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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4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40章

  【泰昌元年秋·启圣祠】

  启圣祠位于余杭县学宫东面,庙堂规模宏大,气象雄伟。庙内有碑,碑上文字据说是嘉靖年间,请了当地的方姓进士记刻而成的。

  一行人驾车骑马,随同着孔老先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启圣祠。庙堂大院内早已摆好了桌椅讲台,众人进庙堂见过先圣孔夫子后,方才相继入座,恭听老先生生前的最后一堂课。

  孔老先生讲课期间,也有学宫及附近书院的学子书生慕名而来的,或站或坐地围坐在讲台四周,竟渐渐将启圣祠前偌大的场院围得水泄不通。

  孔老先生最喜见到这样的场景,即使渐感身体不支,也不肯早早散场。

  而老先生所谈所讲无非是读书处世之道与治国安-邦之策,说起当今朝政与天下局势,不免唏嘘感慨一番,万分渴求座中能有力挽狂澜之人。

  魏子然正听得兴起,不防身后忽挤过来一个少年人,轻拍他肩头,笑问:“可否同席?”

  这声音清朗圆润,如清风拂面,令魏子然颇生好感,便转过头细细打量着他。

  秋阳碧空下,少年眉目疏朗,神貌炯然,一双眼正坦然大方地盯着自己。

  若是平时,魏子然可能直接将座位让了出去,可眼前这位少年甚合他眼缘,他便不加犹豫地让出了半边位置,笑着请这少年入座。

  尚攸见状,忙起身道:“这位小哥儿,你若不嫌弃,坐我这里吧?”

  话音尚未落下,少年已是一屁股坐在了魏子然留出一半位置的椅子上,抬头朝尚攸笑了笑,说:“我看哥哥那儿风水与我相冲,我还是坐这儿吧,这儿风水好。”

  尚攸半信半疑的,听了魏子然一句劝,只能作罢。

  魏子然因喜爱这少年,欲与他攀谈,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会看风水?”

  “不会……”少年侧首低声笑了笑,又朝魏子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附耳道,“认真听,莫走神儿。”

  魏子然羞惭不已,讪讪笑着点头:“好。”

  然,他正凝神听了没一会儿,忽觉肩头一沉,身边的少年却靠着他的肩头合眼睡了。

  魏子然一时觉着窘迫,侧头看他睡得安详,也不敢随便乱动,只能任由他靠了。

  而今日的这场讲学,果然让尚攸猜中了。过了午时,孔老先生仍是谈兴颇浓,只是口里吐出的话已渐渐糊涂了。场院中有人见这老先生话语已糊涂,便慢慢散去了。

  直至午时三刻,孔老先生方才在孔梨的劝说下歇下,饮了些茶水米粥,便与在场的诸人随意交谈着。

  谈话中,因魏子然不敢惊醒肩上睡着的少年,也不便上前亲聆孔老先生的谆谆教诲,只能伸长耳朵注意去听。

  可孔老先生方才的讲学已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此刻早已无力再多说什么,只不断重复着:“妖孽出世,朝纲混乱,诸位皆是有胆有识之士,须知生前荣辱贫富皆如梦幻泡影,唯有身前身后美名能让后世子孙铭记。诸位饱读圣贤诗书,所学为何?无非成仁取义,诸位若能以天下为己任,匡扶这江山社稷,拯救我百姓苍生,便是死,也无遗憾。万望诸位谨记老朽今日之言,方不负昔日师生之谊。”

  话毕,孔老先生便再无声响,疲惫地闭了眼。

  片刻之后,孔梨忽低低说了一句:“老教授睡了。”

  魏子然尚未明白这句“睡了”是何意,他肩头的少年却适时醒了过来,一点儿熟睡初醒的状态也没有,只轻轻说了一句:“你们的老先生走了。”

  魏子然正揉着自己酸疼的肩膀,乍听到他这句话,心口蓦地一沉,已来不及细想,便起身往讲台那头走去。

  无奈孔老先生身边已围了一层又一层亲厚的亲友学生,他探不明情况,只能与魏子焘、尚攸等在一旁。

  直到看到有人出庙堂去备车马,围在老先生身边的人群才渐渐散开,他也得已近前看看那位安然入睡的老先生。

  看到孔梨在一旁默默抹泪,他便知晓孔老先生这一睡,便再也醒不来了。

  耳边有低低的啜泣声,他却只是木然地跪在孔老先生脚边,慢慢抬手将老人的双手握住了。

  老人双手粗糙松弛,犹如被揉皱的宣纸,层层褶皱包裹着几根干枯细瘦的老树枝,仿佛一折便断了、碎了。

  魏子然不敢太用力,听到孔梨在耳边劝了一句:“小师哥,给老教授磕过头,便让老教授回家吧。”

  这一声近在咫尺的话语,让魏子然惊了一惊,恍似如梦初醒。他见讲台四周已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孔家家人与学子儒生,忙松了老人的手,起身退到人群外,在魏子焘与尚攸身边跪下了。

  随众人郑重地磕了头,他便见孔老先生被人送进了停在庙堂大门外的车马里。车帘落下,车轮转动,孔老先生的声音笑貌便慢慢远去了。

  魏子然生平第一次目睹他人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地死去,整个人皆是迷茫困惑的。

  他不曾想到人类的生死竟如此迅疾,眨眼之间,那个侃侃而谈的老先生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远离了人世。

  他听闻过不少人的死亡,然,那些皆是与他不相干的人,他听一听,唏嘘感慨一番生死无常的话便完了,并没有太多的感伤痛惜。

  即便当初亲临南家主母许氏的葬礼,他也没有这样深切的悲痛之情。

  人群里忽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却是孔家的一名家童哭倒在地,哭喊着要随孔老先生一块儿去。

  魏子然记得这小童,正是今早为客人引路的。

  此时,这小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鼻涕哭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声声哭喊着:“老先生,您带我一块儿走吧!”

  魏子然觉着这哭声如锤子击打在心口,钝钝地疼,疼得他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看着那小童被旁人劝说着搀扶着出了庙堂,他也欲跟过去,哪知脚下没留神,竟被门槛绊住了脚。若不是身后有人赶上来拉住了他,他真不知这一摔会不会磕碎牙、摔破脸。

  他稳住身形,正要感谢那人的出手相助之恩,那人却道:“不必谢!今日你我共席听学,也算是有了同窗之谊。你借我肩,我扶你臂,互帮互扶,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

  魏子然不想这人如此坦荡爽快,朋友之求又正合他意,便连忙应道:“荣幸之至!乐意之至!敢问兄台年齿多少?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这少年道:“我是万历丁未年生人,贱名林知泉,表字乐川,家住临安官塘。”

  “林知泉?”魏子然又惊又喜,问道,“兄台可是那三岁能作诗,五岁能写赋,十岁便考入府学的楚地神童林知泉?”

  林知泉勾唇一笑:“你要同世人一般这样看我,那我们便做不得朋友了。”

  魏子然一听,忙道:“林兄弟息怒!你我初相识,相交未深,我对你的闻知自然同世人一般。今日既是你提出结交一说,若只因我一句话就翻悔,倒显得小气矫情了。”

  林知泉笑道:“你这样说,我有理也成没理的了,如今倒要请教这位兄台大名了!”

  魏子然不敢含糊,遂道:“某鄙名魏子然,年前孔老先生给取了个字,叫心斋。说来也与林兄弟颇为有缘,不但同是杭城临安人,还是同年生人。不知林兄弟是丁未年哪月里生的?”

  林知泉也颇为惊奇,笑答道:“我是八月里生的。”

  魏子然道:“这样说来,我是兄,你是弟。”

  “果真如此,那小弟便在此见过心斋兄了!”林知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他叉手行礼,“小弟自幼长在湖广,前些日子才回了临安,日后在此地还得仰仗兄长引导提拔一二。”

  魏子然道:“理应如此。”

  两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彼此越谈越投缘,只恨相见太晚,胸中有一箩筐的话待说,此时此地又不容许两人说太多。

  待庙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尚攸与魏子焘、文卿找过来时,魏子然又引着林知泉与三人一一见过。

  三人一听这人就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荆楚神童林知泉,不免又称赞寒暄了一番。

  文卿毕竟年长,见识消息都要比另三人广泛灵通一些,便问了一句:“林兄弟既是官塘林家的,那林妙山可是你兄弟?”

  林知泉道:“正是家兄。”

  “失敬失敬!”文卿肃然起敬道,“听说尊兄去岁远赴辽东,近来可好?”

  林知泉道:“说来惭愧,家兄并未去成辽东,于半道便被家父追了回来,送到家舅身边习武去了,现今还在家舅府上呢。”

  文卿听闻,半晌无言。

  在场诸人自然都听说过林妙山赴辽抗敌一事,每每谈论此人时,多为那人的英雄气魄所折服。今日得知那人竟从未到达过辽东,心中崇拜敬仰的英雄竟从不是英雄,心底难免失望。

  然,思及自身,又觉自己终究不如林妙山。

  魏子焘见众人一时无话,便道:“兵家之事,单凭一腔热血,毕竟成不了事。林家大哥哥当年此举本就太过鲁莽冒失,若去了辽东,不过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知兵法,懂武略,上了战场,方有战胜的可能。林二哥哥家人此举,不但是出于爱子之心,更是深谋远虑之策。”

  “焘哥儿说得很是在理!”文卿道,“有勇无谋是莽夫,有谋无勇是懦夫,有勇有谋方是真丈夫。我们这些成日里闭坐书斋的人,平日里不过略略看了些《武经》《六韬》,从未亲历战场,口里滔滔不绝,身上却没一点本事,想来实甚可哀可痛。”

  林知泉却道:“文兄此言差矣。自古文臣提笔治天下,武将跨马定江山,能文能武的能有几人?孔老先生走前说过,我辈读书为的是这‘江山社稷’‘百姓苍生’,而这需要我辈有成仁取义的勇气与决心。兄只要有这样的勇气与决心,能文不能武又如何?一样是个英雄人物!若朝中文臣武将都能有这样的决心与勇气,上下一心,又何愁乱世不平、百姓不安呢?”

  魏子然听他说出孔老先生生前最后那段话来,方知这人那时借他肩膀原来一直未曾睡去,而是认真在听孔老先生的话。

  他正为此感到无奈好笑,便听文卿笑着道:“这么说来,倒是我狭隘了。林兄弟果真聪敏睿智,一席话说得人茅塞顿开。”

  魏子然趁机揶揄了一句:“静缘兄一向淡然超群,不入俗世,许是与罗子意相处得久了,染上了他那一点愤世嫉俗的脾性,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文卿笑道:“你不提起他,我倒忘了他还在山脚下等着我们,也不知他是否得知了孔老先生仙逝的消息。”

  此番相聚,几人自然要邀请将将相识的林知泉,林知泉也乐于与人结交,便欣然应下了。

  一行人皆是骑马而来,出了庙堂便跨马扬尘而去。

  几人顺道往孔宅探望了一番,孔宅上下已是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此情此景,又不免勾动了魏子然的心肠,背着人悄悄流了一回眼泪。因不好在今日多有叨扰,他便随同文卿等人一道出了孔宅。

  一路上,众人难免因孔老先生的离世而黯然悲痛,竟无人开口说话。

  行至通济桥上时,忽有林家的小厮儿策马飞奔而来,在桥上拦住了几人的路,于马背上催促林知泉快快回家,说是家主母又不好了。

  听闻,林知泉丝毫不敢耽误,匆匆忙忙与众人致歉告辞,与那小厮儿下了桥便扬鞭疾驰。

  魏子然深感可惜,笑对文卿说:“这样一位妙人,罗年兄今日竟无缘一见了。”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四君子花”梅兰竹菊终于都露脸了,欧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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