大功、小功、缌麻。

  其中齐衰又分为如下几种情况:

  (1)一年(齐衰杖期jī):嫡子众子为庶母 【谓父之妾】,嫡子众子之妻为夫之庶母,为嫁母出母 【即亲生母因父卒改嫁及父在被出者】,父卒继母改嫁而已从之者,夫为妻;

  (2)一年(齐衰不杖期):父母为嫡长子及众子,父母为女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亦同】,继母为长子及众子,慈母为长子及众子,孙为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伯叔父母 【即伯伯姆姆叔叔婶婶】,妾为夫之长子及众子为所生子,为兄弟,为兄弟之子及兄弟之女在室者 【即侄男及侄女】,为姑及姊妹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同】,妾为嫡妻,嫁母出母为其子女在室及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为其兄弟及兄弟之子 【姊妹及侄女在室者同】,继母改嫁为前夫之子从巳者,为继父同居两无大功之亲者 【谓继父无子孙伯叔兄弟巳身亦无伯叔兄弟之类】,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子,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女在室者,女出嫁为父母,妾为其父母,为人后者为其父母 【即本生父母】,女适人为兄弟之为父后者,祖为嫡孙,父母为长子妇;

  (3)齐衰五月:为曾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

  (4)齐衰三月:为高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继父先曾同居今不同居者,为继父虽(不同)居而两有大功以上亲者

  以上以明朝为例,参考明·朱元璋《御制孝慈录序》。因古籍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可能断得不对,且可能存在抄写的错误,有些字可能抄写有误,还请批评指正。

  另外,民间对五等服制,通常没有严格区分。一般也不按“五等服制”到期换服,而是逝世三年后统一换服,称除服、服阕。

  注释②:热孝,旧时对新近发生的父母(或丈夫)丧事叫热孝。通常指百日之内,做孝子、孝女、孝媳的要披麻戴孝,不剃发,不娱乐,不外出。 (引自百度百科)

  文中罗家老太爷是罗明生祖父,属于孙为祖父母服丧,齐衰不杖期,一年。因是罗家次孙,所以他没有在老家为祖父守孝,只在自己家里服丧。(重孝一般是长子长孙在家守孝三年)

  对罗罗而言,属于曾孙为曾祖父服丧,齐衰五月。他是罗家嫡长曾孙,又是过继给二房的,所以还是按照曾孙来服丧。

  因为各个地方守孝制度不是一成不变的,这里只是一个参考。

  附《明光宗遗诏》

  越三日戊寅颁遗诏曰:“朕以眇躬,嗣登大宝,夙夜祗惧,罔敢宁居,于凡用人行政,遵奉皇考遗命,力疾举行,哀劳交瘁,奄至弥留,定数莫移,考终何憾,但念朕绍承洪绪茕疚,方新志业未就,所期缵述端属后贤,皇长子茂质英姿,克荷神器,宜早嗣皇帝位,其守祖宗彝宪,亲贤勤学,立政安民,朝讲一遵典制,冠婚择吉早行,出入起居倍宜兢慎,左右侍御务近端良,内外文武百官执事之臣同心协赞,永保基图。朕从皇考在天之灵,陟降鉴观,于志毕矣。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重寄,不可辄离封城,督抚镇守都布按三司官员地方攸系,不许擅离职役,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土官俱免进香,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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